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47、实验室 孙维民的审

　　孙维民的审讯没什么新东西。

　　他就是个贪财的院长，收了两百万，让伊甸的设备进了医院。至于设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那些病人为什么会失踪，他一概不知——或者说，他根本没想知道。

　　"钱到位了就行，别的我不管。"这是他的原话。

　　典型的鸵鸟心态，只要钱拿到手，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这个废物。"周扬骂了一句，"十几条人命，他一句'不知道'就想撇干净？"

　　"撇不干净。"陈屿说，"间接故意杀人，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沈砚清没说话，她在看陆星刚传过来的资料。

　　那台骨密度检测设备，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设备。

　　陆星查了设备的编号和来源，发现那台设备是定制的，生产厂家在德国，买家是一家叫"伊甸生物科技"的公司。设备的具体功能和参数查不到，但根据零件清单来看——里面有超声波发生器和特殊的注射装置。

　　超声波。注射装置。

　　"火凰计划。"林语初站在旁边，冷冷地说，"他们在骨科医院继续火凰计划的实验。"

　　沈砚清点头。

　　第四卷里，D在市第三人民医院新院区搞火凰计划，用磷镁微粒和超声波做人体自燃实验。CBD大楼那一炸，D"死"了，实验看似终止了——但实际上，他们早就把实验转移到了骨科医院。

　　用"免费骨密度检测"的名义，给病人注射磷镁微粒，然后用超声波观察反应。

　　那些失踪的病人，大概就是实验失败的尸体——被赵文成处理掉了。

　　"所以，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沈砚清说，"伊甸提供设备和技术，孙维民提供医院和病人，赵文成负责处理尸体、做骨雕——一个产业链。"

　　"那这些骨雕是干什么用的？"周扬问，"总不能就是为了满足个人变态爱好吧？"

　　"应该跟骨相学研究有关。"林语初说，"我妈当年的研究，D一直没放弃。那些失踪的人，既是火凰计划的实验体，也是骨相学的样本。"

　　"一个人，用两次。"陈屿的声音很冷，"真他妈够狠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现在的问题是，"沈砚清说，"D到底死了没有。如果他死了，是谁在继续这些实验？"

　　"总不能是赵文成吧？"周扬说，"我看他不像能统筹这么大一个组织的样子。"

　　"肯定不是他。"沈砚清摇头，"赵文成就像个下游的处理工，管处理尸体和做骨雕。上面一定还有人。"

　　"那会是谁？"

　　没人回答。

　　D的替身跳了楼，真正的D不知所踪。也许他还在国内，也许他早就逃去了国外，隔着大洋操控着这一切。

　　"别想了。"沈砚清站起来，"先把赵文成的嘴撬开。他一定知道很多东西。"

　　——

　　审讯室里，赵文成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跟孙维民那种慌慌张张的样子完全不同，赵文成从被带到局里开始，就一直很镇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滴水不漏。

　　沈砚清和陈屿坐在他对面。

　　"赵文成，"沈砚清开口，"我们查过了，你收藏的那些颅骨里，有七个跟近年来的失踪人口对上了。你怎么解释？"

　　赵文成推了推眼镜。

　　"我说过了，那些都是我从收藏家手里收来的。"他说，"从谁手里收的、多少钱收的，我都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记录可以造假。"

　　"但交易流水造不了假。"赵文成说，"我每一笔交易都有银行转账记录，沈队长可以去查。"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知道赵文成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他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不会在这种地方留下把柄。

　　"那好，"沈砚清换了个话题，"我们查到了林雅琴的银行账户。"

　　赵文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什么账户？"他问。

　　"一个以她的名义开的账户，十年前开始有大额流水，每个月都有钱进去，然后转到境外的开曼账户。"沈砚清说，"而你，每个月给这个账户打三万块钱，打了十年。"

　　赵文成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是研究经费。"他说。

　　"什么研究？"

　　"骨相学研究。"赵文成说，"婉清当年的研究项目，她去世之后，我一直在继续。钱是用来买样本、买设备、做实验的。"

　　"打到开曼的账户做研究？"陈屿冷笑，"赵文成，你编瞎话能不能编个像样的？"

　　"研究团队在国外。"赵文成说，"国内的学术环境不支持这种研究，只能在国外做。"

　　"什么团队？谁在做？"

　　"这个我不能说。"赵文成说，"我答应过婉清，要保护研究团队的安全。"

　　"保护安全？"沈砚清说，"赵文成，你少拿林雅琴当挡箭牌。我问你——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都是你研究的样本？"

　　"不是。"赵文成很干脆地否认了，"我的研究用的都是合法获取的样本。"

　　"合法？"陈屿拍了桌子，"十几个大活人失踪了，骨头在你家里，你跟我说合法？"

　　"陈警官，请注意你的措辞。"赵文成说，"你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人是我杀的。骨头在我家，不代表人是我杀的。也许是别人杀了，把骨头卖给了我。"

　　"你——"

　　"陈屿。"沈砚清拉住陈屿，示意他冷静。

　　她看着赵文成，一字一句地说："赵文成，我知道你不怕。你觉得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定不了你的罪。"

　　赵文成没说话。

　　"但你别忘了，"沈砚清继续说，"伊甸组织已经被我们盯上了。第四卷的火凰计划，我们端了他们好几个据点。D也死了——就算他没死，他也成了丧家之犬。你以为你背后的人还能护着你多久？"

　　赵文成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D没死。"他忽然说。

　　沈砚清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D没死。"赵文成抬起头，看着沈砚清，"沈队长，你不会真的以为，CBD大楼里跳下来的那个人是D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D没死？"沈砚清问。

　　赵文成笑了一下。

　　"因为他一直在跟我们联系。"他说，"火凰计划没有失败，只是转移了阵地。骨相学研究也一直在继续，从未停止。"

　　"你们还在做实验？"

　　"当然。"赵文成说，"人类的进化不能停。火凰计划只是第一步，骨相学才是未来——通过骨头读懂一个人，改造一个人，进化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人类突破。"

　　沈砚清的拳头攥紧了。

　　"疯子。"她说。

　　"也许吧。"赵文成并不在意，"但历史上所有的先驱，在当时都被叫做疯子。"

　　"那些死去的人呢？"陈屿冷声说，"那些被你们当成实验体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牺牲是必要的。"赵文成说，"任何伟大的进步都需要牺牲。他们的死，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放你妈的狗屁。"陈屿骂了一句，站起来就要冲过去。

　　"陈屿！"沈砚清喝住他。

　　陈屿咬着牙，狠狠瞪了赵文成一眼，坐了回去。

　　赵文成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十几条人命，而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

　　"D在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赵文成说，"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谁是你的上线？"

　　"我不能说。"

　　"赵文成，"沈砚清盯着他，"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十几条人命，足够判你死刑了。"

　　"我知道。"赵文成说，"但我不在乎。"

　　"不在乎？"

　　"嗯。"赵文成点了点头，"能为伟大的事业献身，是我的荣幸。"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罪犯。普通罪犯有欲望、有恐惧、有弱点。但赵文成没有——他是个真正的信徒，信仰着D和他的"人类进化"理论。

　　跟信徒讲道理，是没用的。

　　沈砚清站起来，往外走。

　　"队长，就这么算了？"陈屿跟上来。

　　"硬撬没用。"沈砚清说，"他不怕死，也不怕坐牢。这种人，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从哪儿下手？"

　　沈砚清想了想。

　　"林语初。"她说。

　　——

　　林语初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赵文成愣住了。

　　"你……"他盯着林语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赵叔叔。"林语初的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赵文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长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跟你妈越来越像了。"

　　"是吗。"林语初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我知道。"赵文成说，"你想问你妈的事，对不对？"

　　"对。"林语初说，"我问你，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文成沉默了。

　　"车祸？"林语初说，"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死？"

　　赵文成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的账户到现在还在使用。"林语初说，"因为有人每个月给那个账户打钱。因为她的骨灰里有一枚刻着D·E·N的戒指。赵叔叔，你告诉我——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跟伊甸，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赵文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研究。"

　　"什么研究？用人做实验的研究？"

　　"不。"赵文成摇头，"你妈的想法跟D不一样。D想的是改造人类，而你妈——她想的是治愈人类。"

　　"治愈？"

　　"对。"赵文成说，"骨相学在你妈眼里，不是用来控制人的工具，而是用来治病的方法。她相信，通过调整骨骼形态，可以治疗很多精神疾病——比如抑郁症、精神分裂、人格障碍……"

　　"这是伪科学。"林语初说。

　　"现在是，但以后不一定。"赵文成说，"你妈是个天才，她的研究已经有了一些突破。如果不是——"

　　他忽然停住了。

　　"如果不是什么？"林语初追问。

　　赵文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没什么。"他说，"总之，你妈跟D不是一路人。她当年退出研究，就是因为发现D的方向走偏了。她想阻止他，但没成功。"

　　"然后呢？"

　　"然后……"赵文成顿了顿，"然后她就出车祸了。"

　　"真的是车祸吗？"林语初盯着他的眼睛。

　　赵文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他说。

　　但林语初看出来了。

　　他在撒谎。

　　"赵文成。"林语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着我。"

　　赵文成抬起头。

　　"我妈是D杀的，对不对？"林语初说，"因为她想退出，想阻止他，所以D杀了她灭口，对不对？"

　　赵文成的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说，声音很低，"D杀了她。"

　　林语初的身体晃了晃。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妈不是意外身亡的。

　　是被人杀的。

　　被D。

　　"为什么……"林语初的声音在抖，"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当年不报警？"

　　"因为没有证据。"赵文成说，"D做得太干净了，车祸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痕迹。而且……那时候我也怕。我怕如果我报警，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说，"我对不起婉清，也对不起你。"

　　林语初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双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D现在在哪儿？"她问，声音很轻，但很冷。

　　"我不知道。"赵文成说，"真的不知道。我们是单线联系，每次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那你怎么跟他联系？"

　　"有一个邮箱。"赵文成说，"有急事的时候我会发邮件，但他回不回看心情。"

　　"邮箱地址。"

　　赵文成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

　　"赵文成，"林语初说，"我妈因他而死。你欠我妈的，欠我的。你还想继续帮他隐瞒吗？"

　　赵文成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告诉你。"

　　——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林语初的脸色很差。

　　沈砚清一直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沈砚清问，"他都说了？"

　　林语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说D杀了我妈。"林语初的声音很轻，"他还给了一个邮箱地址，说是跟D联系用的。"

　　"邮箱？"沈砚清眼睛一亮，"太好了，陆星可以——"

　　"没用的。"林语初打断她，"赵文成说，那个邮箱用的是境外服务器，而且每次发完就自动销毁记录，查不到IP。"

　　沈砚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也得试试。"她说，"至少是条线索。"

　　林语初没说话。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清看着心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沈砚清轻声说，"你妈当年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D也一定会被抓住的。"

　　林语初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但沈砚清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砚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堵得慌。

　　林雅琴是被D杀的。

　　这个真相，林语初等了十八年。

　　现在终于知道了，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D还逍遥法外。

　　"我们会抓住他的。"沈砚清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林语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林语初闷声应了一句。

　　就在这时，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是陆星打来的。

　　"队长！"陆星的声音很急，"有发现！我在赵文成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很多实验数据和……和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陆星说，"我查了一下，那个工厂的注册法人是个空壳公司，背后的股东——是伊甸投资控股！"

　　废弃工厂。伊甸投资控股。

　　沈砚清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我知道了。"她说，"马上集合队伍，出发！"

　　挂了电话，沈砚清看向林语初。

　　"有线索了。"她说，"城郊废弃工厂，可能是伊甸的一个实验室。"

　　林语初抬起头，眼里的脆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我也去。"她说。

　　沈砚清犹豫了一下。

　　这种行动，法医一般不用去现场——除非有尸体需要检验。

　　但看着林语初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