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命不久矣》陆剑青

1、药人

　　　　大梁三月，无日不雨。

　　临沮城内，王宫廊庑，寺人侍婢垂首立于檐下，面无喜色。

　　去岁大王受惊，而后连日高热，病情反复，距今已三月有余。

　　寝室之内，则氛围更为凝滞。

　　身着青灰大袍，头上戴着灰色布冠的侍医垂目端坐榻前。

　　寺人捧陶碗而来，
　　“医君，汤药已然备好。”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大王求生意念向来稀薄。
　　若今日还不能醒来，恐性命堪忧。

　　届时，恐怕满宫侍婢，无一人能苟活。

　　随即，便有几名侍婢围拢上前。

　　只见木榻之上，上等缎子被衾下，躺着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
　　男人面容苍白如雪，双目紧闭，眉宇透着病气，却依旧难掩其长相荣华，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俊美异常。

　　这是如今大梁的王，君晏。

　　是王室举国之力，拼命留在人世的先王血脉，

　　侍婢上前，几双手一齐发力，有的扶住后背，有的则抬起双臂。
　　可大王已无意识，他身体滚烫，头软软地仰向身后。
　　经侍医眼神示意，一名双手细腻白嫩的寺人上前，轻轻扶起大王的头颅。

　　素白的陶碗凑至君晏唇边，侍医用手轻轻捏开大王牙关，小心翼翼喂下一勺。

　　此汤药血红浓稠，且腥臭异常，连旁边扶着王上的侍婢都不禁蹙眉。

　　但好的是，汤药下肚，不过呼吸之间，他们的幼主便眼睫轻颤，缓缓半睁开眼睛。

　　“大王醒了！”
　　侍婢低低惊呼。

　　刹那间，听见的宫人面上都泛起喜色。

　　君晏疲惫睁眼，他视线涣散，一时间竟难以看清周围事物，唯有侍医手中陶碗腥臭，叫他鼻尖酸涩。

　　意识回拢，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他逐渐清醒。

　　第六年了。

　　他如今十六岁，穿来此地已经六个年头。

　　六年时间，于旁人来说是岁岁更迭，于他来说则不过一瞬。
　　他身体羸弱，常年缠绵病榻。
　　一天内，他意识清醒的时间竟不到一个时辰。

　　此地并不是什么真实的历史朝代，而是一本小说的架空世界。

　　小说名为《双雄》，自然讲得是在这乱世之中，攻受二人相爱相杀，互不相让，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而君晏只是作为故事开头的一个背景板而已。

　　原著开头只用了寥寥两句话记录——

　　【大梁王君晏便被药人刺杀，暴毙而亡】
　　【君失其鹿，天下共逐，乱世来临。】

　　而今，距故事开始，尚且还有三年。
　　先王操戈天下，而今余威未散，
　　地方诸侯以及边境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朝中宗室公族，亦并未议妥国家权力如何瓜分。

　　看来，君晏竟然还是活着的好，半死不活为最佳。
　　是以如此，那些人愿送天下奇珍来温养君晏王体。

　　只等哪天他们都准备好了，君晏便可以去死了。

　　眼见大王意识已然清醒，旁边的侍医便将陶碗递来。
　　陶碗中还剩半碗汤药，见这侍医的动作，应当是汤药难得，应当珍惜，不容半分浪费。

　　君晏低头看去，只见陶碗内暗红一片，递过来时有轻轻晃动，并不如寻常汤水一般起波纹，反而缓缓蠕颤，像浓稠的红色糊状米粥。

　　且气味浓烈，带着十分的腥甜。

　　受气味影响，君晏侧过头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听见大王咳嗽，周遭人霎时间紧张噤声，生怕惊扰了他。

　　扶着他的侍婢们不敢动作，身前伺候的侍人亦身体僵直。

　　而侍医的神色并未有半分波澜，只是说：“大王，汤药须且饮尽。”

　　君晏半睁着眼，终于还是缓缓凑了过去，就着侍医的手，将碗中颜色诡异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的颜色和气味都十分古怪，可味道却香甜异常，进了口中便化作一股暖流，直流入君晏的五脏六腑当中。
　　舒服极了。

　　不愧是珍贵的奇药。

　　君晏好奇地询问：“此为何物制成？”

　　药效竟如此显著，终年冰冷的四肢竟泛起丝丝暖意，这样的疗效，恐怕是现代医学也做不到。

　　侍医面不改色，只说：

　　“回大王，此药还是年前傅氏所供，不过傅氏在其中多加了一味猛兽入药。”
　　“将活着的猛兽之躯细密割出刀口，然后用奇珍异宝将其浸润数日，若是结痂愈合，则要再割开，最后用其血肉入药。”

　　侍医体谅君晏体弱，并未将过程完整叙述。

　　实际上，这味药制成要更加残忍得多。

　　比如用于浸润的那些药，并不是温和的，反而极为霸道，“猛兽”哀嚎暴怒，须得用铁链绑住，琵琶骨钉住，方可避免其发狂伤人。

　　尽管他只透露了一点儿，
　　君晏也经不住皱起了眉。
　　手段如此残忍，这些人到底是从何处知道这样有用的。

　　但服用了药汁，君晏今日精神头出奇地好。

　　连带着也多了些心情。

　　君晏并不在意自己的病体，刚开始穿来的时候，他还想利用现代的常识紧张自救，可越到后面，他越只觉身心俱疲。

　　而后，他便索性躺平，身体差时就躺在床上温养，身体好时便走出去多看看。

　　毕竟，虽然身体差了些，结局坏了点，可当皇帝却是不少人的梦想呢。
　　至于死不死的，反倒没那么重要。

　　宫人们自是不敢拦他。

　　只能以眼色询问医者，医者微微颔首，宫人们便找来君晏的衣物，替君晏换上。

　　这个架空的朝代，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封建，相反，衣着审美十分奔放。

　　只可惜君晏体弱，一年到头，衣物要穿多穿足。
　　须得规规矩矩从里衣一直穿到外袍，整齐穿戴，端庄稳重才好。

　　“王上，奴来给您梳发。”
　　一名女婢端着洗漱用的木质托盘走来，托盘上一边是君晏洗漱用的小盆，另一边则是木质发梳与紫金发冠。

　　一边是女婢小心翼翼、轻柔地替君晏打理仪容。

　　另一边则是一个脸蛋圆圆的寺人卖巧装乖一般俯身，十分讨好地替君晏穿上袜履。

　　君晏低头一看，这寺人便脸上露出个笑，愣是连眼睛都眯成缝了。

　　君晏轻笑了一声，用足推了一下那寺人。

　　这寺人名叫景顺，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宫人，来到君晏身边时，尚且未受过任何调教。
　　君晏刚穿过来，正是最看不得这种场景的时候，于是便做主留在了自己身边伺候。

　　因此，景顺比起其他人更不守规矩，也常卖巧装乖逗他开心。

　　此刻被君晏一推，那景顺便顺势往后一倒，哎呦哎呦地叫，一边叫，还一只眼睁着，偷偷瞄着君晏说：
　　“大王神勇，只消一下奴便招架不住了！”

　　君晏薄薄的眼皮微垂，看着蜷在自己脚边的景顺，
　　“起来，你这样的，一天要求饶几回？”

　　景顺见自己并未惹君晏不快，便嬉皮笑脸地抱着君晏的脚踝说道：
　　“只要王上心中畅快，奴一天求饶多少回都没关系。”

　　君晏果然也笑了。

　　这时，有寺人来报，
　　“大王，谷侍从在外求见。”

　　谷侍从是先王留下来的老宫人，其貌不扬但耿直忠厚，是个好的。

　　他还没出去，倒是有人找上来了。
　　女婢给君晏整理衣冠，给他在下颌系上头冠的红色缨带。
　　他身体未动，只背对着寺人说了个字：
　　“见。”

　　他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让他人通传，便有一中年男子自外气势汹汹而入，仔细看去，只见这人手上还提溜着一个年轻的小郎君。

　　因朝代背景的设置，在君晏身边伺候的，也不全是一些阉人，更有一些氏族或贵族子弟充当近侍护卫。

　　而这中年男子手里提溜的，正是年前那次远狩当中，分派在君晏左右护驾的侍郎。

　　谷侍从几步便直跨入寝室，手臂一松，便将那侍郎重重地掼在君晏面前。
　　随后他自己也两腿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大王 ，年前远狩，因此人疏忽才使您受惊，奴护驾不力，罪该万死，此人也绝不能轻饶！”

　　被摔在地上的侍郎仓皇踉跄起身，他身上布料上好的衣服，被扯得裂开，露出白色的内里，
　　他抬头望向君晏：
　　“大王，当日意外，并非小臣有意，只是那日傅家小郎想猎下大雁提亲。”
　　“大雁却飞至了您的面前，傅家小郎猝然放箭，才致使您受惊啊。”

　　“狡辩！”
　　谷侍从厉声呵斥，
　　“护侍的本分便是以身拦险，岂能以此为托辞？既你已提前知道傅家小郎要猎雁，为何不提前阻拦？”

　　那小郎君脊背挺直，本来还想说什么，可他刚张嘴便只见君晏挥了挥手。

　　那次意外正是傅家送来珍奇汤药的原因。

　　傅家小郎放箭惊扰君晏，致使君晏高热不止，傅家只得将家中的奇珍异宝和上好药材流水似的送入宫中。

　　以期待君晏病情向好之后，莫要下手太重。

　　只是奇珍异宝大多落入宗室公族手中，唯独上好药材被君晏所用。

　　君晏不傻，他知道这侍郎能任由自己被惊吓其中定然有其他原因。
　　但他身体孱弱，也懒得深究其世家背后的弯弯绕绕。

　　外出游玩的兴致被扰乱，他有些疲惫，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他难当此任，送回去罢。”

　　但没想到，他这句话说出后，那小郎君便面色惨白，嘴唇颤抖。

　　只见那小郎君膝行至君晏身边，痛哭流涕地乞求，
　　“不要！大王！您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求求您不要将小臣送回去！”

　　世家大族将自家子弟送来君晏的身边，大多是为了刷个资历，日后好做个官职的。

　　而今，君晏只需一句话，其他人便都认为此人难堪大用，被送回去他定然遭家族厌弃，转而培养其他兄弟，甚至暗中除之，以免妨碍家族脸面。

　　生杀予夺，不过如此。

　　一旁看着的景顺不由瞪了一眼这郎君。
　　大王的王体也是你等能碰的？这对别人来说可是天大的恩赐！
　　惹了大王不高兴，还敢触碰王体，不要脸！

　　而君晏则是揉了揉眉心，被这小郎吵得头疼不止。

　　谷侍从见君晏心烦，干脆一掌将这吵闹不止的小郎君给劈晕，
　　他垂眸恭敬道：
　　“奴会按大王吩咐办事。”

　　他低头，重新把小郎君提溜了起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
　　“对了，大王，今日傅家遣人询问，您用那药人用得可好？”

　　受朝代限制，这时并未发明出纸张来，一般君王处理政务，大多用竹简或木牍，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则会通过内侍传达。

　　但君晏此时注意到的并不是什么纸张不纸张的。

　　而是，
　　“药…人？”君晏疑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