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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从北方 ...

  •   从北方墓园归来之后,沈寂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

      原本只是入冬才会反复的咳喘,如今不分昼夜纠缠着他。往往只是从床榻走到窗边藤椅,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息许久,胸口闷堵得像是被潮水牢牢困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双腿关节僵硬麻木,木杖几乎一刻都不能离手,稍不扶住东西,整个人就会摇摇欲坠。

      他干脆把书店彻底闭店,在门板上钉了一块木牌,写明永久停业。

      几十年朝夕相伴的书屋,到此画上句号。这间装满两个人期许的小店铺,承载了他半生安稳,也装满了半生孤寂。从此不必再打扫书架,不必再接待零星来客,整间小屋,只剩下他一个人与满屋旧物静静相伴。

      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的浅眠之中。

      炉火燃着微弱的火光,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炉火噼啪轻响,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潮声。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意识总是轻飘飘地沉入睡梦边界,往昔旧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有时会梦到文理分班那天的教室。桌椅挪动声响嘈杂,一转头,林砚抱着书本安静坐在身侧,耳尖泛红,淡淡的白茶气息怯生生飘过来,两股气息轻轻呼应,紧张又甜蜜。

      有时又会梦回深秋窄巷。秋风卷起枯叶,少年刻意摆出冷漠神情,一字一句说出决裂的话,转过身独自走入冷风,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还有无数次,梦境定格在北方漫天大雪里。少年独自蜷缩在书桌前,强忍腺体撕裂般的剧痛,握着钢笔艰难书写一封封遗书,眼泪落在纸页上,又被他飞快擦干,生怕留下一丝软弱。

      每一次短暂梦醒,沈寂都会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灰蒙蒙的窗棂久久出神。

      梦境越是鲜活,现实就越是冷清。

      梦里人温热鲜活,一睁眼,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窗台封存的遗书,还有玻璃罐里那一捧几十年未曾融化的北国雪水。

      他慢慢抬手,指尖抚过后颈松弛的皮肤。曾经席卷山林的松木信息素,如今只剩下一丝游丝般的余息,腺体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一对百分百契合的伴侣,一旦阴阳永隔,活着的一方,腺体便会跟着一点点枯萎。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宿命,无从医治,无从逆转。

      他早就看淡了生死。

      少年十七岁便止步于寒冬,独自走完所有苦难;而他挣脱了铁笼高墙,走完了对方用性命铺就的安稳人生路,几十年无灾无祸,已经兑现了所有诺言。

      如今肉身衰败,生机流逝,不过是尘缘走到尽头,心牢即将解锁。

      午后偶尔清醒,沈寂便靠着藤椅,慢慢整理留存下来的物件。

      那一沓沓写给故人、年年埋入荒山泥土的信件,还余下最后一叠整齐收在木匣。塑封完好的二十封遗书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纸张平整,保留着少年最后的字迹。香氛瓶子空了又续,瓶身被反复摩挲,早已光滑温润。

      所有念想,所有羁绊,全都收拢在这一方小屋之中。

      邻里偶尔会隔着木门轻声问候,劝他请人过来照料起居,不要独自硬扛。沈寂只是隔着门板轻声道谢,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

      他习惯了一个人的岁月,也想要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不必旁人打扰,不必迎来送往。

      人世间看得见的牢笼早就尽数崩塌。沈家早已断绝香火,昔日高高在上的家族彻底消散;矫正书院早已荒废拆除,当年的看守各自老去入土;流言蜚语随风散尽,再也没有人能够束缚他的脚步。

      他获得了彻彻底底的自由,却从来没有踏出回忆半步。

      日复一日静坐礁石,一年四季南北奔赴,数十年拒绝所有新的缘分,心甘情愿把自己囚禁在十七岁的离别里。

      旁人只看见他平淡终老,一生冷清,只觉得晚年落幕太过平淡,少了爱恨拉扯的宿命重量。

      只有沈寂自己心知肚明。

      平淡的离世太轻,撑不起半生自我囚禁的执念。所以命运才会赠予他一场漫长大梦,让他在睡梦之中,补全所有遗憾,相守圆满一生。

      只有先拥有一场完完整整的圆满,再猛然被拉回冰冷现实,才能真切体会心牢困住人的一生有多悲凉。

      黄昏照常降临,暮色铺满整片海面。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拄着木杖走向海岸礁石。

      只能靠在藤椅上,隔着木窗眺望远方沉沉落日。海风穿窗涌入,带着海水的凉意,一如数十年无数个黄昏。

      他勉强伸出手,摸到桌角仅剩的半瓶白茶香氛。

      指尖无力,好几次才稳稳按住喷头,一缕清浅如雪的香气轻轻散开,转瞬就被晚风带走。

      沈寂缓缓闭上眼,慢慢摘下颈间早已失去黏性的阻隔贴。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松木气息轻飘飘漫出,徒劳地追赶那一缕虚幻茶香,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

      “我走不动海边的路了,阿砚。”
      他嗓音微弱,几乎轻得融进风声,“往后再也不能日日静坐礁石,再也不能一年年踏雪北上扫墓。”

      “你留给我的人生路,我一步不差地走完了。”

      “尘世的囚笼守完了,接下来,我就要走进梦里,赴一场迟到几十年的相守。”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内炉火微光摇曳。

      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层层包裹住他,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现实的老屋慢慢模糊、碎裂,窗外的海潮声渐渐远去,冰冷衰老的躯体一点点失去知觉。

      意识不断下沉,坠入一片温暖明媚的光影之中。

      苍老满头霜雪的身躯悄然褪去,重新变回十七岁挺拔利落的少年模样。

      梧桐树荫铺满前路,春风和煦,落英纷飞,课桌安静整洁。

      一转头,那个惦念了一辈子的少年,正安静坐在身侧,眉眼温润,气息柔软,没有病痛,没有别离,没有被迫说出的绝情话语。

      林砚抬眸望向他,唇角扬起温柔浅笑,白茶香气稳稳萦绕在四周。

      “沈寂,你终于挣脱心牢,来寻我了。”

      美梦正式拉开漫长帷幕。
      半生孤寂终得一时圆满,幻境有多温情,醒来的牢笼就有多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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