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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血(二) 我不是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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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老太太去追纪卓曦,纪愿澜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纪家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瞧着他那副好像逆来顺受的样子,纪愿澜就来气。
谁欺负他了吗?装什么装?
纪愿澜的目光追寻着他,希望用恶狠的目光让眼前的人知道,自己并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
不过他一直敛着目,并未抬头瞧她一眼,纪愿澜的目光只能落空,火也没处发,硬生生的看着老太太给自己夹完肉后又给他夹肉,将一团火气又憋了回去。
“……”诡异的氛围蔓延在中间。
一直持续到晚上分房间。
向桂兰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平时向桂兰一间,纪愿澜一间。老太太有高血压,睡眠很浅,而且睡得早起得早,但纪愿澜因为要温习功课,睡得比较晚,所有一直以来都是分开睡的。
可如今纪卓曦一来,纪愿澜就不得不和老太太睡一间,她如果要看书做题,就会影响老太太的睡眠,这肯定是纪愿澜不愿意的事,所以她不得不将今晚要完成的任务默默划分到明天白天,早点睡觉。
这下好了,他一来,自己又得受委屈。
简直是灾星!
纪愿澜收拾床铺时忍无可忍的骂道,“真是麻烦。”
“妞妞啊,毕竟是弟弟……”抱着床铺进来的向桂兰听到这一嘴,瞧着纪愿澜铁青的脸色,为了缓和这对姐弟的关系,硬着头皮劝了一句。
“又不是亲的……”纪愿澜在床上叠被套,话语不经头脑地脱口而出。
“妞妞!”老年人厚重的嗓音制止了她的话,这才终于把她从极其愤怒的情绪拉回来,彻底拉入无法改变的现实。
纪愿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终于闭了嘴,也收起了仿佛要割人的眼神。
纪愿澜已经有准备要一枪打在棉花上了,可一旁从晚饭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的纪卓曦却一反常态,一手抱过她手中的被子,闷声地丢下了一句,“我去睡沙发。”
他抱着被子往客厅走,背脊微微弯着,肩胛骨在T恤下撑出两个瘦削的棱角,显得单薄又瘦削。雨夜的灯光昏黄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把被子搁在沙发的扶手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可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把自己慢慢放进那张窄小的沙发里。
“……”又来了。
纪愿澜望着他的背景,心想。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副模样,仿佛在她这,受委屈的,得不到回应的,永远退让的,一直是他。
明明他是好处占尽的那个!
每次他的到来,就会让她丢掉一切东西!
小时候是父母的疼爱,长大了是自由的时间,再大些,是高中的学费,如今,更是一床温暖舒适的被子。
烦死了。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过得这么惨?
但偏偏他总是一副沉默委屈的样子,无端看得人冒火。
于是纪愿澜气冲冲的穿上鞋,去夺他手中的被子。
可纪卓曦却抱着不撒手,让她无论如何使劲,都停在原地,淹没在那团柔软蓬松的被子里。
“你干什么!”
“给我!”纪愿澜气急地道。
“我去睡沙发。”可无论她如何使劲,眼前的少年都没有像之前那般放开手,只是静静的停在原地,重复了这句话。
“姥姥怎么可能会让你睡沙发?你少装可怜了,有本事你别来啊……”
“妞妞!”向桂兰再次制止了她的口不择言,老太太将纪愿澜扯开,拍了拍她的脑袋,“别闹了。”回头又看了看站在灯光下抱着被子垂着眼的少年,叹了口气,“你睡我那张床吧,我和妞妞睡。”
“他想睡哪就睡哪吧。”纪愿澜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有纪卓曦的地方,就不会有好事。这是纪愿澜从小活到大的最大经验总结。
果不其然,晚上纪愿澜在隔壁听到向桂兰接了纪根生的电话,通话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听纪愿澜也知道讲了什么,无非就是让她们照顾好纪卓曦,打理好衣着,盯紧他的宝贝儿子,别让他饿着,累着,委屈着。
纪愿澜听着向桂兰刻意压低的声音,抬眼望向灰白的天花板,想起一年多前,自己一个人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凉鞋,从十多公里外的村一个人独自冒着细雨走到云潭县,敲开了这扇能改变命运的门。
从小到大,命运几乎从没有眷顾过她,除了那一次。
她独自穿越漆黑的小路,走过湍急的河流,再越过荒凉的田埂,抵达了这里。
即使怕得浑身发抖,还是成功的到了这里。
只是那晚,她被温暖的体温包裹住,却没等到来自家里的一个电话。
爱与不爱,实在太明显。
2015年,才17岁的纪愿澜,没听过十年后这句风靡网络的深夜emo语录,她只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他们爱他,却一点儿也不爱她呢?
为什么不爱她,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呢?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性别,会比亲属血缘更为重要。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也不知道那晚雷电交加的时候,纪根生有没有打过一个电话问过自己在哪。
天花板上的墙皮一丝丝地掉落着,老旧的木梁已经很破败了。
纪愿澜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打电话问过她在哪?
纪愿澜,睡觉!
她拉过被子闷住头,警告自己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难以压抑的愤怒与不解不断劈开她微微浮起的困意,最后占据她的头脑。
在纪愿澜盯着那破败的天花板,一直数到第635只羊的时候,她蹭的坐了起来。
烦死人了!
向来如此!向来如此!
有纪家人在的地方就没有她好日子过!
一切的迷惑,一切的愤怒都无处发泄,难寻出口,纪愿澜找不到始作俑者,只能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并将这愤怒的一切撒诸在她唯一可以肆意施展到的人身上。
她要去找茬。
纪愿澜意识到自己脑海中这唯一的念头。
于是她像被下蛊的傀儡带着唯一的一抹主人下达的执念朝着沙发走去。身影在窗前一晃而过,一直在打电话的向桂兰压根没有注意到她。
于是她顺利的抵达沙发的旁边,对着那上头蜷缩成一团,睡得紧皱眉头的少年,一拳挥了下去。
“姐姐。”
意料中的力的相互作用没有到来,一声低沉的压在嗓子眼里的呼唤声惊起她的意识,也掀开她脑中另一段关于这个词的柔软回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来家里不久,还不到六岁,说话奶声奶气的,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叫得又甜又软。她那时候还愿意牵他的手,愿意在停电的夜里把他搂进被窝。他缩在她的怀里,软软地叫她一声“姐姐”,她就觉得好像也没有婶婶说的那么严重,有个弟弟也挺好的。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姐姐。”
又是这一声。可这一次,声音已经变了。少年变声期后的嗓音低低沉沉的,压在嗓子眼里,就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她的拳头被握住了,停在半空中,离他的脸只有一寸远。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蜷在沙发上的少年抬着眼,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缓缓起伏的轮廓。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松,像在确认什么。
威胁的话语从少年低沉的口中流出,与儿时那个牙牙学语、说话起来软糯好听的小孩童完全不一样了。纪愿澜的手腕被隔着睡衣握着,少年呼出的热气就喷洒在她的面前:
"我已经不是六岁了。拳头已经教训不了我了。"
"哦?是吗?"纪愿澜睁着眼睛,停留了一会儿,"放开我。"
他随后放开了她。
趁着他放手,她反手用手肘一肘击在了纪卓曦的肚子上。突如其来的疼痛瞬间让他额头冒汗,疼得蜷缩了起来。
"嘶……"他很轻地吸了口气。
手中的手腕终于被放开。纪愿澜瞧见他嚣张的模样已经不复再见,脸上是隐忍而克制的痛苦,满意了下来。随后将一瓶花露水丢到他身上。
"拿着。"她扬起头,趾高气扬地道。
纪愿澜开心地走了,留下一个得意的背影。
她又胜利了,那时的纪愿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