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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证潜行 满地血污尚 ...

  •   满地血污尚未干涸,晚风卷着细碎纸灰贴着地面缓缓游走,九檀深扶着门板站起身,侧头看向伫立在血泊里的安若言,少年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方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尽数敛入眼底,只剩一片沉冷死寂。

      “此地不宜久留,南门越疑心深重,事后必然会派人折返复查,留在这迟早会被搜出来。”九檀深抬手抹去指尖干结的血痂,语气平淡无波,他清楚手中贴身藏着的许琦璃手札是唯一筹码,一旦遗失,垣河大战数万将士的冤屈便再无昭雪可能,“先寻一处隐蔽落脚点,再细细梳理手札记载的线索。”

      安若言缓缓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并排躺着的双亲遗体,喉结用力滚动几下,哑着嗓子出声:“我清楚。可我父母的尸骨不能弃在这里,任由风吹日晒,还要寻稳妥地方暂且安葬。”话音克制平稳,唯有微微发颤的下颌泄露出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痛楚。自小受安诀夫妇悉心教导,他早懂乱世之中意气用事最为愚蠢。 九檀深抬手放在他的肩上,算是一点安慰。

      九檀深环视狼藉遍地的院落,四处散落着折断的书卷、翻倒的案几与染血的兵器,方才私兵大肆搜查焚毁文书,不少零散纸片混在血水里泡得发胀。“仓促之下置办棺椁太过惹眼,眼下南门氏的势力大多遍布南方地界,大肆置办丧葬极易暴露行踪。不如……先将二位长辈移入后院空置的密室,密室土层厚实隐蔽,寻常搜查难以发觉,待往后拿到罪证,局势安稳,再重新择地厚葬。你觉得如何?”

      安若言没有反驳,快步走向父母遗体,弯腰小心翼翼扶起祝霖的身躯。九檀深走上前,俯身扛起安诀冰冷僵硬的躯体,二人一前一后,踩着黏腻湿滑的血渍往后院走去。一路无言,唯有鞋底碾过碎瓷与干硬血痂发出细碎咯吱声响,偌大的观洱司死寂沉沉,再无半点往日文学世家的安然气息。

      后院密室修建在假山腹地,入口处被厚重青石封堵,平日里用来存放重要密档,位置隐秘。二人合力挪开沉重石块,将两具躯体轻轻安放于密室干燥的石台之上,安若言仔细扯过一旁干净素色麻布,逐层遮盖住双亲面容,指尖抚过麻布边缘,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多谢九兄。若非方才你将手札妥善藏起,父母拼死护住的一切,今日便尽数化作飞灰。”

      “我追查垣河战败真相本就与此事息息相关,护住证物本就是分内之事。”九檀深靠在密室石壁上,抬手摸向贴身衣襟,隔着布料,能清晰摸到一卷质地柔软的旧纸,心底寻人的执念依旧盘旋不散,只是眼下查探阴谋的事务迫在眉睫,只能暂且压下漫无目的的寻人思绪,“南门越是汀州南门氏嫡子,依仗其父南门宴执掌边关兵权肆意妄为。斜塘关氏惨遭灭门同样出自他的授意,此人野心极大,绝不会就此收手。”

      安若言抬眼看向九檀深,眉眼间褪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经惨剧的冷硬。开口道:“幼时曾听家父闲谈,南门宴素来重男轻女,一心想要嫡子继承边关兵权,自幼肆意纵容南门越,任由他行事乖张偏执。南门府内还有一嫡长女,叫南门筠。她心思通透聪慧,素来反对父亲和胞弟的阴狠,只是在南门宴偏心之下,一直无权干涉族中事务。若是能设法搭上南门筠,或许能从南门氏内部找到突破口。”

      九檀深微微思索,指尖轻叩石壁道:“贸然前去联络太过冒险,南门越行事多疑狠戾,如今刚屠戮完,必定四处派人盯梢排查观洱司外来生人。眼下首要之事,是离开南诏,去苍梧许氏落脚。长风驿往来商旅、边关驿卒繁多,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行踪,同时打探汀州、大崎各处势力动向,顺带搜集更多南门越勾结党羽陆世谋逆的线索。”

      安若言微惊道:“九兄,不是说你失忆了么?竟还能计划得如此周密。真是……”

      九檀深回道:“我失忆了不错,所以这些线索都是我找人寻来的。至于为何能计划得如此周密…我也不知道。或许这跟失忆本来就没关系吧。”

      废话不多说,商议已定,二人重新封死密室入口,抹去沿途走动留下的脚印与痕迹,借着沉沉夜色,避开城外四处巡逻的南门家私兵,顺着偏僻郊野小路悄无声息离开观洱司地界。郊野夜风寒凉,沿途荒草丛生,路边散落着无人收拾的荒冢,一路走来格外萧瑟,二人甚少交谈,只顾着快步赶路,时刻留意四周动静,生怕遇上南门越派人巡逻斥候。

      行至天色微亮,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二人抵达临近渡口,渡口来往船只络绎不绝,人声嘈杂,恰好能够掩去二人行踪。九檀深寻来一名往来南诏和苍梧的船主,掏出随身为数不多的银钱,敲定前往长风驿的船位。

      船主掂了掂手中碎银,随口搭话道:“二位后生看着面生,这阵子西南边的地界可不太平,前些日子观洱司闹出大祸,家主和主母双双遇难,听说还是汀州那边的大人物动的手,如今各处关卡查得极严,外来行人都要仔细盘问路引,二位去往长风驿可是有什么急事?”

      九檀深随口编了一个说辞:“昔日跟着安先生做文书抄录活计,如今家中出事,打算去往长风驿投奔远亲,寻一处安稳差事度日。” 安若言打上船开始就站船边去了,不知在想什么。

      船主没有过多深究,道:“懂了,这年头世道纷乱,安稳日子难求,二位坐稳了,半个时辰之后便要开船,切莫耽误行程。”

      九檀深看了一眼安若言,想着让这少年自己静静,进了乌篷船。船舱狭小逼仄,里面挤着数名赶路的客商与脚夫,人声喧闹。九檀深寻到船舱最靠里侧偏僻角落坐下,尽量避开旁人视线。待到船只缓缓驶离渡口,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南诏城池轮廓渐渐往后退却,彻底脱离危险地界。 须臾,安若言似是调整好了,也挤进了船舱内,在九檀深旁边坐下。

      船舱内几名客商闲来无事,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近日各方动向,话语一字不落传入二人耳中。
      一名布商压低声音感慨:“听闻那汀州南门氏的家主近来越发急躁,一心想要彻底独揽汀州全部边关兵权,处处排挤朝廷派驻的武将,暗地里囤积粮草军械,看样子图谋不小。偏偏他嫡子南门越行事张狂肆意,前段时间私自调动私兵屠戮斜塘关氏、南诏安氏,惹得不少老牌世家暗自不满,只是忌惮南门氏手握重兵,没人敢率先站出来发难。”

      另一名商人接话:“何止如此,早前垣河大战惨败之后,朝廷派人彻查战败缘由,查到一半便莫名中止,不少参与查案的官员接连遭遇意外身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暗中压下所有实情。听说当年战死的扶玉注将军,素来秉公行事,察觉到了兵权异动,才惨遭算计,死在了沙场之上。”

      九檀深听见“扶玉注”三个字时,胸腔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感,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忆画面,唯独心底那份执拗的寻人执念骤然变得浓烈几分。他微微蹙眉,低声对着身旁安若言语:“扶玉注,这个名字屡次出现在各处传闻里,看来便是我潜意识一直想要找寻之人,垣河之战的阴谋,与他的死牢牢捆绑在一起。”

      安若言凝神回想片刻:“家父当年搜集罪证之时,也曾多次提及那位扶将军。此人是大崎东南边陲一方赫赫有名的战将,治军严明,对大崎忠心耿耿,洞悉南门父子想要借战乱搅乱局势、割据边关的心思,刻意在战事之中设防阻拦,很多人都猜测是南门父子怀恨在心,便暗中篡改军情情报,故意致使大军陷入埋伏,既害死了他,又借着战败的由头,借机清理一批不服自己管束的边关将领,一步步蚕食把控汀州兵权。”

      “那么陆世便是南门越最重要的同党,二人一文一武,陆世在朝堂之内游走疏通关系,遮掩二人的谋逆行径,南门越手握实权在外动用武力清除障碍,一内一外互相配合。”九檀深指尖摩挲着衣襟内的手札,“安氏夫妇搜集多年的证据尽数被焚毁,唯有这份许琦璃留下的手札记载着早年许氏与南门宴过往,顺着这条陈年旧事深挖,便能揪出二人早年勾结的凭据。”

      一旁几名客商还在继续闲谈,说起南门府内部矛盾:“听闻南门氏嫡长女南门筠颇有才干,打理族中产业井井有条,奈何家主偏心嫡子,从来不愿放权给女子——据说几年前还打死了他老婆,好像是苍梧许氏的一个下人,叫什么许琦璃。前些日子南门越肆意调动私兵大肆屠戮世家,南门筠当众与其争执,二人闹得很不愉快,府内早已生出嫌隙。”

      安若言眼底闪过一丝亮色,压低嗓音同九檀深商议:“南门筠与南门越早已心生隔阂,若是找准时机递出消息,告知南门越所作所为终将拖累整个南门氏,甚至会让南门氏满门覆灭,或许能够争取到她的帮助。她身为嫡长女,熟知南门氏内部兵权排布、私兵调动路线,有她从中协助,追查真相会事半功倍。”

      九檀深冷静权衡利弊:“可以将此事列入后续计划,但万万不可过早接触。南门筠纵然不满胞弟行事,终究出身南门氏家族,家族利益摆在首位,难保不会为了保全南门氏,反手将我们二人交给南门越换取利益。抵达长风驿站稳脚跟,搜集齐全更多实证之后,再酌情派人暗中传递消息试探虚实最为稳妥。”

      船只顺着河道平稳航行,一日一夜过后,顺利抵达苍梧地界渡口。苍梧许氏的大本营长风驿地处数州往来要道,驿站林立,商铺酒楼鳞次栉比,往来驿卒、商贩、江湖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之上人声鼎沸,杂乱的环境绝佳适合隐匿行踪。

      二人上岸之后,先是寻了一家价格低廉、客流繁杂的老旧客栈租住两间偏僻厢房,客栈鱼龙混杂,平日里各色人等往来,不会有人特意留意两名外来年轻人。安顿妥当,九檀深关上厢房房门,小心取出贴身藏好的许琦璃手札,平铺在简陋木桌之上。

      泛黄老旧的宣纸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记录数十年前许琦璃与南门宴相识相交的过往,详细记下南门宴早年便心生割据边关的野心,暗中联合寒门士子陆世,早早布局拉拢边关大小将领,借着许氏昔日在朝堂的人脉铺路。后面篇幅还写明,当年垣河大战前夕,南门越暗中派人贿赂传令小兵,篡改行军指令,致使扶玉注率领的主力部队误入敌方埋伏圈,孤军深陷重围,最终力竭战死。

      安若言俯身凑近桌面,逐行细读手札内容,指尖点在篡改军情的段落,面色冷沉:“证据写得清清楚楚,单凭这份手札,尚且不足以扳倒手握重兵的南门越父子,还需要找到当年被收买的传令小兵,拿到人证口供,再搜集他们私自囤积军械粮草、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凭证,凑齐完整证据链,才能上报朝廷,一举掀翻二人。”

      “传令小兵事发之后早已被南门越派人灭口,想要找到人证几乎没有可能。”九檀深目光扫过纸面文字,条理清晰梳理思路,“安兄,我们分两路行动,你留在长风驿各处酒楼、驿站打探过往边关老兵的消息,寻访当年垣河前十九战幸存下来的士卒,从老兵口中搜集战时实情。我动身前往汀州外围地界,暗中观察南门氏边关兵权布防,伺机接触南门筠,进行试探。”

      安若言当即点头应允:“分工稳妥,彼此定时在这家客栈汇合互通消息。我阅历浅薄,贸然前往汀州太过危险,留在长风驿打探消息最合适。南边是南门氏的重点留意,到处都是他的眼线私兵,九兄前去一定要万分谨慎,切勿轻易暴露身份。”

      九檀深将手札仔细重新卷起,用油布层层裹紧,再次贴身收好:“我自有分寸,行事尽量低调隐匿,不会贸然行事。眼下仇恨摆在眼前,急于硬碰硬只会落得和关氏、安氏一样满门覆灭的下场,唯有步步潜行搜集证据,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发难,才能真正为所有枉死之人报仇。”

      话音刚落,客栈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役高声盘问路引的吆喝声,是各处关卡的巡防差役遵照南门越的吩咐,在长风驿周边排查从南诏出来的生人。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收敛神色,安若言迅速将桌上杂物收拢妥当,九檀深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朝外望去,数名腰佩长刀、身着南门家服的差役挨家挨户搜查客房,盘问来往旅客,排查力度远超寻常巡查。

      “来得这么快…南门越果然一早料到我们会出逃,早早下令沿路关卡布下排查人手。”九檀深低声说道,快速思索对策,“这间厢房位置靠内侧,暂时不容易最先查到这里,趁着差役还未搜到这一层,我们即刻从后院翻墙离开客栈,去往城郊一处废弃旧驿舍暂时躲藏,避开这一轮大规模排查,等风头稍稍缓和,再按照原定计划分头行动。”

      安若言没有迟疑,立刻起身收拾简单随身物件,二人避开走廊巡查的差役,悄无声息推开后窗,借着院墙旁生长的老树翻出客栈院墙,朝着长风驿城郊荒凉偏僻的旧驿舍快步赶去。前路埋伏重重,手握唯一残存的真相凭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残证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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