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苒》璐颖

19、昼释夜念 白日强作释

　　盛夏的热风卷着操场残留的喧嚣，一点点吹淡了高考落幕的热烈，却吹不散鹿铭心底盘根错节的茫然与滞涩。

　　祁苒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决绝、挺拔，没有半分迟疑，像一把利落的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一整个高三的所有羁绊。周遭依旧是毕业生狂欢的喧闹，嬉笑打闹声、告别道别声、肆意的呐喊声层层叠叠，灌满整座衡川中学，可这所有的热闹，都与鹿铭彻底隔绝。

　　他僵在原地，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眼底残留着少女方才清冷漠然的眉眼，耳畔反复回荡着那几句冰冷决绝的话——到此为止、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直到温热的夏风一遍遍拂过眉眼，吹散了眼前晃动的人影，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混杂着无尽的困惑，堵得人呼吸发紧。

　　他从头到尾都想不明白。

　　整整一年的朝夕相伴，是假的吗？

　　无数次课堂上默契相撞的目光，无数次互相分享的错题笔记，无数个深秋晚风里无声的陪伴，无数次稳居邻位、并肩登顶的默契，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吗？

　　他想不通高考结束的这场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太过荒唐突兀。

　　他记得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两人隔着过道遥遥对视，眼底是彼此都懂的期许，是熬过寒冬奔赴盛夏的笃定。他记得自己早已规划好所有的志愿方向，全部围着她的城市靠拢，满心欢喜等着考完试，把藏了一整年的心动悉数坦白，把所有隐忍的偏爱光明正大说出口。

　　他什么都没做错。

　　没有敷衍，没有暧昧，没有分心，满心满眼都是备考，都是前途，都是藏在心底的祁苒。

　　那张被人恶意截取的合照，不过是毕业季最普通的同学留念签名，他全程疏离有礼，仅此而已。那些漫天蔓延的流言，是无稽之谈，是旁人无聊的杜撰，是经不起任何推敲的虚假揣测。

　　可没有人给他解释的机会，没有人给他澄清的时间。

　　祁苒不信，也不愿听。

　　她只用一句到此为止，终结了他们所有的故事。

　　温知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无奈，想要上前宽慰几句，却被江砚轻轻拉住。江砚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惋惜。年少的误会最是无解，一方满心委屈、攒够失望决绝离场，一方懵懂无知、茫然失措无从辩驳，中间隔着的不是不爱，是错位的情绪、旁人的恶意，还有少年人骨子里不肯低头的骄傲。

　　无人劝慰的荒芜里，鹿铭缓缓垂落眼眸，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掌心的空荡。喧闹的人群从他身侧穿梭而过，一张张鲜活热烈的笑脸，衬得他此刻的狼狈与落寞愈发刺眼。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祁苒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方向，眼底所有盛夏的期许、所有青涩的心动、所有未来的规划，尽数崩塌，碎得满地狼藉。

　　良久，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人要向前看。

　　高考结束了，青春的阶段性旅途落幕了，所有并肩同行的过往，终究只是人生途中的一段风景。

　　他反复自我开导，反复自我宽慰，逼着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高三落幕，人人四散，各奔前程，本就是青春最常态的结局。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他执念太深，都是他自作多情，把普通的同窗默契，错当成了双向的心动。

　　祁苒说得没错，他们本就是备考路上并肩的同伴，仅此而已。

　　是他贪心，是他越界，是他妄想把短暂的并肩，延续成岁岁年年的长久。

　　那不如就此放手。

　　不纠缠，不追问，不卑微挽留。

　　成全她的决绝，也放过自己的执念。

　　盛夏的风依旧滚烫，吹散了少年眼底的炙热，也慢慢抚平了表面所有的波澜。鹿铭缓缓挺直脊背，敛去眼底所有的茫然与落寞，恢复了往日清冷沉稳的模样。他转身离开喧闹的校园，一步步走出承载了他们一整年故事的衡川中学，看似坦然释怀，看似彻底放下，将这段无疾而终的青春，轻轻归置过往。

　　白天的时光过得很快，填报志愿、整理书本、告别同学、收拾高中三年的细碎物件，繁杂的琐事填满了整日的生活。他像所有正常毕业的少年一样，平静处理所有收尾事宜，待人温和，处事淡然，旁人看不出他半分异常，看不出他心底藏着一场破碎的别离。

　　他真的做到了向前看，不再驻足回望，不再纠结缘由，不再反复揣摩她决绝的背影。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短暂的青春悸动，随着高中毕业，彻底落幕，彻底翻篇。

　　连鹿铭自己都以为，他真的释怀了，真的放下了。

　　可白昼的平静坦然，从来都抵不过深夜的辗转难眠。

　　夜色降临，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灯火次第温柔亮起，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当他卸下所有伪装，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闭眼放空的瞬间，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所有强行释怀的执念，尽数翻涌而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祁苒的模样。

　　浮现她靠窗刷题的清冷背影，浮现她低头演算时温柔的眉眼，浮现深秋漫展里她驻足听歌的侧颜，浮现她最后一次看他时，眼底彻骨的冰冷与疏离。

　　一幕幕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手机歌单随机播放，熟悉慵懒的旋律猝不及防流淌在寂静的房间里，瞬间击穿了他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

　　（歌曲：《浴室》｜原唱：deca joins）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温柔又怅然的歌词，缠绕着深夜微凉的风，狠狠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鹿铭骤然睁眼，心口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遗憾席卷全身。

　　他终于懂了这句藏在深秋晚风里的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天的释怀是假的，向前看是逼自己的，放手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无数次在白天告诫自己，该放下了，该往前走了，他们已经结束了。他删掉了所有可以联系她的方式，收起了所有和她相关的笔记，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她的回忆，拼尽全力想要把这个人从心底彻底剥离，想要彻底忘记。

　　每一个白天，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快要彻底释怀，快要彻底走出这场短暂的青春遗憾。

　　可每当深夜降临，每当他闭眼休憩，快要将她淡忘的瞬间，祁苒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衡川的深秋，秋风簌簌，落叶纷飞。

　　梦里依旧是拥挤热闹的漫展，光影斑驳，人声嘈杂。

　　梦里的少女眉眼温柔，安静站在秋风里，和他并肩听着同一首歌，没有疏离，没有决裂，没有冰冷的告别，只有高三最纯粹、最温柔的并肩时光。

　　梦境温柔又真实，真实到他可以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微光，清晰感受到心底的悸动，清晰触摸到那段被误会撕碎的圆满期许。

　　可每当他想要伸手留住这份温柔，梦境就会骤然破碎。

　　下一秒，画面跳转，又是盛夏那日刺眼的日光，是她冷漠决绝的眉眼，是那句字字刺骨的到此为止。

　　温柔的泡影瞬间碎裂，只剩下无尽的空落与酸涩，狠狠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每一次梦醒，都是无尽的怅然与遗憾。

　　鹿铭无数次在深夜的寂静里失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循环播放的歌词，心底满是无力。

　　他真的很努力在向前看了。

　　他接受了分离的结局，接受了无疾而终的青春，接受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决裂，他逼着自己释怀，逼着自己放手，逼着自己斩断所有执念。

　　白天的他，清醒、坦荡、淡然，俨然一副彻底翻篇的模样。

　　可黑夜从不骗人，梦境从不作假。

　　他根本放不下。

　　所谓的释怀，只是自欺欺人的伪装；所谓的放手，只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所谓的向前看，不过是不敢深究遗憾的自我救赎。

　　日子一天天推移，盛夏渐渐步入尾声，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身边的同学纷纷奔赴天南海北的城市，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所有人都在大步向前，奔赴各自的山海，唯独鹿铭，看似跟着人群往前走，心底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破碎的盛夏，停留在那场无解的误会里。

　　旁人问起高中遗憾，他总是淡然摇头，笑着说青春各有归途，无需执念。

　　只有他自己清楚，无数个深夜循环的旋律，无数次反复闯入的梦境，早已成了困住他一生的枷锁。

　　他永远都是这样。

　　白天拼命释怀，拼命向前，假装早已放下一切。

　　可每当夜深人静，快要彻底忘记祁苒的时候，她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梦里。

　　秋风依旧，歌声依旧，遗憾依旧。

　　这场始于深秋、终于盛夏的短暂心动，这场无人解释、无从辩驳的荒唐误会，终究让他用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反复遗憾，反复惦念，反复沉沦。

　　人可以向前看，生活可以往前走，可心底的执念，永远无法真正翻篇。

　　盛夏的放手是真的，深夜的思念也是真的。

　　他最终活成了歌词里最遗憾的模样——

　　用尽所有力气忘记，却偏偏，夜夜梦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