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夏天的童话？ “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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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
梅洛尔整个人几乎炸开，本能的反应快过思考，他奔跑着一头撞飞还在装无辜的后卫。两人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他压在对方身上，额头顶着额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电视台的解说正在同步跟进：“比赛第六十六分钟，苏格兰u19的后卫从侧面铲倒了德国u19的前锋克鲁泽，这是一次非常恶劣的犯规，禁区内……等等，什么东西过去了？！”
“是德国u19的中场梅洛尔，他直接扑倒了对面后卫！天哪！这名年轻人实在太冲动了！”
“很显然，他的举动吓到了所有人……让我们来看看主裁的判罚，红牌！没有任何偏袒，两边各罚下一人！”
“德国u19获得了一个点球，只要打进，他们就能将领先优势扩大至两分！场上的人数现在是10比10，胜利的天平几乎完全倒向德国！”
“值得注意的是，德国u19的中场双核少了一人，这是否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呢？”
“没错，足球是圆的，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谁也不知道结果！”
是的，足球是圆的，是灵动而有魔力的，是能给人带来快乐的。
可绿茵场上的喜怒哀乐已经与梅洛尔无关，在刺目的红色照耀下，他挣扎着被拖了下去。脑海中的尖叫没有停止，怒火自心底而生，嘶吼着要报复那个充满恶意的苏格兰人，但他最终只是呆坐在替补席前的空地上。
其他人都在关注比赛，没有分过来一丝一毫的目光，他就像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孤零零地呆在陌生的屋檐下，等待哪怕一个好心人和他说说话。
梅洛尔不喜欢波兰，这里太吵太乱，远不如家乡的平静与安宁。
他也不那么喜欢这支队伍。
这里的人很冷淡，大家都有自己的好朋友，说笑不带他一起，也不愿意和他亲近。每天都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回过头却只能看到所有人都很忙。
明明上一秒还有人在偷笑，下一秒却各有各的事，人们只会在场上击掌拥抱，场下从不和他分享。
是因为他们和他说的话不太一样吗？
还是因为他的头发颜色最特殊呢？
狗狗们会因为毛发排挤新来的小狗，人也会这样吗？
梅洛尔不太明白，在科特布斯，不管他怎么往队友身上拱，大家都只会笑他还是小孩子，赢球了会把他抱起来，生气了也只是追着他屁股打。
但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和梅洛尔差不多大，却好像每个人都已经是独立的大人，他们不需要摸摸和贴贴，虽然面上都是笑的，心里却有很多主意，还会在他想要表达友好时猛地后退。
“没记错的话，被铲的好像是我吧？”
不知什么时候下场的克鲁泽一瘸一拐挪了过来，梅洛尔的注意力被吸引，他直愣愣地盯着好友的腿，然后屁股被重重一拍。
梅洛尔突然就忍不住了，他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对方的颈窝，不断嗅闻着熟悉的气味，想要确定眼前人的伤势。一向嫌弃这些黏糊举动的克鲁泽难得没有拒绝，只是把手僵硬地放在他背后，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直到两短一长的哨声宣告他们的胜利。
他们最终拿到了冠军，颁奖的时候梅洛尔缩在了角落。他有些受不了周围的噪杂，但由心而发的喜悦几乎能盖过一切，他用力地鼓掌，手拍红了也不停下，嘴巴大大地咧开，眼中都是从天飘落的闪亮彩片，耳朵里挤满激动的欢呼。
下台后克鲁泽一把揽住他抱怨：“你怎么往角落里跑啊？教练不是让你站中间吗？害我找了半天！”
“马克斯！我们是冠军耶！”
梅洛尔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激动，直接把面前的人扑到地上，脑袋拱来拱去，最后甚至抓着小伙伴滚了几圈，刚换的干净球衣顿时布满了草屑。
周围似乎传来了谁的笑声，克鲁泽用力一个翻身，按住捣乱的好友：“嘿！梅洛尔！快停下，你以为自己是洗衣机吗？！”
“那马克斯是要洗的脏衣服？嗯——你闻起来有点臭！”梅洛尔动动鼻子，顿时整张脸皱起，刚才小伙伴好像去厕所了，肯定堆了一坨大的！
“好啊！居然说我臭！”克鲁泽瞬间扒了上衣，就要往人头上套，却一不留神被底下的人掀飞，衣服也盖在了自己脑门，确实有汗味。再一看，罪魁祸首早就跑远了。
梅洛尔喜欢胜利，喜欢从天空落下的金色亮闪闪，喜欢和所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喜欢每个人脸上带着喜悦的泪水，喜欢整个球场都充斥着快乐的味道。
但他不喜欢现在。
“第五个罚点球的是格罗索……球进了！让我们恭喜意大利人！他们举起了大力神杯！”
窗外的慕尼黑浸没在橘红色的暮光里，像草皮被点燃后的余火。电视里的喧闹依旧，梅洛尔却没有再看，他无心关注周围的一切，只是低着头回到房间，靠着门板跌坐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地垂在眼前，透过发丝间的空隙，梅洛尔直愣愣盯着窗户缝里一截干枯的草茎，他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五百公里外那个球场现在是什么气味？
夹杂着欢愉的香槟不属于败者，只有汗水的咸涩和眼泪的酸苦能证明他们的存在。梅洛尔能想象出来，屏幕里意大利人一定在庆祝，蓝色的影子在柏林球场的草坪上奔跑和拥抱，另一些本该也是蓝色的白色影子却在痛哭流涕，就像几天前他曾看见的另一抹白。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七万人的呼喊，它们逐渐聚拢，放大成浑浊的共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梅洛尔伸手捂住耳朵，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公共休息室的叫喊，通风管道的嗡鸣，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越发地抗拒，声音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耳朵，不断拉扯着他的思绪。
他的鼻子也在和主人作对。
梅洛尔能嗅出窗外训练场的草坪刚被修整过，草液的气味顺着空气飘进窗缝；远处的餐厅里晚餐还没结束，煎肉饼的香味很足；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些笑闹声，听不懂的词汇将他隔绝在外，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家。
太吵了，这一切都太吵了。
梅洛尔更加用力把脸埋进臂弯里，牙齿咬住袖口的布料，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有些怀念原来那个笨笨的自己了。
几个月前他的世界还不是这样的。
17岁生日一过，梅洛尔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变得越发灵光，教练的战术不再像听天书，需要一点点拆开喂到嘴边，他也不是每天被追着大吼的笨蛋了！
从七岁开始带他的汉斯爷爷高兴地拍着他的屁股：“好样的，小梅洛！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球迷们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上场，他们期待很久了！”
于是他踏上友谊体育场，靠着速度和灵活，晃开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对手。队友夸他是个天才，球迷们叫他“科特布斯的晨星”，就连教练也摸着他的脑袋说：“梅洛尔，我们要升德甲了，我的小宝贝，一定会有很多大球队要来买你的！”
大球队有什么好呢？
梅洛尔不理解，他只喜欢科特布斯，这里是他的家，虽然上学和做作业很讨厌，但每周都有来看他玩球的好人，他们会为他鼓掌和唱歌，队里的老大哥们会拉着他一起跳舞打闹，还有餐厅的饭和教练兜里的水果，那可都是他的最爱。
在一阵金色的雨后，还没狂欢够的他被教练推去了U19欧青赛，他在科特布斯最后一场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U19多了一些不认识的生面孔，梅洛尔也终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马克斯是他的室友，虽然有些用词不同，可说的话让他听起来很亲切。
但他的身体好像出问题了！
第一轮比赛开始，梅洛尔站在己方半场，浑身毛发几乎要炸起来。他能看清楚每个人的细微动作和整个场地的变化，对面还隐约传来各种气味，口香糖的薄荷香、草皮的芬芳、泥土的腥味、不同人的汗味……
它们把他的脑子塞得太满了！
哨声响起，梅洛尔把前锋回传的球推给后卫，没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下。
比赛十分顺利，梅洛尔的跑动更加灵活，带走边后卫、晃倒中场、钻到两线之间的空档……对面的防线被他和队友耍得团团转。赛后队医跑过来询问，他摸着脑袋傻笑：“可能是水喝多了？”
但克鲁泽一句“那就去看看你肚子里有多少存货”丢过来，直接把他架到了医疗室。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检查出来，小伙伴还拍着他的脑袋说：“看来真是喝多了，来让我听听有没有水声”。
一切好像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鞋钉碾入草皮的声音从未那样响亮，风呼呼吹过球场，每个在梅洛尔附近启动的人都无处遁形；对面球员的身体朝向和防线变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总能像狗一样提前跑出空档等着接球。
梅洛尔的世界就像被罩上了一个放大器，原本需要仔细分辨的一个个细节，都成了他能轻易抓住的钥匙。
谜一样的“超常发挥”让他仿佛拥有了上帝视角，球场的一切都展示在他面前，海量的信息同时灌进脑子里，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随着时间推移，球场上的信息越发驳杂，各种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终于影响了他的动作。他开始变得迟钝，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撞倒，被抢走脚下的球，被轻易猜到心思。
这时他就该下场了，梅洛尔总是不能踢满90分钟，但即便心里再不开心，他也会乖乖照做——只除了在波兰的那次决赛。
和马克斯一起在草皮上追逐打闹的激动好像还没消散，现在想起来，他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浑身竖起的汗毛在提醒他，不解决身上的毛病，可能没办法继续快乐玩球。
梅洛尔突然觉得很羡慕自己的另一个好友托尼，那是他还在科特布斯青年队时，踢地区联赛认识的小伙伴，他们曾经是U17国家队的队友，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就连手机都是托尼催他买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的好友就是一副冷淡的大人样，没人一起也不会紧张，只会斜眼看着别人说笑，好像他自己才是孤立别人的那个。
就连踢球，托尼也比他从容多了，他的两只脚就像会画画，能在人堆里从容地摘出球来，能在禁区外一脚贴地长传锁定胜局，还让所有人都夸他传得舒服。
而梅洛尔不一样，他总希望有人说话，想和人挨在一起，想要得到关注和认可，还想要得到奖励和笑脸。
在球场上他都是凭感觉跑，反正总能跑出空档，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面对大高个他总是很慌，不快点把球踢出去，就可能被撞倒；U19的队友也说他的传球不好接，有时候会传到没人的地方，可他明明只是往看见的空档踢！
除了新认识的马克斯，每个和他搭话的人都怪怪的，让他忍不住想要伏低身体——一点不像科特布斯夺冠时的欢快。
低低的呜咽声在房里响起，梅洛尔一把捞过床上有些旧的泰迪熊，把头埋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就是忍不住抽噎，也许是因为世界杯，也许是因为想家，也许是因为白天和夜晚的反差太大，也许是因为一激动就有些不听使唤的身体，也许是因为……
“凯撒，我真的当了十七年小狗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个夏天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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