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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候秋 鹿铭温 ...

  •   暮色彻底压落下来的时候,天台的风变得更凉了。

      橘红色的晚霞一寸寸沉入远处的楼宇轮廓,天际余下一层浅浅的灰蓝,像被清水稀释过的墨,温柔又冷清。漫天盘旋飘落的枫叶渐渐失了暖色,在渐暗的光影里落成一片片暗沉的剪影,簌簌擦过天台围栏,落满脚边一地碎响。

      祁苒站在风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震颤。

      鹿铭那句温柔又笃定的话,像轻轻落在心湖上的一片枫叶,看似轻飘飘的,却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散不去。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暮色笼在他周身,模糊了他眉眼间原本慵懒散漫的锐气,余下几分安静的温柔。鹿铭身形挺拔笔直,宽肩利落,修长的双腿微微站立,随意一站,便自带旁人模仿不来的矜贵清冷。他垂着眸,视线落在楼下那条被落叶铺满的长街上,侧脸轮廓利落锋利,下颌线清晰分明,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声绵长,落叶簌簌,缠绕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祁苒轻轻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微微发紧。

      她不是不懂心动。

      十七岁的年纪,少女心思本就敏感细腻,旁人一点点的温柔与偏爱,都足以在心底掀起波澜。更何况是鹿铭这样的人。

      他从来不会刻意讨好谁,性子散漫桀骜,对周遭所有热闹与疏离都淡然处之,仿佛万事不入心,万事无所谓。可偏偏,他对她的所有细致、耐心、看穿与包容,都坦荡又直白,不掺半点虚情假意。

      就是因为太过真切,才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祁苒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太明白自己的性格。她习惯性把所有情绪折叠收好,习惯性懂事,习惯性周全所有人的感受,唯独忘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克制与隐忍,让她早已不敢对任何温柔抱有期待,更不敢贪心留住谁的偏爱。

      世间所有短暂的美好,终究都是易碎的泡影。

      就像眼前的深秋枫叶,轰轰烈烈盛放一整季,终究逃不过随风零落、归于尘土的结局。

      与其日后怅然落空,不如从一开始就克制心动。

      “怎么不说话?”

      鹿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绵长的静默。

      他侧过头看她,暮色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揉出细碎温柔的光,平日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干净又认真,直直落在祁苒脸上,不肯挪开半分。

      祁苒垂眸看着脚边层层堆叠的枯黄枫叶,叶片蜷曲干燥,被晚风一吹,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她轻声开口,嗓音很轻,被晚风衬得愈发柔软温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鹿铭应声很快,语气自然,没有半分逼迫,“我陪你站会儿。”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追问她的心事,没有逼她回应方才的话,只是安静的陪伴,温柔又妥帖。

      祁苒心底微松,又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这个人永远这样,精准地拿捏着所有分寸,永远不会让她觉得为难,永远给足她退路与余地。

      风再次吹过来,掀起她身后束起的长发,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微凉的触感。祁苒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捋到耳后,动作轻缓温柔,身形纤细高挑,在渐沉的暮色里,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鹿铭的目光无声落在她侧脸。

      少年的视线很淡,却绵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祁苒的眉眼生得极清浅,干净素雅,没有凌厉的锋芒,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永远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只有近距离看着,才会发现,她眼底总是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在自己周身围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不让人靠近半分。

      她看似温和好接近,实则最难走进心底。

      鹿铭见过太多围着他的人,热烈、张扬、刻意讨好,带着明目张胆的好感与目的。唯独祁苒不一样。

      她安静、克制、清醒、疏离。

      她从不主动靠近他,也从不刻意疏远他,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可偏偏就是这份干净自持的模样,一点点勾着他的目光,让他忍不住一次次留意,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想要撕开她层层伪装的坚强,护一护她藏在心底的柔软与怯懦。

      “祁苒。”

      鹿铭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所有温柔都是暂时的?”

      祁苒身形微顿。

      她抬眼望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心底的想法,从未袒露过自己的怯懦与不安。可鹿铭总能精准戳中她最隐秘的心事,精准看透她所有藏在深处的防备。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陌生又忐忑,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良久,她轻轻点头,坦诚得直白:“是。”

      “我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也见过太多一时的热情。”祁苒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通透与落寞,“热闹是暂时的,陪伴是暂时的,温柔也是暂时的。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也没有人会永远偏爱谁。”

      世间聚散,本就是人间常态。

      她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早早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不盼、不求、不贪,就不会有落空与失望。

      鹿铭静静听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染上淡淡的沉色。

      他看着她眼底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漠然,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渴望,却硬生生逼自己放下所有期待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细密的涩意。

      十七岁的少女,本该肆意鲜活,无忧无虑,敢爱敢盼,敢喜敢嗔。

      可她偏偏活得如此清醒克制,如此小心翼翼。

      “那我告诉你。”

      鹿铭微微向前半步,两人之间原本微妙的距离骤然拉近。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卷起漫天枫叶簌簌飞舞,暮色温柔落满两人肩头。少年居高临下看着她,眉眼间褪去所有慵懒散漫,只剩下极致的认真与坦荡。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他们短暂,我不会。”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玩笑。

      祁苒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抬眼直直撞进他的眼底,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她的身影,干净、专注、独一无二。

      这一刻,晚风喧嚣落尽,落叶纷飞静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少年,和他坦荡热烈的告白。

      她喉间微微发紧,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鹿铭,你还太小。”

      年少的承诺最是轻薄,经不起岁月打磨,抵不过时光变迁。

      少年时的心动热烈纯粹,却也最容易转瞬即逝。

      “小?”鹿铭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冽好听,带着几分少年桀骜,“我比你高,比你稳,也比你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从不是肆意冲动、随口许诺的性子。

      他散漫,是因为不在意旁人;他沉默,是因为没必要解释。

      可唯独对祁苒,他所有的认真、笃定、耐心与坚定,都是真的。

      “祁苒,不要用别人的遗憾,来定义我的未来。”

      暮色越来越沉,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点点暖光透过层层枝叶落上来,碎落在天台地面,光影斑驳。

      楼下的枫叶大道静谧悠长,满地枯黄落叶铺展向夜色深处,看不到尽头。晚风不停歇地吹着,卷起一片片枫叶,在空中划出温柔又孤寂的弧线,起起落落,最终归于尘土。

      祁苒望着眼前眼神坦荡坚定的少年,心底那道坚闭已久的围墙,第一次隐隐有了松动的痕迹。

      她不是不动心。

      只是太害怕结局。

      害怕短暂相拥,终究陌路;害怕热忱开场,潦草散场;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敞开一次心扉,最后只落得满身空荡、满心遗憾。

      “我不敢。”

      良久,祁苒终于轻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怯懦。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藏了太久的忐忑与不安,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坚强与从容,露出最柔软真实的模样。

      “我不敢赌。”

      她输不起任何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鹿铭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不安,看着她小心翼翼、步步退缩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逼她,没有急着要答案,没有用热烈的言语逼迫她勇敢。

      只是轻轻垂眸,放缓了所有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那就不赌。”

      “我来等。”

      “等你愿意相信我,等你愿意慢慢靠近,等你愿意放下所有防备。”

      “多久都可以。”

      少年的温柔从不是强势的占有,而是极致的尊重与耐心。

      他愿意陪着她慢慢走出过往的怯懦,愿意陪着她慢慢卸下满身防备,愿意等她慢慢学会勇敢,学会接纳一份真诚的偏爱。

      祁苒怔怔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所有人都在催着她长大,催着她优秀,催着她懂事,催着她无所不能。

      只有鹿铭,告诉她可以不用坚强,可以不用勇敢,可以不用逼迫自己。

      可以慢慢来,可以慢慢来就好。

      晚风温柔拂过,吹乱两人的发丝,漫天枯黄枫叶盘旋坠落,落在两人脚边,层层叠叠,温柔铺陈。

      天台之上,暮色沉沉,灯火遥遥,风声温柔。

      少年温柔守候,少女心事浮沉。

      许久,祁苒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动容,重新抬眸看向他,眼底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多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暖意。

      “鹿铭,你真的很傻。”

      她轻声评价,语气轻柔,没有责备,只有无奈与动容。

      鹿铭挑眉,眉眼间重新染上几分熟悉的慵懒桀骜,望着她浅浅弯起的唇角,声音温柔缱绻:

      “只对你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台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压低的嬉笑交谈声,打破了这片独属于两人的安静。

      “我就说天台肯定有人,晚自习前好多人都往这边跑。”
      “快看,是鹿铭!还有祁苒!我的天,他们俩居然单独在天台!”
      “难怪最近总看见他俩走得近,原来真的有情况啊……”

      几道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来,带着少年少女看热闹的雀跃与好奇。

      几个路过的学生原本只是想来天台吹风散心,却没想到撞破了学校里最惹眼的两个人的独处时刻,瞬间僵在原地,眼神暧昧,窃窃私语不停。

      祁苒身形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向来低调,从来不爱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更不喜欢被人胡乱揣测议论。

      鹿铭敏锐察觉到她的局促,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温柔,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少年抬眼淡淡扫向门口的几个人,眼神清冷淡漠,没有戾气,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那股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桀骜瞬间铺开,冷冷压得对面几人的议论声骤然卡住。

      喧闹戛然而止。

      门口几个学生瞬间噤声,不敢再多看一眼,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八卦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全校谁都知道,鹿铭看着散漫好说话,实则脾气极冷,底线极清,最讨厌被人围观八卦、胡乱揣测私事。

      刚刚一时好奇热闹,差点忘了这位主的性子。

      鹿铭没开口训斥,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略显局促的少女,周身凛冽的寒气瞬间褪去,又变回方才温柔纵容的模样,语气轻缓安抚:“别怕,不用在意。”

      他挡在她身前半寸的位置,轻轻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替她挡住所有突如其来的尴尬与窥探。

      祁苒抬眼望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心底的局促不安一点点消散。

      有他挡在前面,好像所有流言窥探,所有旁人目光,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晚自习快开始了。”祁苒轻声开口,主动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该回教室了。”

      “好。”鹿铭应声顺从,没有丝毫异议。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天台楼梯口走去。

      晚风依旧簌簌吹落满地黄叶,一路跟着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拉出两道修长温柔的剪影,一高一低,一桀骜一温柔,静静融进深秋的夜色里。

      下楼的脚步很轻,楼梯间安静无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四周没有旁人,鹿铭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祁苒,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

      “我只希望你知道。”

      “这场秋天,我陪你。”

      “往后所有的四季,我也想陪你。”

      少年的告白不热烈张扬,不咄咄逼人,温柔绵长,像深秋不息的晚风,一点点缠进少女的心底,落地生根,悄然发芽。

      祁苒脚步微顿,指尖轻轻颤动,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只是心底那片荒芜沉寂的角落,在这一刻,悄然被晚风与温柔填满,落满了温柔的枫叶与微光。

      前路漫长,心事未明。

      可至少此刻,叶落深秋,晚风温柔,有人真心待她,有人甘愿等她。

      走廊窗外,夜色渐浓,满街枫叶还在不停飘落,一场关于深秋的心动,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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