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枝覆雪 暮春时节, ...
-
暮春时节,皇城落尽桃李,唯独御园西隅的几株老枝春柳,依旧抽着新绿,软条垂地,拂过青石阶上薄薄一层落絮。
风过枝头,簌簌轻响,落得满庭温柔寂静。
柘鸾宫素来僻静,不似东宫繁华喧嚣,也不似长乐宫宾客络绎。这里花木繁盛,庭宇清雅,常年少有人来,是大启最受宠的小公主——沈云辞,从小到大安居度日的地方。
时近暮初,天光柔和,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碎洒落在殿内窗棂、案前书卷之上。
沈云辞端坐在梨花木书案前,一身月白软纱宫装,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柔软温顺。她今年刚满十六,眉眼干净温婉,瞳仁清澈似水,是深宫养出来的、不染半点戾气的干净模样。
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素笺之上,却迟迟未落。
少女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期待与慌张。
今日是阮樾归宫的日子。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的师傅、大启最年轻的镇北将军阮樾,驻守北境边关,从未踏回皇城半步。
自她十三岁那年,他奉旨离京戍边,从此山高路远,南北相隔。三年春秋更迭,庭前柳绿又枯,花开又落,唯有她日复一日守着这座空旷柘鸾宫,等他归来。
殿外宫女静立两侧,不敢出声惊扰。
谁都知道,柘鸾帝姬性子温顺软糯,唯独对那位少年将军,格外上心。
沈云辞自五岁开蒙,便由阮樾亲自授书。
彼时他不过十三岁,少年青涩挺拔,眉目清隽,一身青衫立于宫墙柳下,执卷教她认字读书,耐心温柔,从无半分躁气。
他陪她走过整整八年光阴。
从垂髫稚童,到豆蔻少女,从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
深宫岁岁清冷,人人趋炎附势,唯独他待她始终如一,温柔周全,护她天真,宠她纯粹。
年少懵懂时,她曾仰着头,看着春枝满地,认真问他:“阮师傅,樾为树荫,你名字里的樾,是不是生来就是为了遮风挡雨?”
那时春风温柔,少年立在柳荫之下,眸光沉沉落于她稚嫩眉眼,轻声应她:“是。”
“臣为殿下之荫,岁岁不变。”
一句许诺,温柔了她整整八年的深宫岁月,也困住了她此后半生的执念情深。
只是边关战事骤起,一纸诏令,碎尽宫墙安稳。
他披甲上马,远赴北疆,从此风沙裹身,枪火近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陪她读书写字、温声细语的青衫师傅。
三年边关,音讯寥寥。
皇城人人都说,镇北将军战功赫赫,锋芒万丈,早已不是当年依附皇室的少年伴读,他手握重兵,权倾北疆,眼底只有家国山河,再无深宫儿女情长。
唯有沈云辞不信。
她记得他的温柔,记得他的许诺,记得他曾在春枝之下,亲口许诺岁岁为她遮荫。
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角,少女心头微动。
三年未见,他应该长高了,也更沉稳了。许是眉眼更冷,气质更厉,再也不见当年青涩温柔。
可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依旧是她心心念念、盼了三年的阮师傅。
“殿下。”
贴身侍女晚翠轻步入殿,低声回禀:“宫门外传信,阮将军回城,已入皇城,现下正往柘鸾宫方向而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
沈云辞捏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轻轻一颤,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她放下狼毫,下意识起身,脚步微急,走到殿外廊下。
春风拂面,柳丝依依,落絮纷飞,漫天温柔。
她立在廊前,指尖微微攥着衣摆,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紧张,目光紧紧望向宫道尽头。
长长的宫道笔直延伸,青石干净,花木成荫。
片刻之后,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人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三年风沙洗礼,褪去少年青涩,添尽成年男人的冷硬凌厉。眉目清俊依旧,却覆着一层深重的沉冷,眉眼锋利,气场凛然,周身是久居沙场、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场。
是阮樾。
三年未见,他果真变了许多。
再也不是当年青衫温雅、眉眼温柔的少年师傅。
如今的他,锋芒毕露,沉敛莫测,站在万千风华之中,自成一方气场。
可即便隔得远远的,沈云辞依旧一眼就能认出他。
宫道漫长,他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眉眼冷冽,目不斜视,周身疏离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繁华春景,皆入不了他眼底。
直至走到柘鸾宫阶下,他抬眸。
视线穿过漫天飞絮,精准落在廊前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阮樾眼底深重的寒凉,极淡地松动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垂眸,敛尽所有情绪,上前一步,身姿笔直,躬身行礼。
“臣,阮樾,参见柘鸾殿下。”
声音低沉清冷,克制规整,恪守君臣礼数,疏离得恰到好处。
三年未见,再见便是君臣之礼,规矩森严,无半分昔日温情。
沈云辞站在廊上,心口微微一涩。
明明是温暖和煦的春风,吹在身上,却莫名生出几分凉意。
她望着阶下躬身行礼的男人,望着他疏离淡漠的眉眼,轻声开口,声音软糯温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师傅……”
时隔三年,她依旧习惯性唤他师傅。
这一声师傅,跨越三年离别,跨越南北千里,跨越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等待。
阮樾身躯微顿。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她。
目光平静无波,礼数周全,却唯独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殿下已至及笄之年,不宜再唤旧称。”他嗓音淡漠,字字规整,“君臣有别,臣当守礼。”
一句君臣有别,硬生生隔开所有年少温情,斩断所有昔日亲昵。
沈云辞长睫轻轻垂下,眼底光亮淡了大半,心头微酸。
她知道,他是刻意疏离。
边关三年,他成长太多,也冷静太多。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纵容她撒娇、任由她亲近的少年师傅。
可她不甘心。
八年朝夕相伴,岁岁温柔庇护,怎么能一句君臣有别,便尽数抹去?
“师傅是觉得,我长大了,便不需要你了吗?”她轻轻抬眸,眼底澄澈干净,带着少女执拗的委屈。
阮樾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她依旧纯粹天真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复杂与隐忍。
三年未见。
她依旧如当年一般,干净、温柔、不染尘埃,活在他曾拼尽全力护下的安稳深宫之中。
真好。
他在北疆浴血厮杀、九死一生,拼尽一切挡住战火狼烟,终究护住了她的岁岁安稳,护住了她眼底纯粹光亮。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靠近。
血海深仇,家族倾覆,半生隐忍,步步深渊。
他早已深陷泥泞,满身黑暗,双手染满血腥,背负滔天恨意。
他不配再靠近她的春光明媚,不配再沾染她的干净温柔。
他的前路是权谋血海,是颠覆皇权,是万丈深渊。
而她,该永远安居春枝之下,岁岁无忧,天真明朗。
绝不可以被他拖入炼狱。
心念起落不过一瞬,阮樾眼底所有波澜尽数压下,只剩冰冷克制的疏离。
“殿下金枝玉叶,本就无需臣庇护。”他语气平淡无波,“臣此次回京,复命述职,例行拜见。往后臣驻守边关,殿下安居深宫,各安其命,各守其位。”
字字疏离,句句划界。
彻底斩断过往情谊,划开彼此前路。
廊前春风依旧,柳丝翻飞,落絮漫天温柔。
可沈云辞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来八年情深,岁岁许诺,在他眼里,不过是君臣本分。
原来三年等待,日夜相思,只是她一人的执念自作多情。
她望着眼前冷硬疏离的男人,望着这个曾许诺做她一生树荫的师傅,鼻尖微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汽。
春枝年年繁茂。
只是当年为她遮荫的人,早已不再温柔。
春风吹落满庭飞絮,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形的山海。
从此,旧情藏尘,师徒疏离。
春枝依旧,故人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