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苒》璐颖

15、盛夏预澜 风临盛夏，

　　深秋最后的凉意缓缓褪去，冬日的气息悄无声息笼罩衡川中学。漫展那场不期而遇的旋律慢慢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藏在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片段，所有人重新回归日复一日的题海，距离正式月考结束，转眼又是数十日光景，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减，高考，正一步步朝众人逼近。

　　月考最终的成绩早已张贴公示，祁苒依旧稳居前列，心态经过调整愈发从容，不再被一时的分数起伏牵动情绪，按自己的节奏稳步推进复习计划。鹿铭紧随其后，两人的名次始终紧紧相邻，像是无形之中形成的某种默契。江砚发挥稳定，循序渐进补齐薄弱学科，温知夏也克服了粗心的老毛病，分数稳步上涨，四人小团体依旧时常凑在一起交流错题，互相打气，在压抑紧绷的高三尾声，维持着难得的松弛氛围。

　　教室的空气一天比一天凝重，不少学生脸上染上挥之不去的焦虑。一模、二模接踵而至，每一场考试都像是一次重压考验，源源不断的试卷堆叠在课桌一角，油墨味道混杂着草稿纸的气息，充斥整间高三七班。早读的读书声更早响起，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不断延后，走廊里很少再看见嬉笑打闹的身影，大多数人抓住一切空隙背诵知识点、演算题型。

　　温知夏将刚整理完毕的英语作文素材合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接连不断的模考消耗着所有人的精力，哪怕是天性开朗的她，偶尔也会滋生疲惫。

　　“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仿佛昨天我们还在纠结月考难题，转眼就要直面高考。”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黑板鲜红的倒计时上，“有时候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最后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江砚正拿着红笔修改数学大题步骤，闻言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安稳。
　　“担忧是常态，但不必过度放大。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踏踏实实走完最后的路程就足够，不必提前预设未知的结果。”

　　他向来擅长稳定周遭人的情绪，冷静通透，总能精准抚平旁人心里滋生的不安。

　　祁苒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安静聆听两人对话，目光落在摊开的理综试卷上，思绪却微微飘远。漫展那天响起的旋律偶尔会在脑海一闪而过，那句歌词安静蛰伏，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那时她尚且无法预料，这段短暂相遇听见的歌曲，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成为反复萦绕心头的印记。

　　“尽力而为，不留遗憾便是最好。”祁苒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柔和，“过度的焦虑只会打乱复习节奏，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仅剩的每一天。”

　　话音落下，一道清挺的身影缓步走近，鹿铭手里拿着两张整理好的物理压轴题型归纳，轻轻放在祁苒桌沿。冬日天光略显昏暗，落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沉静，带着独有的淡然。

　　“最近几套模拟卷的同类题型，我整理了解题切入点，你可以参考看看。”

　　祁苒抬眼看向他，微微点头道谢，伸手拿起纸张认真翻看。纸张上字迹利落清晰，重难点一一标注，很多容易忽略的陷阱都被着重圈画，看得出来花费了不少心思。

　　温知夏看着两人之间自然平和的相处，悄悄和江砚对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默默转过身继续翻看复习资料。所有人都能隐约察觉，祁苒与鹿铭之间有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的想法，只是谁都没有主动点破这份微妙的情愫。

　　临近正午，下课铃声响起，四人照旧结伴前往食堂。冬日寒风穿过校园林荫道，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褪去秋日繁盛的景致，平添几分萧瑟。路上随处可见抱着书本赶路的学生，人人步履匆匆，所有人的重心，全都牢牢拴在即将到来的高考之上。

　　“高考结束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温知夏忽然开口，打破一路的安静。
　　“我想趁着假期出去走走，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不用被习题、考试束缚。”

　　江砚轻笑一声：“打算先调整作息，再安排短途旅行，剩下的时间提前翻阅大学专业相关书籍，做好准备。”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祁苒身上。
　　她微微思索片刻，轻声作答：“暂时没有详细规划，想先好好休息，再考虑后续安排。”

　　鹿铭走在她身侧半步，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的侧脸：“不论去往哪座城市，都希望前路顺遂。”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心意。祁苒心间微动，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朝前迈出一步，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此刻的他们尚且坚信，熬过高考这场关卡，所有人依旧能够如同现在一般相伴，没有人预料得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会将彼此推向两条渐行渐远的道路。

　　食堂内人声嘈杂，氤氲的热气驱散冬日寒意。四人寻到老位置坐下，一边用餐一边闲谈，避开沉重的考试话题，聊起平日里感兴趣的小事，短暂挣脱备考带来的重压。

　　短暂午休过后，新一轮的限时训练准时开启。雪白的试卷不断下发，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偌大的教室安静无声，每个人都沉浸在答题状态之中。祁苒沉下心审题答题，全程专注，心态平稳；鹿铭解题思路清晰流畅，迅速完成答题后，依旧耐心逐题核查，规避一切可能出现的失误；江砚、温知夏各自稳住节奏，认真对待每一道考题。

　　一场训练结束，便是接连不断的习题精讲。各科老师抓紧最后的时间梳理高频考点，拆解答题模板，反复提醒考场注意事项，一遍又一遍叮嘱众人放平心态。日复一日的重复，枯燥乏味，却承载着所有人奔赴未来的期盼。

　　暮色提早降临，夜幕很快笼罩整座衡川中学。晚自习的灯光尽数亮起，惨白光线铺满课桌，映着少年少女专注的眉眼。

　　课间难得的休息空隙，温知夏拿出手机随意播放音乐，随机切歌的间隙，熟悉慵懒的旋律猝不及防流淌出来。

　　（歌曲：《浴室》｜原唱：deca joins）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旋律响起的瞬间，祁苒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漫展那天人潮喧闹、秋风拂面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斑斓灯光、来往游人、身边并肩而立的几个人，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鹿铭同样听见了旋律，目光下意识转向祁苒的方向，眼底掠过一层浅淡复杂的情绪。短短几句歌词，此刻听来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意味，只是当下的众人，依旧没能读懂命运埋下的伏笔。

　　温知夏愣了愣，随即按下切歌键：“没想到随机播放翻到这首，还记得漫展那天广播突然串线，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听歌，时间过得真快。”

　　“是很难忘的一段经历。”江砚缓缓说道。

　　歌声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首轻快的曲目，可那句歌词，已经深深烙印在鹿铭心底。他安静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眼前的试卷，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尚且不知道，未来多年无数个深夜，当他拼尽全力想要放下祁苒，试图抹去这段青春记忆之时，总会在梦境之中再度与她相逢，漫展秋风、耳畔旋律反复重现，印证这句藏着无尽遗憾的歌词。

　　晚自习持续到深夜，结束铃声响起，不少人依旧选择留在教室继续复盘习题。四人收拾好书本，并肩走出教学楼，冬日冷风迎面袭来，刺骨寒凉。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我们能一起闲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温知夏轻声感慨。

　　“珍惜剩下的日子就好。”祁苒轻声回应。

　　一行人沿着路灯铺就的道路缓步前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大家有说有笑，畅想考完试后的种种计划，约定高考结束一同出游，约定永远保持联系，憧憬着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的夏日。

　　美好期许在夜色里静静蔓延，没有人察觉到裂痕正在悄然滋生，一场无从辩解的误会正在暗处酝酿，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击碎眼前所有平和。

　　鹿铭时不时侧目望向身侧的祁苒，心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他期盼高考结束之后，能够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将心里的想法坦诚道出，期盼能够和她去往同一座城市，继续相伴同行。他满怀期待等候盛夏到来，却不曾料到，盛夏如期而至，分离也接踵而来。

　　夜色渐深，四人在岔路口互相道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祁苒独自走在街道上，晚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脑海里循环回荡方才偶然听见的旋律。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对鹿铭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却被即将到来的高考困住心神，不敢深究，只能暂时将所有心思收回，尽数投入最后的复习之中。

　　前路看似明朗，暗藏汹涌波澜。短暂的相伴如同深秋一场温柔幻梦，高考落幕即是拐点，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隔阂慢慢滋生，曾经默契相伴的人，终究走向分开。往后漫漫长夜，只剩鹿铭独自被梦境缠绕，每当快要放下一切，祁苒便闯入梦里，漫展的歌声跨越时光，一遍遍提醒他心底难以消解的遗憾。

　　衡川中学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倒计时不断缩减，所有人奋力奔赴终点，一场盛大的青春冲刺正在走向尾声，无人知晓，盛夏结束之时，有些相遇，终将迎来仓促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