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地狱吗[校园]》求解余切M

21、坐井观天 学生会长

　　终选定在晚上，又是一座新楼。与选举的重要程度相配，整栋楼基本仅为正中央那间大礼堂而存在，四周只镶有零散几个杂物间。无数把深红绒面的椅子，下沉式演讲台，繁荣丰茂的灯光，而十位候选人的照片如巨额悬赏令一般，正诡异地在空中飘着。后台堆满等会要用的鲜花与投票箱等等等等。
　　齐红菱没吃饭去拷贝PPT，进门发现其他候选人基本都到了，而相应后援团同样占据着前排显眼的位置。其中不乏略熟的面孔，例如汪相越的社员们。
　　汪相越人很好，不仅友善地打招呼，还请齐红菱喝奶茶。虽然估计是给社员们买多剩下的奶茶，齐红菱仍然怀着感恩之心，接下这份来自对手的难得的善意。那杯淡绿色液体是青苹果味，尝起来感觉有点像水晶之恋果冻。
　　然后被闪现的方溶灼顺走，理由是上场之前摄入糖分会糊嗓子。
　　“是你自己说过甜食会让人精力不集中加心软——”
　　准备就绪后，又练了两遍稿子，齐红菱同朋友们一齐坐下。只连成五子棋的一线，看上去十分单薄。
　　然后抽签，很不幸抽到最后一位。实际上，即便早讲完也不能走，因为其他选手可能会在他们的环节里骂你，这时最好做出回应。而且，都到了最终时刻，再偷一些懒也是完全不值当的。
　　“很好。”姗姗来迟的秦白看着那张写着“10”的小纸条说：“优点是你可以纵览全场人的发言——并确保最后一个还嘴。”她说，“但缺点就是，如果不抛出引人入胜的内容来，他们到那时候就困了。”
　　齐红菱也想休息，假设这次参选和她没关系，她一定会在座位上埋头刷题。但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会场实在压迫感太重。纵使齐红菱在过往学校内曾担任过一些主持人和发言人，也有临危不乱救场的宝贵经验，眼前一切压根不像选学生会主席的样子，更像等待决出新王然后对其加冕的诡异前夜。
　　或许节奏感强的歌曲常被称作高考禁曲是有道理的，在内心相对脆弱的时候，她的脑内反倒响起了为当时楚幼山撒花瓣的那首表演曲目。
　　在耳边盘旋，久久不散。
　　齐红菱不安地张望。
　　“楚幼山。”秦白说：“别唱了，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
　　哦，原来是因为楚幼山在唱。
　　“别紧张。”方溶灼端着快喝完的奶茶安慰她：“我们始终与你同在。”
　　“是啊。”姜诗仪说：“人生重在体验，这个台子多少人从未踏上去过？等你日后考上大学，和新朋友肩并肩唠家常的时候，还能提起这段带有传奇色彩的过去。”
　　秦白坐在最左边，看上去疲惫但胸有成竹。
　　第一个出场的是项子涵，她皮肤白皙，栗色长发整齐向后梳，在全套制服的映衬下，整个人泛出珍珠般的柔光。与私下时不同，演讲台似乎能赋予其某种魔力，使她变得甜美而亲和，是连听不懂话的婴幼儿都会偏爱的存在。为杜绝眼前蛊惑一般的效果，齐红菱竭力去关注海妖的歌词。认为整体偏保守，无功无过，没有提出太激进的改革方案，也没有出言贬低其他选手。简而言之，是安心可靠的风格，换句话说，就是很多内容说了等于没说。
　　台下呼声很高，齐红菱也跟着鼓掌。
　　但越往后，候选人之间的互相厮杀就愈发明显。在后半部分，那些人眼看着就要厮打起来，比拉票时的小剧场还要精彩。
　　“我后悔没有带一包瓜子。”齐红菱对方溶灼说。
　　“你现在想要瓜子，我马上翻出去买——”
　　“别动。”
　　齐红菱望着方溶灼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端坐的同学，赶紧阻止道。
　　一旦他真的翻出去，至少需要说二十声“对不起”。
　　然后等翻进来，再说二十声对不起。
　　这下台上的活也别看了，全看台下整活了。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干扰对手的策略？
　　“你俩别说话。”楚幼山戳戳齐红菱，“快看台上有人飞刀。”
　　“哇，”齐红菱扒着前方椅背险些站起来：“这还能搞暗杀——”
　　“那是当然。”
　　齐红菱后怕起来，眼瞧着演讲台上的萧文谊将锐器从他的左臂拔出，创口灰白，一滴血也没流。伤者泰然自若，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朗读手上的文稿，她更加坚信那些人是动真格的。也就是说，之前自己被追杀的时候，对方手中当然是真家伙。
　　倘若没有仙人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齐红菱又有几分诡异的欣慰，既然代表一方势力的其他候选人都会遭遇袭击，她的不幸断然并非个例。
　　齐红菱又后怕起来，因为等会她还要自己上去一遍。
　　紧接着，几分诡异的欣慰再次油然而生，因为有人开始点名批评齐红菱了：
　　“她对十三中完全不了解。”停顿：“你们能够想象，让一名转学生，一名本学期才第一次踏入十三中的转学生来领导大家，作为学生代表传达我们真正的需求么？然而，这位齐红菱连在场一大半的同学都不认识，”旁边有人点头同意，“同时作为回报，大多数同学们也压根没见过她。”对方历数：“没资历也没履历，甚至社团干部都不是，除去成绩稍微能拿得出手——我认为她够资格担任学业部的上级职位，但参选学生会长就是胡闹。”对方重复，“在座各位将她投到这里来，也是实打实的胡闹。”
　　台下呼声很高，齐红菱也跟着鼓掌。
　　“这是谁啊？”方溶灼问。
　　还有人一针见血指出齐红菱家境的问题：“她和我们的家庭背景完全不一样。”有人说，“甚至假期游玩活动都是驾驶三轮车到村里采摘植物——她与大家注定不属于同类人。”
　　会场大屏闪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周末出游的齐红菱、楚幼山等四人在湖边拔草捞鱼的画面，三轮车上堆着歪歪扭扭的农作物，各自很入迷，无一位看镜头。
　　“我去！”齐红菱一激灵，悄声对身边正在哼歌、事不关己的楚幼山说：“我感觉有点点诡异，似乎嗅到了校园怪谈的味道……”
　　“Mystery，mystery……”楚幼山开始唱：“为什么？”
　　“你看。”齐红菱说，“已知在场就咱们四个，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三轮车吗？”
　　“哇——”楚幼山抚掌感叹，“你说的有道理。”
　　“我好像也跟着毛骨悚然起来了。”方溶灼附和。
　　“不过他可能故意的吧。”楚幼山说，“要是画面中只有三个人，我们就会怀疑是不是剩下一个人拍照然后故意传给竞争对手搞砸一切。”
　　“也对，大概只有我有嫌疑干这事。”齐红菱说。
　　“那他人还怪好的嘞。”姜诗仪发话。
　　当齐红菱是穷鬼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终于有同学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齐红菱到底是谁了。
　　直到每个人都指责完过去、贬低完对手、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做的更好而其他人无论如何都不配之后，终于轮到齐红菱登场。她努力将楚幼山的歌声从脑海里请出去，大大方方走上演讲台，调出自己精心制作的幻灯片。
　　开屏题目是“劳动最光荣——关于恢复正常值日制度的重要与必要性”。佐以舞动的高粱扫帚。
　　齐红菱顶住巨大压力深呼吸，准备迎接狂风骤雨，可惜，观众还没来得及哗然，背后会场大屏的颜色已突然转变。
　　齐红菱发现大家并未如她所料喝倒彩，惊异地低头，见面前笔记本电脑还是好端端的，遂疑惑地转头，屏幕上五彩斑斓，离太近看不清楚。她欲重启幻灯片，发现会场主屏已经不受控制。
　　而人群中，秦白拿着遥控笔站起身。
　　原本属于候选人的灯光，也异常地投下一注到秦白身上：
　　“明永夜死了。”
　　她说。
　　那张覆盖屏幕的新照片，原来是一具腐烂得恰到好处的人类尸体。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在废弃的旧综合楼三层连廊教室处，发现一具女尸，时间刚好对得上，至于其他，校方不肯公布。”她说，“警察也不说。”
　　齐红菱无法惨叫着立刻跑下去阻止秦白，因为她要保证候选人最起码的风度和尊严，防止等会儿再将舞台还给自己——绝对不能一边强调值日的重要性一边哭。因此只得不停刷新页面，试图用幻灯片上的图像将屏幕中央那应该打码的玩意儿遮盖掉。
　　可惜，扫帚棍太纤细，盖不住。
　　不过没有关系，考虑到现代科技发展与同学们的实际情况，齐红菱在下一张还放了扫地机器人，那个体积大一点。现在只需要顺利切换幻灯片，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齐红菱面带僵硬的微笑，拼命将翻页键点得稀烂。
　　“你们都有嫌疑。”秦白将候选人指了一圈。
　　齐红菱双眼不由自主从键盘扫向人群，下意识在观众席搜寻冯舒妍，不妙的是，对方好像已经倒了下去，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呕吐。
　　她心底猛地一沉，像无证潜水撞上礁石。
　　可现在喧哗声太大了，海浪一般碰撞颠簸，完全听不清。
　　“项子涵，你曾经和明永夜当面竞争，完全有可能怀恨在心。”秦白说：“不要扯什么家长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弃权的方式大家都懂，不弃权就是要选，杀了她你最可能当选。”秦白切换幻灯片，将尸体另一处细节展示出来：“哦，我忘记说了，死因当然是他杀。”
　　“你也有嫌疑！”项子涵回嘴。
　　“我知道。”秦白说，“但我没有报名参选学生会长啊，只要台上那位确认清白，不就足够了吗？”
　　见笔记本电脑没用，齐红菱立即跑到后台去，试图避开老师手动切断扩音器的电源，但那人心思缜密岂容此等疏漏，即便全场灯光统统熄灭，秦白的声音依旧洪亮——看来麦克风是自带的。
　　“汪相越。”秦白说：“你们社团本来就有前科，也持有管制刀具吧。”她指出：“充满暴力倾向的群体，极有可能只为了好玩而如此对待人啊。”
　　“邱千枚，暗恋对方求而不得，感情的事情谁说得通。”
　　“陶端慧，初中二年级明永夜抢走你的主持1号位后，你给她发过恐吓短信还记得么？”秦白将短信内容调出来：“我这边可是清清楚楚——算是旧恨了吧？”
　　“萧文谊，因为自己形态像尸体就要把其他同学转化成尸体，我没什么可说的——”
　　“总而言之，在场最清白的只有齐红菱。”秦白总结，灯光及时回到刚从后台被老师们呵斥走的齐红菱身上：“正如其余候选人所言，明永夜失踪的那天上午，她才初次踏足十三中，且因为一条破烂手链的原因，齐红菱一直在找对方。”
　　冯舒妍多半已经从座位上滑落下去，因为站在哪里都看不见了。
　　“高二五班的同学都可以作证。”秦白又说，“齐红菱是唯一一位帮冯舒妍找明永夜的同学。”
　　“那是因为她脑子有病！”底下有人指出。
　　“无论家里是否有钱、脑子是否有病、是否了解学校、是否拥有足以服众的资历，”秦白说，“你也不希望让杀人犯当学生会长吧？等下一个轮到你的时候，在权力的加持下，猜猜你的失踪时间会不会更长——”
　　楚幼山眼见齐红菱要站不住，善解人意地从台沿跑上去扶住她。
　　“我想找周侵晓的同桌。”齐红菱颤抖着低声说：“她来了吗？”
　　“请暂且给予全校最清白——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才刚转来——的同学一点小小的权力。”秦白高声说，“既然校方不愿公布实情，就让我们自己查清楚！”
　　人群开始骚动。
　　观众七嘴八舌的声音，秦白循环播放的声音，屏幕深处模糊不清的血肉在一点点凝固。
　　冯舒妍在地上似乎团成越来越小的一小团，但她每缩得越小，那些如今由其接手的，曾经属于明永夜的人脉的呼喊声就越高：
　　“齐红菱！齐红菱！齐红菱！”
　　然后不知情的同学也跟着喊。
　　“齐红菱！齐红菱！齐红菱！”
　　最后所有人都在喊。
　　齐红菱问楚幼山：“他们是要达成一致将我绑在操场上烧了么？”
　　“没有。”楚幼山说，“你有些缺氧，需要下去休息一会儿，但参考当前情况，你最好继续待在上面。”
　　楚幼山练舞出身，敏捷带齐红菱弯腰，灵巧躲过台下掷上来的不知什么东西。
　　“那我现在下去，是不是相当于弃权？”
　　齐红菱问。
　　“没有的事。”楚幼山回答，“只是你下去更容易被群殴，台上安全罢了。”
　　楚幼山看见麦克风，又高兴地去够麦克风。
　　许多人离开座位，扯着嗓子高声叫嚷着，怀疑案件真实性。更多人觉得恐怖恶心，在皱眉、哭或者推开门向外走，新鲜空气透进来，秋天的夜色还是比较冰凉的。还有人在玩手机，打字的手快出残影。秦白也很不安全，同样被推来搡去，她像一条脆弱的芦苇，快要被就中折断。然而秦白仍然胸有成竹，坚信她的发言就是全体同学心中一根刺。
　　齐红菱已经麻木了，她看看屏幕上明永夜的尸体，根本想不到对方得罪了什么才会死得这样惨；又看看屏幕上明永夜的尸体，因为画面过于刺激而手脚发麻，近似出现了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经过反复断电重连导致的重启，扫地机器人那页终于被切出来，还是动画，所以在众人眼前一圈一圈地转圈。
　　“结束吧。”齐红菱夺过麦克风，自己说。
　　“我应该……不能发言了。”
　　好的，最后一名候选人宣布结束，按照流程，终于迎来惊心动魄的现场投票环节！
　　另外九人纷纷上台，和齐红菱站在一起，连成凌乱松散的一排。现场协调的老师仍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架势，神态动作都出奇淡定。同样十口透明箱子，每人面前丢下一只，像集体要饭。项子涵连刘海都没有打乱，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汪相越貌似深知自己无法当选，无论是否出意外均无法当选，还在给台下的支持者打招呼。而萧文谊左臂的创口依然鲜明，仍旧没有流血。可那并非魔术道具，因为他确实在用这条胳膊，他刚刚用左手整理了自己的领带，动作精巧与常人无异。
　　同学们被召集回来，以行为单位到老师那边领取代表个人意愿的道具。楚幼山曾经给齐红菱科普过，终选的“选票”每次都要经历一番炫技般的定做过程。前年是一人一片水晶绿叶，当选者在发表感言时，手中托着它，说希望大家都能在十三中茁壮成长。去年，即投出明永夜的那年是月亮，很精巧的珍珠母贝月牙，明永夜宣布这些都是垃圾而且她要禁掉全学校的古董首饰。但不清楚今年的款式，每次只有投票那一刻才能公布。
　　楚幼山说，如果让她来设计的话，肯定会用眼影。一人一只单颗装眼影盒，硬币一般，颜色还不一样。
　　现在第一行的同学们走过来，他们手心里各自攥着东西，但齐红菱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有人停留在她面前，弯腰将清脆一声投进去，齐红菱仍然看不清丢的是什么。随着箱中堆积的物品越来越多，边角相压，空间被反复侵占，就更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了。
　　接着，楚幼山他们过来，齐红菱的几个朋友肯定都投给她。就算视线有交流，也只是鼓励一下，不会告诉她选票长什么样子。齐红菱一行一行漫长地等待，像给小孩念睡前故事，直到所有同学的内容都阅读完，她还是不敢看别人箱中的数量。秦白明显和自己是同盟，而秦白方才那番得罪人的话——
　　将箱子都抬下去，开始计票。
　　候选人也退下去，事先安排的文艺节目涌上来。
　　“他们会报复我吗？”齐红菱自言自语。
　　“你会报复他吗？”有校园记者过来，拿着话筒对方才遇刺的萧文谊进行采访。
　　“这个嘛……”萧文谊不情愿地回答，“可能吧。”
　　不知过了多久，候选人被再次召回到舞台中心。
　　“想必大家通过投票箱内容物的水平线也能知道结果。”主持人说，“统计只是为了严谨些——恭喜高二五班，齐红菱！”
　　齐红菱的脑袋彻底垂下去了。
　　因此播放祝贺的音乐，散发花瓣、彩纸、礼炮。一束金纸裹着的鲜花递到齐红菱手里，其他候选人鼓掌、下台。在后台的拐角处，计票人和监票人将一堆堆红色小碎片用扫把聚到一起，然后倒进一个大袋子。
　　齐红菱终于看清楚，那是塑料做的迷你心脏。
　　十分可恶，不是简化后的甜美红心，而是动脉静脉俱全有红有蓝那种，生物老师负责承制的吗？
　　有人递过来一颗，齐红菱听话地举在手里。
　　“我很……”
　　既不高兴也不荣幸。
　　很意外。
　　齐红菱看着面前翕动的人群，此刻没有一个看上去是想听演讲的样子。
　　“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还有……”
　　简短的感言结束了：
　　“珍爱生命。”
　　终选完成，大家以班级为单位离场，回去度过那段名义上还未结束的夜自修。齐红菱两腿发软，留在原地看似礼貌，实际上她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离开面前一切，更不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
　　方溶灼协助楚幼山将齐红菱扶下台，而项子涵经过的时候拍了拍齐红菱的肩膀：
　　“人设立得不错。”她说，“没想到如此诡异的设定居然能维持到底。”
　　她指的是齐红菱自己不动，全靠别人将其推上去这件事。
　　当然，齐红菱全然不清楚项子涵的意思，穷光蛋吗，还是？
　　——有潜力克死身边同学的扫把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