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此生不换 从今往后, ...

  •   {1}
      和之国新修缮的宅邸里,烛火曳了一下。
      你跪坐在窗边叠洗好的衣物,是你丈夫那件墨绿色的和服外褂。
      袖口处又磨出了丝,指尖捻着那缕线头,心里仿佛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总是不在意这些,他的刀能斩断钢铁,却剪不断一根线头。
      你若不缝补,他能穿着这件磨了边的外褂走上一年。
      此时,窗外依稀有虚影晃动,你条件反射绷直脊背,指尖的衣物被你攥紧了一秒。
      和之国已是一片祥和的景象,可如影随形的被窥伺感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曾经是天龙人的“藏品”,脖颈上至今还残留着一道似有若无的环状痕迹。
      恐怕奴隶们都不陌生,关于那个精细的、刻着编号的项圈——正是它留下的印记。
      虽然早就被销毁,但每逢阴雨季节,颈侧的皮肤总会泛起一种奇异的痒,像是暗示你那段记忆并未真正远去。
      脚步声停在廊下,熟悉的、带着些微懒散的沉稳。
      纸门被缓慢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半片月光。
      他似乎刚从训练场回家,身上还带着些微铁器与汗水的凛冽气息。
      三把刀安静地悬在腰间,最左边那把和道一文字,于夜色下泛着柔润的、温驯的光。

      {2}
      “回来了。”你放开面前的衣物,起身去接他手边的刀。
      他没有吱声,仅是冷漠地颔首,任由你帮他取下腰侧的佩刀。
      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再按序归置到刀架上。
      这套流程你们之间已经默契地重复了无数次。
      灯光下,他手臂上新增的一道浅疤被你瞧在眼里。
      大概是今早和那些假装踢馆的武士切磋时留下的。
      你抿了抿唇,并没有刨根问底,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拉过他的手臂,低头替他处理。
      他任由你摆弄,目光落在你的发顶,你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视线,挟着一种无限接近于实质的重量。
      你卑微垂着眼,全程不敢看他。
      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你就觉得自己像是偷来了一段本不该属于你的安宁生活。
      你是被阳光灼伤过的虫蚁,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则是阳光下最锋利的刃。
      “今晚的夜宵,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饭团……我给你留了两个。”
      你说话的音量低如蚊呐,手上的动作没停,纱布绕过他的前臂系了个妥帖的结。
      他还是没吱声,稍后在你将纱布系好、指尖即将离开他皮肤的刹那,忽然反握住你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形同不容置喙的桎梏,你肩膀一颤,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本能想抽回手。

      {3}
      “别动。”他嗓音低哑,混合着一丝刚锻炼完的喘息,拇指极其自然地蹭过你的腕骨内侧。
      那里的皮肤薄嫩,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那片肌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灰。”他松开手,言简意赅地解释一句,接着转身走向内室。
      你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他握过的地方,肤色变相泛着柔粉。
      他在说谎,分明洁白无瑕,哪里来的灰。
      他就是想碰一下你,用这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
      你低下脑袋,将那点不受控制涌上来的、酸涩又甜蜜的悸动压回心底。
      你不能贪心,他娶你或许是出于责任,或许是出于对弱者的一时怜悯。
      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亲昵就错以为……错以为他真的在乎你。
      入夜时分,他已在隔壁房间睡下,均匀的呼吸声隔着轻薄的纸门传来。
      作为习武修道之人,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如钟,你却辗转反侧无心睡眠。
      阴暗的、自厌的情绪,又在啃噬你的神经。
      你披上单衣走到庭院里,夜风很凉,吹得庭院里那棵樱树的绿叶窸窣作响。
      你眺望着夜空中那轮冷白的弦月,纤细的手指地抚上脖颈那道环形的旧痕。
      这具肮脏的身体,被打上过烙印,被展出,被估价,被觊觎。
      就算如今成为了剑豪的妻子,盘踞在暗处的视线也不曾消失。
      他们认为你是索隆的弱点,是可以通过掠夺去打击他的软肋。
      而你甚至无力反驳,因为现实的确如此。

      {4}
      ‘哗啦’,宅邸外墙的草丛处传出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却让你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屏气凝神,步伐谨慎地向后挪动,想退回屋内,想不惊动任何人,想独自解决麻烦。
      不,你解决不了,你只能逃到索隆的身边,尽管你不愿给他添乱,不愿沦为他的累赘。
      可隐匿在暗处的刺客比你预想的更急躁,见你已有所察觉,索性扑上来,从背后捂住你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味道钻入鼻腔,这恍如隔世的味道,一闻便知是迷药。
      你奋力挣扎,指甲抓挠着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膝盖用力向后顶,却只踢到对方坚硬的小腿。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顷刻淹没了你。
      就在你眼前开始发黑、四肢逐渐脱力的时候。
      一抹凛冽到极致的刀光,炉火纯青地撕裂了夜色,没有呵斥,没有责怪,没有一分多余的气息泄露。
      银白色的弧光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地、无情地掠过那只禁锢着你的手臂。
      温热的液体溅到后颈上,身旁的闷哼短促而痛苦,束缚你的力道骤然消散。
      失去支撑的身骨软绵地滑向地面,却在膝盖触地前被一只健壮的胳膊捞进怀里。
      鼻尖撞上他夹杂铁锈与血腥气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得可谓冷酷的心跳声。

      {5}
      索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你身后,左手环着你的腰肢将你护在怀中,右手的刀是三代鬼彻。
      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刀刃滴落,随后悄然无声坠入了尘土。
      月色勾勒出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轮廓,那双平时总是闭着或半阖的眼眸,当前盛满了比刀锋更冷的光。
      他并未看怀里瘫软的你,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对面捂着断臂、在墙角痛苦蜷缩的身影。
      对方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被他周身密不透风的、疑似实质的杀气压得呼吸停滞。
      “滚。”只有一个字,低沉、平静,就像是说今夜的月色不错。
      可那个字里蕴含着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让血流不止的刺客连滚带爬地消遁在围墙外的黑暗里。
      一眨眼的功夫,庭院恢复至起初的寂静。
      然而,风吹动树叶的动静,与他身上那股寡淡的腥气,无一不在提醒着你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的腿还在发软,呼吸急促得不成体统,溅上后颈的血渍正在迅速变凉,黏腻地贴着肌肤。
      他垂眼将视线落在你的脸上,眼底的寒意像退潮一样退去,换上了你熟稔的、沉默的注视。
      “没事吧?”他问,声线比起刚才柔和了不少。
      只是那点柔和藏得太深,若非你被他拥抱在怀里,怕是要错过他胸膛震动时那一瞬的松弛。
      你摇了摇头,咽喉枯燥得说不出话。
      惊悸和迷药的后劲敦促你的思维变得混沌,耳膜像灌水一般接连嗡响。
      唯独一个念头无比明确——索隆又一次替你斩断了一只觊觎你的触手。

      {6}
      他眯眼瞄了瞄你后颈上的血迹,硬朗的眉宇不经意间皱起。
      随即,他做了一个让你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没握刀的手,用指腹粗鲁却仔细地擦过你的后颈皮肤,将属于别人的污血抹去。
      他的动作很笨拙,力道却轻得仿佛在擦拭某种易碎的瓷器,比他擦拭刀具的姿态还要虔诚。
      “好了,没事了。”他没有说更多的话,比如安慰你,再比如哄你。
      他麻利地收起自己的鬼彻,一只手打横将你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回屋内。
      你把脸蛋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混合了汗水、铁锈、与清酒的气息,眼眶莫名酸得厉害。
      他这样抱着你,就像你是他的刀一样,安适如常地、若无其事地收进鞘中,不许外人染指。
      可你照样觉得,这是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
      或许他谁都会救,谁都会护,你没有资格去解读他习惯性的行为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含义。
      翌日的清晨,阳光照进房间时,你发起了久违的低烧。
      估计是昨夜受了凉,又受了惊吓,迷药的影响也让身体格外沉重。
      索隆一早便出了门,留了一张纸说是去道场指导几个新收的徒弟。
      你稀里糊涂地睡着,做了许多纷乱的梦,天马行空而杂乱无章。
      你梦见冰冷的铁笼,梦见高台上恶心的、打量的目光,梦见脖颈上的项圈越收越紧,勒得你喘不过气。
      最后,一柄雪亮的刀斩断项圈,刀光之后,是索隆背对着你、疾驰而奔的身影。
      你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枕头湿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7}
      “醒了?”熟悉的声音自纸拉门的边缘传入耳蜗。
      你追寻着声源探过去,只见索隆盘腿坐在门廊下,背靠着门框,怀里抱着和道一文字,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刀身。
      阳光从廊檐斜斜地照进来,铺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描绘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居然没去道场。
      “你……咳咳”。低烧导致扁桃体也发炎,才蹦出一个音节就疼得你直咳嗽。
      他没有回首,兀自朝身后的矮桌上努了努嘴。
      你发现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旁边搁着一碟渍梅子,它是你最爱吃的零食。
      你撑着上身坐起来,端着药碗靠近唇,温热的苦味顺延咽喉滑下肠胃,熨帖了那片干涸的灼痛。
      你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波却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背影上流转。
      他擦刀的动作相当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尤其冷硬,可他就那样守在门边,寸步不离。
      多半是因为凌晨的偷袭事件,他需要提防那位刺客去而复返。
      这个悲伤的认知让你内心刚升起的暖意又沉了下去,无声胜有声。
      你明白你丈夫在尽职,如同他捍卫和之国的安宁,如同他守护伙伴的安危,顺便也守护他名义上的妻子。
      喝完药你放下碗,犹豫了良久,终究低声嗫嚅道:“索隆,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擦刀的手倏尔一顿,切换方向心情复杂地望向你,横在左眼上的伤疤万分狰狞。

      {8}
      “以后。”你看着自己被褥上绣着的、和之国传统的花纹,脆弱的指甲抠着那条纹路。
      “你不用管我的……我知道自己很麻烦,总是给你添乱。如果你觉得……觉得我……”
      你语无伦次,越说越乱,那些盘踞在心间的、关于自己低贱出身的自厌找到了裂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妻子让你蒙羞了,或者……或者你其实根本不想娶我,只是因为……因为责任,我可以滚蛋。”
      “我不会怪你,我本来就配不上你,毕竟我……”
      你的声带开始发抖,眼泪无助砸在手背上,实在烫得惊人。
      “我知道你嫌弃我,你从不主动跟我搭话,看我的时候也总皱着眉头,我……”
      “闭嘴。”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你语无伦次的剖白。
      你惊得抬头,泪眼婆娑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愁眉紧锁,神色潜藏着一种凶悍的焦躁,和道一文字被他横放在膝上,刀鞘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谁跟你说我嫌弃你?”他咬着牙问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艰巨。
      你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忘了哭,傻乎乎地瞅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那波澜起伏的胸腔似乎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他站起身踱步到你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你片刻,随即毫无征兆地蹲下身与你平视。
      彼此的距离至近,近到你能看清他左眼疤痕的走向,近到你能闻到他衣服上清爽的皂角味。

      {9}
      “听着。”他的嗓音依旧低哑,却比方才平稳了几许。
      可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诡异情绪让你心存芥蒂。
      “三个月前,五个想把你卖去欢乐街的人贩子在附近徘徊,我打断了他们的骨头。两个月前,外地的商贾不请自来,试图在你的饭菜里下药,我用刀背拍断了他的腿。上个月,自称是某位大名的家臣、说要请你去府上做客的家伙……”
      他稍作停滞,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以后只能用左手握笔了。”
      你错愕地瞪着一对杏眼,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你心头。
      那些你以为是幸运、是偶然、是对方主动放弃的危机,都是他的杰作?
      “你以为你每天出门买菜的街口为何总有几个堕落武士在那里闲坐?”
      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你以为你院子里那棵樱树为何自从你住进来就再没断过一根枝丫?”
      “你以为……”他戛然而止,有些话过于直白,即使他是坦荡豪迈的人,说出口也烫嘴。
      你观察着他那副双极力想要阐述真相、却被笨拙的嘴巴束缚住的模样,只觉得心乱如麻。
      酸涩和滚烫相互交织,冲垮了你所有的自怜和怯懦。
      原来,那些你以为的“运气”,那些无声无息的“平安”,都是他用刀尖为你劈开的道路。
      “你……从来没说过。”你犹如骨鲠在喉,欲语泪先流。
      “说什么?”他理直气壮地反问,表情却颇为别扭,“有什么好说的,砍几个歹徒而已。”
      “说你……在乎我。”
      你总算把那句话说出了口,眼泪如断线珍珠流得更凶。
      可心里那层厚重的、坚硬的壳却在一点点地碎裂,露出柔软而鲜活的内里。

      {10}
      索隆沉默地看着你哭,眉头不知不觉拧得更紧,像是遇到了比世界第一大剑豪更难解的谜题。
      他抬起手,铺着薄茧的指腹迟钝地擦过你脸上的泪痕,劲道意外地没轻重,蹭得你脸颊微疼。
      “别哭了。”他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一如既往沉闷似夏雷,“吵死了。”
      你瞥见他的耳根晕染着一片不易察觉的暗红,他双手握拳,眸光聚拢在你胸前。
      准确而言是聚焦在你脖颈上的、那枚他当作婚戒送给你的、用和道一文字的刀鞘边角料磨成的剑形吊坠上。
      他伸出食指,以指尖勾起那枚吊坠,凝眸打量了须臾,然后昂首挺胸直视着你的眼睛。
      曙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温暖的金色。
      他捏着和道一文字的刀柄,将那柄承载了约定与誓言的名刀置于身前。
      他的眼神永远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刃,可在那锋芒底下,你初次捕捉到了一缕粗矿的、别致的温柔。
      “我的剑。”他翕动着唇瓣,口吻笃定而胸有成竹,像是在陈述一个家喻户晓的事实,“就是你的剑。”
      他一边酝酿着措辞,一边用拇指轻轻顶开刀锷,呈现出一线雪亮的刃光。
      那光芒映在他深邃如海的星眸里,也映在你泪痕未干的瞳孔里。
      “更是为了保护你的剑。”伴随话音落,刀锷则归位,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双手,那双为你擦干泪水的手,那双挥刀斩断过无数罪孽的手。
      顿时郑重其事地、心无旁骛地,拢住你攥着那枚剑形吊坠的左手。
      他不再言语,但那紧握着你的、传递着体温的掌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笃定地告诉你。
      从今往后,他的刀无异于你的鞘,如假包换。
      至于你,是他唯一想要守护的刃,此生不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生不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也许,索隆乙女文是我单人系列里最后一篇纯爱风的文,且行且珍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