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苒》璐颖

2、樟风 课间温柔相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解暑的凉，掀动半开的窗帘，落在摊开的练习册页脚上。

　　我指尖还残留着笔尖冰凉的触感，奶糖的甜味慢悠悠从舌尖散开，不腻，很轻，像刚刚那人递过来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教室里喧闹未歇，课间十分钟永远是高三最奢侈的喘息。有人扎堆围在一起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抱着水杯来回穿梭，脚步声、说笑声、笔尖敲击桌面的脆响层层叠叠，塞满了燥热的午后。

　　我垂眸把刚刚鹿铭塞给我的糖纸叠好，放进笔袋最侧边的小夹层里。

　　不是刻意收藏，只是习惯性地收纳零碎小东西。可指尖触到透明糖纸的纹路时，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回放刚刚他俯身的样子。

　　鹿铭很高，微微弯腰靠近课桌时，阴影会完整地覆住我整片桌面。他身上永远是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少年运动过后淡淡的薄汗气，不冲人，很清爽，是独属于十七岁男生的鲜活气息。他说话语速偏快，嗓音清冽，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痞气，却偏偏在对着我说话的时候，压得很轻、很软。

　　我向来是情绪平稳的人，很少会因为谁的靠近而心跳失序。

　　可鹿铭不一样。

　　他的喜欢太直白、太坦荡，明目张胆到全班皆知，从不遮掩，从不躲闪。旁人的心动小心翼翼、隐晦克制，他偏要大大方方凑过来，找借口搭话、借卷子、问题目、塞糖、抢着帮我接水、替我挡掉所有细碎的麻烦。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随性散漫，对谁都这般热络。

　　只有我清楚，他的偏爱从来都是定点的。

　　后桌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温知夏压低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少女独有的软意。

　　“刚刚看你给他讲题讲了好久。”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温知夏手肘抵着桌面，侧脸柔和温顺，眉眼干净恬淡，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得不像话。她手边摊着一本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本，字迹清秀，分类清晰，一看就是极其细心安稳的性子。

　　她身侧的江砚依旧是一贯的安静姿态。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寡淡，没有多余的神情，指尖握着笔，低头默默刷题，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向来如此，内敛沉稳，情绪从不外露，安静得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我轻声应声：“还好，就一道压轴题。”

　　“鹿铭明明自己都会的。”温知夏浅浅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他就是想找你说话。”

　　我闻言，也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我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看不懂少年人那些笨拙又直白的小心思。

　　他成绩不算差，理科思维极好，只是懒得认真学，上课多数时间走神发呆，看似吊儿郎当，真要认真起来，做题速度比谁都快。刚刚那道数学压轴题，难度算不上顶尖，以他的水平根本不至于听不懂。

　　不过是借着问题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靠近我而已。

　　温知夏看着我松弛的神情，轻声继续道：“他这两年真的变了好多。以前刚分班的时候，脾气又倔又冲，谁的账都不买，班里没人敢随便跟他开玩笑，也就对你，永远耐心又温柔。”

　　我心里轻轻一动。

　　是啊，两年了。

　　从高一分班初次相遇，到如今高三将尽，整整两年的时光，岁岁盛夏，次次晚风，他始终如此。

　　他会在别人随口调侃我、想起哄打趣的时候，第一时间冷脸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会在冬天早读来临之前，提前把温热的牛奶放在我桌角；会在我刷题累了走神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后排看着我，不打扰，只凝望；会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通通独一份地留给我。

　　我待人向来温和大方，对谁都客气有礼，不冷漠不疏离。

　　可唯独面对鹿铭长久炙热的偏爱，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不是怦然心动的狂热，也不是暧昧丛生的悸动，是安稳、是习惯、是日复一日相处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在意。

　　我清楚自己对他不一样。

　　只是十七岁的年纪，太轻，也太莽撞，我不确定这份日复一日的靠近和心动，能不能扛得过未来的变数，能不能避开年少自带的执拗和误会。

　　年少的喜欢太纯粹，也太脆弱。

　　风再次吹进来，拂动额前的碎发，我抬手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微凉。

　　不远处的后排，鹿铭被几个男生围着说笑。

　　陈阳拿着篮球拍了两下，凑在他耳边嚷嚷：“铭哥，这节课间这么乖，不闹不疯，就盯着人家祁苒看，魂都被勾走了是吧？”

　　周遭几人立刻低低哄笑起来，语气戏谑。

　　换做以前，鹿铭大概会抬手笑着怼回去，随性打闹。

　　可此刻，他只是懒懒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稳稳落在我身上。阳光落在他张扬的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桀骜戾气，只剩下少年独有的干净热烈。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掩饰，就那样坦荡直白地望着我，目光炙热，毫不躲闪。

　　起哄声渐渐小了下去。

　　大概是所有人都默认了，鹿铭明目张胆偏爱祁苒，本就是高三七班两年来最毋庸置疑的事实。

　　鹿铭望着我，忽然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轻轻朝我抬了抬下巴。

　　动作随意，却带着独有的亲昵。

　　我目光与他相撞，坦然对视，没有躲闪，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不暧昧，不刻意，却自带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江砚这时终于停下了笔，抬眸淡淡扫过前方动静，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快上课了。”

　　他语速平缓，没有多余情绪，却恰到好处提醒了喧闹的众人。

　　教室里的嬉闹声渐渐收敛，大家纷纷收回散漫的心思，低头整理桌面的书本和试卷，短短几十秒，喧闹的教室再次回归安稳有序。

　　温知夏轻轻应了一声，乖乖坐好，顺手帮江砚把摊开的书本对齐，小动作温柔又自然。

　　他们两个永远这样。

　　安静、契合、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一举一动皆是长久相处沉淀的温柔稳妥，是所有人眼里最安稳般配的模样。

　　和他们相比，我和鹿铭太过热烈，太过外放，像盛夏最汹涌的风，肆意莽撞，毫无顾忌。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整栋教学楼。

　　物理老师抱着一摞习题册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

　　我收回所有零散思绪，端正坐好，翻开桌面的物理练习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瞬间收敛心神，回归备考状态。

　　高三最核心的主旋律永远是学习，所有心动、温柔、偏爱，都只能是枯燥备考日子里的点缀，隐秘又珍贵。

　　只是无论我如何收敛注意力，后排那道炙热直白的视线，始终稳稳落在我身上，不曾挪开分毫。

　　我心知肚明。

　　鹿铭上课从来不爱听课，大半时间都是走神发呆、摆弄笔、偷看窗外，或是闭目小憩。

　　唯独每一节我认真听课的课，他的目光永远落在我身上。

　　不打扰，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凝望，把所有细碎目光，通通赠予我一人。

　　我偶尔会在老师板书的间隙，借着侧身的余光轻轻扫过一眼。

　　他单手撑着头，坐姿散漫，眉眼温柔，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着我的身影，周遭所有喧嚣和杂物，仿佛都入不了他的眼。

　　少年的喜欢干净又赤诚。

　　我心底轻轻软了一片。

　　其实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靠近，也从来没有刻意疏离。

　　我坦然接受他所有的偏爱和温柔，也默认了这份日复一日滋生的特殊情愫。只是我性子向来谨慎安稳，比起一时热烈的心动，我更怕年少莽撞的喜欢，终会败给青涩、误会、倔强，和不肯低头的体面。

　　我见过太多年少情深，最后落得两两遗憾。

　　太热烈的开始，往往容易有太潦草的结局。

　　这节课的四十五分钟，过得格外安静缓慢。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从正午刺眼的金白，渐渐揉成温柔的暖橘色，落在课桌上，温柔绵长。风断断续续吹进来，带着香樟枝叶独有的清甜气息，铺满整间教室。

　　我认真刷题、记知识点、勾画重难点，全程专注沉稳，心态平稳无波。

　　直到最后一道练习题写完，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恰好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物理老师简单布置完作业，便拿着书本离开了教室。

　　我刚准备低头整理习题册，身侧熟悉的阴影再次落下。

　　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谁。

　　熟悉的少年气息覆来，带着盛夏温热的风，清朗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浅浅笑意：“累不累？”

　　我抬眼看向他。

　　鹿铭站在我的课桌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尾，眼神细腻温柔，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张扬顽劣。

　　我轻轻摇头：“还好。”

　　“刚看你写了整节课的题。”他指尖轻轻抵着我的桌沿，动作克制温柔，不敢太过逾矩，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适当歇会儿，别绷太紧。”

　　我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在意，心底暖意蔓延，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知道了。”

　　他看着我的笑，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是盛夏瞬间炸开的光，明亮炙热。

　　他沉默两秒，像是鼓起了小小的勇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放学……要不要一起走？”

　　以往他很少直白邀约，大多是默默收拾好东西等我，安安静静跟在我身侧，陪我走出校门，从不说刻意的邀约话语。

　　今天忽然主动开口，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紧张和忐忑。

　　我看着他微微紧绷的眉眼，坦然应声，温柔清晰：“好。”

　　一字落下。

　　鹿铭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眼底笑意汹涌盛放，明亮得晃眼。

　　盛夏的风刚好吹过，掀动窗帘，拂过少年张扬的眉眼，也拂过我安稳温柔的心底。

　　这一刻太安静，也太温柔。

　　我尚且不知道，此刻温柔相伴的盛夏，来日会迎来怎样猝不及防的分叉路口。

　　我也不知道，此刻坦荡热烈的少年心动，未来会被怎样细碎的误会裹挟，慢慢沉淀成久久散不去的遗憾和释然。

　　十七岁的风太轻，年少的人太倔。

　　我们此刻眼里只有彼此、晚风、盛夏，和无尽温柔的来日。

　　却无人预知，热烈开场的故事，终会在某个风起的日子，悄悄走向沉默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