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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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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吃关东煮了。
时真站在便利店卖关东煮的小窗口前。“要个魔芋丝吧。”“有萝卜吗?要一块。”“鱼饼也要一串吧。”
端着满满的一碗,她在思考,要不要到街上边走边吃?但是六月末的夏季,想来还是热了些。最终还是站在店里的桌子前,咬了一口鱼饼。
不太好吃。感觉没有另一家便利店里的好吃,她想。
尽管如此,她还是吃掉了大部分的食物,剩下了一块鱼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垃圾分类,最后还是觉得麻烦,索性和纸巾一起扔到了“其他垃圾”的垃圾桶里。是想为环保做一点贡献的,但总是觉得太麻烦。
走出便利店,时间还早。距离话剧演出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不如就在附近随便转转吧。
她走到了剧院旁边一条小路的拐角处。虽然已经来过剧院好几次了,但好像从来没有往这边走过,不如往里面看看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正围着一只猫。“肚子好大啊,好像是怀孕了。”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说。她起身要走,那只猫“喵”一声叫起来,跟着她一起走。“哎哎,别跟着我呀,”女生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就回来。”说着就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
时真走过去,蹲下身子,那只猫就“喵喵”地要蹭她。“你这么亲人呀”,她对猫咪说,“肚子这么大了,是不是想让人给你喂点儿吃的呀?”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电话。已经两天没怎么跟他联系了,要不是因为今天的话剧,不知道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
时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一声,感觉直接放他鸽子不太好。她拿出手机,在“最近通话”里往下划了几下,找到他的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下,那边传来一声“喂?”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她仿佛看见了他拿起手机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她抿了抿嘴唇,问道:“你到哪了?”
“我还有几站地铁。怎么了?”
“嗯……你今天买的那个票贵不贵啊,多少钱?”
“不贵,怎么了?”
“……我发现了一只小母猫,肚子很大,应该是怀孕了,我想带它去医院看看。你那个票应该退不了了吧?”
电话那头一阵片刻的停顿。她不抱什么希望地想,如果他决定不跟她去,倒也正常,她自己也可以带着小猫去。
“噢,退不了,只能在门口看看有没有黄牛了。”
“那要不你去看吧,我带它去医院看看。”
“没事,待会我看看有没有黄牛,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看小猫,还在她脚底下坐着,有点脏的小脸冲着她“喵喵”地叫着。
“那好吧,我在剧场旁边的小路等你。”
挂了电话,她俯下身摸着猫轻声地说:“你别走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再回来,记得等我。”
她转身又回到刚刚的便利店,拿了一根香肠,又在货架间搜寻有没有猫罐头之类的东西,但是没有找到。
她回想起他刚才的反应。当她说要带小猫去医院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答应。这也很正常,毕竟今晚话剧的门票好几百块钱一张,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思考一下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一只流浪猫而损失一笔不小的钱吧。就算他说“带流浪猫去医院?你在想什么?”她都不会觉得奇怪,这样的人她见过很多。
可他很平静,对她说出的可能在别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任何评论,好像只是她想做什么,他便和她去做什么,其余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他都会善后解决。
可她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他可能会拒绝的准备了。她知道他大概率会同意,可是如果事情不是按她期待的样子发生,那少一点期待,自己就能少一点失望。
但她已经陷进去太久了。
时真匆匆忙忙地跑回刚才的小巷子。还好,猫还没走远。刚刚戴眼镜走了的女生正在喂它。
她走过去,撕开香肠的外包装,递到小猫面前,它便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这么饿呀”,她看着猫咪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怀着小猫咪肯定很辛苦,所以才会这么亲近人类,希望能多获得一点食物吧,她想。
这时,她转头看见有人从巷口走了过来。那人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和一条灰白色的裤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她招手。时真站起身,看着陈树朝自己走过来。她穿的粉色连衣裙和他莫名地不搭,就像他们这两天的状态一样。
陈树挂下电话,说:“怎么回事?它是怀孕了吗?”
“嗯,应该是,肚子都这么大了,好辛苦。”
“我刚刚搜了一下附近的宠物医院,离得都不近,如果要带它去的话只能打车去了。你确定这是没人管的小猫吗?有没有可能一直有人在管它呀。”
时真低下头,看着小猫,有点为刚刚怀疑他可能会拒绝自己而感到愧疚。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遇到事情就想着解决问题、提出方案,简直是彻彻底底的行动主义者。她却不一样,她会纠结,会犹豫,会来来回回想自己说什么话才不会伤害到别人或者被对方厌烦。和他相比,她总是想得太多太多。
她太擅长隐藏了,像变色龙一样,竭尽全力地把全身的颜色融入对方可以接纳的色彩里。有的时候,时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会让自己本来的底色渐渐消失,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这样做,没有人可以接受那个灰暗的,甚至是带着一点黑色的自己。
她几乎很少思考,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样做。更多的像是出于某种本能:在长久的“训练”中,她已经习惯了。毕竟,她真的对别人所说的大部分话没什么兴趣。但与其表现出不耐烦和不在乎,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有在被聆听和被理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项“技能”。这么想着,时真对对方产生了一种近乎耻笑般的怜悯。自己假装出来的在意,可以说是一种恩赐了吧。圣人和小人,自傲和自卑,她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飞快驶过,差点撞到他们。猫咪吓了一大跳,“喵嗷”一声从他们面前快速跑开了。她起身想去追,但是猫已经躲进一扇铁门后面去了。门旁边有一些用盒子装着的猫粮和水。
“应该是有人在喂它的。别担心了。”陈树说。
她从铁门的缝隙朝里张望,看起来是一户很大的院子。希望小猫可以过得很好,她想。
“等下次再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能看到它带着一窝小猫猫了。”他说。
时真笑了出来。两天来,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心里的疑惑已经堵住太久,她无法选择无视,于是两天前再次向他抛出了那个问题,否则她无法再说服自己继续沉迷在这段关系里。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了,也已经明白对方几乎不会给出和之前有任何出入的答案。但她还是想听,还是想试图从中获得哪怕一丝能证明他确实是毫无疑问地、百分之百爱着她的线索。
问了这么多次,她唯一想知道的是,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他眼中独一无二的她,是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她。对她来说,爱等于看见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极力掩盖而又真实存在的虚伪,洞悉别人一切意图的世俗,和温和外表下从不曾消失的、如藤蔓一样紧紧攥住她的疯狂和欲望。可在他们此前的相处中,几乎没有谈论过彼此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想法和情感,哪怕他们已经相爱近十年。回首细想,似乎正是沉溺于爱恋的甜蜜中,让他们忽视了一些早就应该开始谈论的话题:边界感、掌控欲、人际关系、情绪处理,以及那些真正需要剖开自己,甚至是展现自己的灰色和黑暗的部分。然而,爱情似乎天生排斥和抵触这些事情,爱情除了甜蜜的微笑和热情的亲吻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但是,能让人与人之间连结得更加紧密的,恰恰是这些阴暗的、脆弱的、敏感的、自卑的部分。是人生而为人的部分。
将自己的伤口和腐烂的一面献给你,是我对你最大的忠诚。
舞台上,两个扮成一对老年夫妻的演员正在表演一出话剧。
妻子的记忆力正在衰退,自理能力也在逐渐下降。医生诊断出她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但是丈夫却并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儿子着急地给他递过去诊断证明,他拿过来一把扔掉,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写作事业中。
疾病却不会给他任何等待的时间。
很快,妻子的行为开始变得像小孩子——上厕所的时候,身后拖出一大卷纸巾,内裤耷拉在两腿中间;穿衣服的时候,把袜子套在手上,把背包当作帽子。在一幕中,丈夫几次试图给妻子穿上外套,但是妻子却看不到懂他的行为,每次都把衣服反过来穿。忍无可忍的丈夫愤怒地夺过衣服,重重摔在地上,一把推开妻子。
她摔倒在地上,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男人颓然地站在一旁,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剧场的灯光缓缓地暗了下去。
黑暗里,坐在观众席上的时真流下了眼泪。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时流泪。可能是她看到了人性里最隐蔽、最难以言说的部分,和生病的妻子相比,她似乎更同情丈夫的处境。承担着要时刻照顾他人需求的责任,被要求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和她的的生活状态简直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她要“照顾”的对象,包括了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胸口似乎一直压着一些东西,每当她也想像话剧里的丈夫一样,愤怒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推开的时候,是什么阻止了她呢?
若说教养,那也只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归根结底,好像是一种英雄式的自我牺牲吧:如果不是我这么做,很多事情可能早就分崩离析了吧。或者还有一种对自己隐隐的担忧和害怕。如果自己真的放手不管,不再去考虑其他人的情绪和感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与彻底放下一切的轻松相比,她好像更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不在乎任何事情的人,一个对一切失去了牵挂的人,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她甚至觉得,如果真的变成了这样的人,她一定是个会让人感到害怕和恐惧的人,会做出一些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事。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或做过这样的事情。
压在她胸口上的东西,似乎久了,就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既让她痛苦,又让她无法逃脱。什么东西把她栓得久了,她倒离不开了。
真的很像孙悟空脑袋上的紧箍咒呢,她想。区别就是不需要一个唐僧来念咒,她自己就能给自己施下咒语,告诉自己不可挣脱。她享受这种自虐般的痛苦,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圣人了。哪怕是她自欺欺人的圣人。
时真在黑暗中静默地流着眼泪,像以前很多很多次哭的时候,她都是沉默地感觉着眼泪在脸上滑落的痕迹。她从不会嚎啕大哭,她已经失去了大哭的能力了。
但是,频繁抬起手臂擦去眼泪的动作,还是让旁边的陈树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他好像依旧没变,会细心地观察到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一点变化。有好几次,她自己都没觉得表现出来了不开心的情绪,可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曾经惊讶地询问,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只是看向她,说道,因为你的状态明显不对啊。
想来也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凭借着对她的了解,感受到她细微的情绪波动,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如果他看不出来,反倒是显得奇怪了。
然而,她自己呢?
她对他有那么了解吗?困扰着她的事情发生之前,她可以给这个问题一个肯定的答案,但现在她却说不准了。她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可对于他脑袋里的想法、他很少表达出的情绪……
有时,时真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足够了解陈树。相处十年,无论在别人看起来是多么恩爱的一对情侣,她总是在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够好,担心他会不会爱上别人,担心他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她生命中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离开……
相信别人会一直留在她身边真的好难,好难。这种抑制不住的担心和焦虑,是她心底深处最隐蔽的心魔,每当她觉得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它都会伸出自己的藤蔓,死死地攥住她的心脏,让她痛苦到难以承受。
但她每次都能承受下来。每次,为了不显得自己有多么敏感、较真、小心眼,或是其他什么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哪里有点儿问题的形容词,她都只是会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心魔是她的敌人,也是朋友。发现“危险”时,它迅速出现,让她紧张焦虑,甚至恐惧;但也让她逐渐学会了一项本领,那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当危险来临,她会告诉自己,不可以在一段人和人的关系中陷得太深,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护你,除了你自己。她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巧言令色;她可以一直以亲切的微笑待人,却从不轻易交出自己的真心,那对她来说太难,也太危险。
可是,唯独对陈树,她不愿如此。或者说,如果想抽身,已经为时太晚。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陈树是时真生命中仅次于她自己的最重要的人。无论他对她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地位不能超过自己,她害怕自己因此而迷失。看,理智和情感每一秒都在她的脑子里拉扯:他不能不重要,却又不能太重要;她需要他的存在,可又不能容忍只有他的存在……
她的心住的是一栋漏风漏雨的房子。电闪雷鸣的时候,她训练自己的大脑,一遍遍告诉自己并不害怕,这样时间久了,她好像就可以真的不再害怕自己被雨淋湿了。晴天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罕见现象。
但陈树出现了,庸俗地成为了她屋顶上的那片阳光,一照就是十年。每次有乌云飘过,她都执着地认为自己再也看不到或者不需要他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刮风下雨,于是出现的任何一点黑暗都好像又会让她回到她熟悉并自以为安全的区域。她还有什么呢,除了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哪怕一辈子躲在这里,又有什么所谓呢?
只是人一旦知道世界上还有光这种东西后,就很难再不留恋它了。她是这么害怕失去它,因此不能容忍它沾上一点灰,而并不知道,被光照耀过的地方,才是最容易看到尘埃的地方。
那天演出结束之后,她提出不如散散步。夏天的夜晚,空气里却有着微微的潮湿,柏油路上映着一点路灯的影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并肩走在一起了,在这样宁静的夜晚。
良久的沉默后,她问,“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问出这句话,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又是那个既害怕自己一无所有,又安慰自己大可不必的人了。
陈树停顿了一下,说,“在你面前,我可以做我自己。”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炸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倒下了。片刻后,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没有想过他会真的这样说,虽然说出这句话他用了十年。她又觉得自己好傻,十年的时间,她想质疑什么?证明什么?
时真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她说,“这句话对我很重要。”
乌云最终还是散去了,但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学怎样修补自己,学如何不害怕地活着,学会看光照耀的另一面,学用拥抱代替推开。至少,她清楚地知道,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他们彼此间的藤蔓已经缠绕在一起,这是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他们将继续向他们并不知道的方向伸出枝桠,或许会开花,或许会枯萎,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她知道,自己将慢慢拼凑起一些东西,再生长出一些东西。至少,此刻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