《两清》别离离

16、第 16 章 收网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纱帘揉碎在卧室地毯上。
　　段清是被鼻尖萦绕的雪松信息素唤醒的，他慵懒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侧摸索，被褥却是一片冰凉。
　　他猛地睁开眼，心底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慌张，指尖攥紧床单坐起身。床头摆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杯壁贴着一张字迹熟悉的便签：公司临时有事，早餐在厨房，记得趁热吃。
　　是沈彦辞的字迹，可段清心里莫名萦绕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这几日江恶一直寸步不离，昨夜还轻声和他约定，今天一同外出闲逛，怎么一早便匆匆离开。
　　他捏着那张便签静坐许久，才掀被下床。
　　厨房的餐桌上摆着精致早餐，三明治、温热牛奶搭配一小碟水果，样样都是他爱吃的口味。一切都贴心得无可挑剔，可空荡荡的屋子，少了那个人的气息，再温暖的食物也显得寡淡。
　　段清慢慢吃完早餐，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发消息追问去向。他隐隐察觉到变化，从前江恶无论去哪，都会提前和他细说行程，如今只留下一张纸条，便悄无声息出门。
　　他走到阳台，望着昨天一同摆放的鲜花，花瓣依旧鲜亮。抬手抚摸指尖的银戒，昨日选购戒指时的心动还清晰烙印在心底，此刻却慢慢滋生出细碎的不安。
　　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拿出书本试图静心阅读，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玄关，一次次期待门锁转动的声响。
　　整整一个白天，江恶消息寥寥无几。偶尔回复几句，言辞简短客气，再也没有往日耐心的闲聊与温柔调侃。
　　段清反复编辑消息，打了又删，不敢过多打扰，害怕自己显得太过黏人，惹人厌烦。Alpha与生俱来的敏感不断放大心底的失落，他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柔软抱枕，一遍一遍回想最近相处的细节。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还是短暂的温柔，终究只是一时兴起。
　　暮色缓缓吞噬天际，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时钟滴答作响，一点点挪向深夜。
　　临近凌晨，玄关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段清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眼底原本堆积的落寞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快步迎了上去。
　　江恶推门走入屋内，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眉宇间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
　　“你回来了。”段清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长久等待后的欣喜，伸手想去接过他手中公文包。
　　江恶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淡淡颔首：“项目突发状况，开会到这么晚。”
　　细微的避让落入段清眼中，方才高涨的喜悦猛地沉下去，心口微微发堵。他勉强扯出笑容：“很累吧？我给你留了夜宵。”
　　“不必，在公司吃过了。”江恶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径直走向客厅，姿态疏离，“我先去浴室洗漱。”
　　没有问候，没有安抚，没有往日主动的拥抱。
　　段清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屋内安静得可怕，浴室水流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扯得愈发遥远。
　　他坐在沙发边缘，指尖反复摩挲戒指。前几日的甜蜜仿佛一场易碎的幻梦，不过短短一日，一切都悄然变了味道。
　　江恶洗漱完毕走出浴室，发丝湿漉漉滴着水珠。他没有靠近段清，选择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拿出手机假意查看工作讯息。
　　段清犹豫许久，轻声开口：“你今天……很忙吗？一整天都很少回消息。”
　　江恶抬眼，目光平淡无波，语气听不出情绪：“公事缠身，没办法时刻看手机。”
　　“我们昨天说好，今天一起出门的。”段清声音放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后续有空再陪你。”江恶淡淡敷衍，不愿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
　　段清喉间发涩，不再继续追问。他清晰感受到这层突如其来的隔阂，可他舍不得质问，害怕撕破眼下仅剩的温存。
　　夜深之后，两人一同回到卧室。
　　床明明宽阔，中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鸿沟。段清侧躺着，背对着江恶，毫无睡意。他能清晰感知身侧人的气息，却不敢主动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以为江恶已经熟睡，身后的人却悄然睁开双眼。
　　江恶侧头望向少年单薄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惜。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目标人物段清，厌恶值缓慢上升，不安情绪持续累积，猜忌心理滋生，计划进展顺利。】
　　江恶在心底默然回应。
　　【恰到好处的冷落，才能勾起他的执念。先给予极致温柔，再骤然抽离，患得患失会慢慢困住他。】
　　【继续维持节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必彻底断绝温情，偶尔释放一点善意，让他抱有期待，反复挣扎。】
　　【等到情绪到达临界点，再进行下一步。】
　　机械音记录下所有指令。
　　江恶闭上眼，面上依旧平静，仿佛沉睡。
　　身侧的段清还在独自煎熬，满心期待着旧日的温柔能够回来，全然不知，自己所有的情绪起伏，都落在别人精心安排的棋局之中。
　　曾经的偏爱是演出来的假象，突如其来的疏离也是计划内的一环。
　　蜜糖早已备好毒药，温柔只是收割情绪的诱饵。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慢慢褪成浅灰。
　　段清一夜辗转，睡得极不安稳。身侧空出一大片床铺，即便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也无法填补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空洞。他反反复复回想白天的种种细节，江恶仓促离去的背影、简短疏离的消息、晚餐时刻不动声色的避让，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盘旋缠绕。
　　他不断替对方寻找理由，强迫自己相信真的只是繁杂公事缠身，可心底滋生的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心脏，闷得他难以呼吸。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段清才浅浅坠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床垫微微一沉。
　　熟悉的冷雪松信息素缓缓笼罩过来，温和绵长，不再是昨夜那层带着距离感的冷淡，是前些日子那段甜蜜时光里，他无比贪恋的气息。
　　段清意识朦胧，下意识朝着热源靠过去，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呓语般低声呢喃：“你回来了……”
　　江恶侧身躺在一旁，安静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疲惫的侧脸。
　　面上看似平和温柔，内心一片冰寒漠然。
　　脑海之中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目标人物段清，负面情绪持续累积，猜忌值上升，厌恶值小幅上涨。长时间的冷落已经生效，目标产生强烈的患得患失心理。】
　　江恶在心底淡淡回应。
　　【火候差不多了，持续的冷淡只会逼得人彻底死心。适当给予一点甜头，才能牢牢锁住他的期待。】
　　一味推开只会让猎物选择逃离，唯有忽冷忽热，先泼冷水，再施舍暖意，才能让对方不断自我拉扯，反复沉沦。
　　这是他推演无数次，最稳妥的手段。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拂开段清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缱绻，像是满心满眼都是怀中人。可这副温柔模样，仅仅是精心排练好的表演。
　　段清渐渐苏醒，眼皮沉重地掀开，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人。
　　看见江恶的那一刻，昨夜积攒的委屈、不安、忐忑瞬间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段清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
　　“凌晨处理完工作，怕吵醒你，就在客厅坐了很久。”江恶低声开口，嗓音温润动听，完美复刻沈彦辞原本的语调，“看你睡得不安稳，才上床陪着你。”
　　这番说辞恰到好处，给昨日的疏离做出合理的解释。
　　段清心底悬了一整夜的石头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所有胡思乱想、彻夜难眠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他不由自主往江恶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在对方胸膛，聆听沉稳的心跳声：“昨天一整天都很少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话说到末尾，声音轻轻发颤，藏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自卑。
　　江恶抬手，手臂稳稳环住段清的脊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低头，下巴轻抵他的发顶。
　　“傻瓜，怎么会。”他语气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能溺伤人，“项目突发危机，会议一场接着一场，根本没有空闲拿起手机。”
　　他刻意停顿片刻，追加一句补偿式的许诺：
　　“今天放下所有工作，一整天都陪着你，好不好？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简单一句话，瞬间点亮段清灰暗了一夜的心。
　　段清猛地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昨夜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江恶：“真的？”
　　“自然是真的。”江恶指尖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动作亲昵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段清扬起唇角，露出许久未见的明朗笑意。他信了，全盘相信。昨夜所有的失落，都被这句承诺抚平，他固执地认为，昨日的疏离只是意外，往日的温柔依旧真实存在。
　　他全然不知，自己所有情绪起伏，都落入江恶的算计之中。
　　江恶看着少年重新展露笑颜，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冷静的审视。
　　很好，一次短暂的温柔示好，就让濒临失落放弃的猎物，再次燃起期待。
　　早餐是江恶亲自下厨准备的。松软的吐司、溏心煎蛋，搭配温热的牛奶，摆满整张餐桌。
　　用餐时，江恶不停给段清夹菜，留意着他所有喜好，细致入微。段清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温存里，不自觉话多起来，絮絮叨叨说着昨夜独自在家的小事。
　　江恶耐心倾听，适时回应，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淡，不过分热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情。
　　饭后，段清思索许久，提议想去城郊的植物园逛逛。
　　“听说那边秋季花开了，我们可以去散步。”
　　“都听你的。”江恶爽快应下。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驱车前往植物园。
　　秋日的植物园草木繁茂，各色花卉次第开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花香。石板小路蜿蜒向前，游人不多，环境清幽安静。
　　段清自然而然挽住江恶的手臂，兴致勃勃观赏沿途景致，时不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下盛放的花朵。
　　走到湖畔观景台，湖面波光粼粼，秋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
　　段清倚靠栏杆，望着湖面，轻声开口：“其实前几天，我一直在害怕。”
　　“害怕什么？”江恶侧头看向他。
　　“害怕好不容易等到的安稳，只是一场短暂的梦。”段清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上那枚戒指，“我总觉得，幸福来得太轻易，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
　　这句话，是他埋藏心底许久的不安。
　　江恶闻言，伸手抬起段清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目光深邃，神情真挚，仿佛饱含浓烈情意：“别胡思乱想，我不会离开你。”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轻轻吻了吻段清的额头。
　　浅淡轻柔的触碰，却让段清浑身一震，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近日以来，江恶第一次主动给予如此亲密的触碰。
　　暖意顺着额头蔓延至四肢百骸，段清紧绷的心彻底放下，他主动往前半步，轻轻靠在江恶肩头。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江恶不动声色接纳他的依靠，目光越过段清的肩头，望向远处平静的湖水，眼底一片寒凉。
　　哄骗的手段永远奏效。只要抛出一点甜，这个人就愿意主动抛开所有疑虑，心甘情愿留在棋局之中。
　　两人在植物园逗留了整整一下午，拍照、散步、闲聊，处处都是融洽温馨的模样。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无比恩爱、令人艳羡的一对恋人。
　　只有江恶清楚，眼前一切都是虚假布景。
　　黄昏降临，天色缓缓变暗，两人驱车返程。
　　回到家中，段清依旧沉浸在白日的欢喜里，忙着整理白天拍下的照片，时不时把好看的相片递到江恶面前分享。
　　江恶配合地夸赞几句，目光落在少年毫无防备的侧脸，心中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计划。
　　短暂的温情铺垫到此结束。
　　接下来，新一轮的拉扯即将开启。不会彻底冷漠，也不会持续温柔，断断续续的疏离与亲近交替上演，反复拉扯段清的心神，持续抬高厌恶值。
　　夜深，段清洗漱完毕，满心安稳地依偎在江恶身侧沉沉睡去。
　　等身旁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江恶缓缓睁开双眼。
　　他小心翼翼挪开段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起身，独自走到客厅。
　　【系统。】
　　意识沉入脑海，冰冷机械音即刻响起。
　　【宿主。】
　　【记录今日数据。短暂温情安抚生效，目标人物的放弃心态完全消退，期待值回升。】江恶指尖轻点沙发扶手，语气淡漠，【下一阶段，间歇性失联。不必如同上次一般持续冷落，偶尔缺席约会，临时以工作为由离开，制造落差。】
　　【明白。系统将持续监控目标情绪波动。】
　　江恶抬眼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门内的少年正抱着虚假的美梦沉沉安睡，坚信自己抓住了长久的爱意。
　　可他不知道，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柔，只是刻意投喂的糖。等到时机成熟，所有甜蜜都会骤然收回，接踵而至的，便是难以承受的崩塌与剧痛。
　　江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推进到中段。

作者有话说

这篇我也要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