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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纯粹 校运会的头 ...

  •   校运会的头一个好处,是课表作废。

      前一天的晚自习,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明天全天,都在操场",底下的欢呼差点掀了灯管。这所学校平时把每一分钟都排得明明白白,忽然塞给你一整天,大多数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花。

      有人很快就想好了。

      韦一鸣天不亮就去了主席台。校运会广播站招人,他第一个报名,理由充分:全校没有人比他更懂播报。这话确实没人反驳得了——在宿舍播了三个月的"新闻联播",如今终于持证上岗。检录通知、成绩公告、失物招领,他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把"高一女子四百米预赛第二组请入检录处"念出了国家大事的份量。

      唯一的问题是加油稿。

      投稿箱一早就满了。台长翻了十张,脸色一张比一张沉:八张写着"加油!加油!再加油!",一张画了个笑脸,最后一张是数学卷的草稿纸,反面还有半道没解完的大题。

      "这不是投稿箱,"台长痛心疾首,"这是回收站。"

      于是晨光里,沈叙白被堵在看台底下,手里被塞了一支笔。

      "帮个忙,就当练笔。"台长把一沓稿纸拍在他手上,"你的字是咱宿舍唯一能看的,作文还上过范文——快点,十分钟后要用。"

      沈叙白写了几张。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上午十点,大喇叭里忽然传出台长饱满的声音,念的是他给三千米写的那一张。隔着半个操场,他听着自己的句子被念得慷慨激昂,看台上有人跟着喊起来。稿子没有署名,也没人问是谁写的。台长守口如瓶——按他的说法,新闻工作者,要保护线人。

      七班这边,蒋大同报了铅球。全宿舍到场助威,胡杨挑了棵最大的树,往树荫里一瘫,负责解说:"注意看,他把球贴在下巴上,这是在酝酿感情。别问,铅球可能也需要感情——感情好了就飞得远了。酝酿完就推——推完这一下,咱们宿舍本届校运会的运动量就齐了。"

      蒋大同推了个第三。成绩公告播到他的时候,台长在"高一(7)班蒋大同"后面,追加了一句稿面上没有的话:"另悉,该同学系本台台长舍友。"主席台方向有老师回过头来看广播站,台长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看台上也不全是喊加油的。后排有人把单词本摊在膝盖上,枪一响就抬头吼一嗓子,吼完低头接着背。这学校一年到头管得都松,松是两头的:玩没人拦,学也没人逼——那本单词是自己带来的。再往上两排,两个人凑着同一张卷子,为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吵了整个上午,中间只在破纪录的时候停了一次。这所学校连撒欢,都撒得像自习。

      上午还有一条新闻,不在广播里。台长从检录处回来,压着嗓子向宿舍通报:一班的报名表,从头到尾,没有那个名字。

      "没人逼他报?"蒋大同问。

      "你去逼?"胡杨说。

      没人去逼,反正体育生数量也够撑场面了。而且那个名字此刻在哪儿,也实在不用打听——体育馆开着门。

      ---

      体育馆里是另一个校运会。

      馆里分着区:篮球那边自成一片天地,乒乓球区隔着一道门乒乒乓乓,羽毛球区四块好场全亮着灯。各区响各区的,谁也不吵谁。

      操场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羽毛球区的人一波接一波:跑完八百米的进来打一场,输了,回去看跳高;扔完实心球的进来打一场,也输了,回去检录接力。人来来去去,像潮水漫过一块礁石——潮水换了几茬,礁石从早上起就没动过。

      平时一来、单打场就得让出去的那几个高三学长,今天一个都不在。他们是体育特长生,这一阵跟着罗老师在外面打市里省里的比赛。全馆水位最高的几个人一走,好场一下子全空了出来。

      沈叙白把班里的事办完,快十一点才进的馆。他进门时东边那块场刚结束一局,输的人拎着拍下来,脸上没什么懊恼,走两步还回一次头,像散场了不肯退场的观众。

      上午两人也互相打了两局。还是老样子:他变速,沈叙白拉吊;他的假动作做到一半自己收了——对这个人做全套,是浪费。有一拍沈叙白起了个极高的球,高得馆顶的灯都替它捏一把汗,落下来钉在底线内沿,网那边那声"好球"照旧清清亮亮,比记分的还负责。

      第二局打完,沈叙白下场歇着;那个人不歇,接着收下一个来挑战的。沈叙白在场边弯腰从包里摸水,直起身,听见看台方向两个别班的学生在小声争"谁更好看"——一个举的例子正在场上追一颗吊球;另一个举的例子,手里刚拿出一瓶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把关于吊球的那半句想了想,觉得说得有道理。

      中午他被叫回去了一趟,班里分盒饭,人头要对上。回来时馆里人少了一半,那个人还在,正一对二陪两个初学的,喂的球又高又乖,比体育老师有耐心得多。

      下午两点他又被叫走,广播站缺人盯稿,他把投稿箱清出一沓能用的。再回来,高窗里进来的光换了个角度,馆里更空了些。

      那个人还在。

      这一次沈叙白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上场。

      上午那个变速上网,现在慢了半步——不明显,赢还是赢,只是那半步以前没有。假动作也省了,能直着打的球都直着打。局间他不站着了,靠墙坐下去,坐的动作很顺,顺得像练了一天。汗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浸了大半——后背几乎整块是深的,身前也洇开几片,深深浅浅,像一张画到一半的地图。

      有个常跟他打的别班同学输完下场,跟同伴往门口走,路过时正说到:"……技术是一回事,关键人家打球纯粹。输给这种人,不亏。"

      同伴嗯了一声,问他晚上吃什么。

      三点多,台长揣着小本子摸进馆里来了——操场上的素材人人都有,体育馆分会场,是他的独家。他在场边记了两局,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

      "哎,说正事。期末考——考完调班的那场——全年级都憋着往重点班冲呢,你倒好,天天泡在这儿。不慌?"

      "下一局要开了。"沈叙白说。

      "我这是关心你——"

      "你本子掉了。"

      台长低头去捡。等他直起腰,人已经站到场上去了。

      ---

      傍晚,闭幕式的广播把最后一批人抽走了,馆里空出大半,只剩两块场还亮着灯。

      两个高二的凑过来,想打双打。这两位平时单打各自输过他们不知多少场,今天凑成一对,明显是想换个输法。

      两人对看一眼,站进了同一条边线。

      双打他们打得不多,但打起来从来不用说话——谁补位、谁让球、谁上网谁退后场,都是球出手之前就定好了的事,像下棋不用商量手指怎么动。轮到他们发球,那个人在前,沈叙白在他身后压步站位。发球前有两秒钟的静,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球响了,才归位。

      第一局打到中段,对面发球,他接发。

      回球是一拍快拨,贴着网带直奔对角。这种球他今天追回来过八十次——早上三步就到,这会儿得用四五步:步子碎了,大跨步是要腿撑的。最后那一步还是得跨。他跨出去,动作的前半段和那八十次一模一样。

      然后那条腿软了。

      不是绊,也不是滑——像一盏亮了一整天的灯,没有任何征兆,忽然断了电。塌下去的动作却是标准的:顺着势卸力,先膝、后手、再背,一路让过所有会受伤的角度,摊开在地胶上,仰面朝天。

      球在他手边弹了两下,滚远了。

      沈叙白过去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动过脚。人是先到的,"要过去"是后决定的——顺序就是这么荒唐。他跨过半个场蹲下去,手已经伸出去了,攥住那条小臂往上拉;半个人的重量顺着这一拉压过来,穿过掌心,烫的,汗湿的,沉得超出他对这副瘦长骨架的全部估算。

      人拉起来了,他的眼睛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刚才那几秒里它们看了什么,他是知道的。傍晚的光从高窗斜下来,铺了半块场;那个人摊在光里,短裤之下两条长腿,小臂,上衣掀起来一截露出的那段腰背——别处都是光照在东西上,只有他那里,像光找到了同类。他仰面摊着,胸口起伏,四肢摆在完全不设防的位置,平时那身"谁都别想碰我"的劲,摔散在地板上了。像一件很贵的东西,被人随手放在了地上。

      他把这些看完了,才去扶的。

      不对。他是先扶的,边扶,边看完的。

      这个顺序,他后来没有再理清过。

      对面两个高二贴着网探过头来:"没事吧?"

      "没事。"他答得很快。他把胳膊从沈叙白手里收回去,自己站了站,那条腿给出的答案不太诚实。

      "不要勉强自己,身体重要,"沈叙白说,"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他没接话,走到场边,靠墙坐下去了。这算是答应。

      "要不要放松一下?"沈叙白跟过去,"我在书上看过怎么做。"

      他抬眼看了沈叙白一下,把腿伸直了。这也算是答应。

      沈叙白蹲下去,按书上教的顺序来:小腿,往上,膝弯那一块空着不碰——书上专门标了红,说那底下走着神经——再往上,大腿后侧。手上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力道、角度、停留的秒数,全都对。他把注意力一遍一遍押回这些标准上,像看管一群不肯排队的学生。掌心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慢慢松开;很烫,还在轻轻地颤。压到某一下,头顶上漏出来半声很轻的哼,短得像风掠过窗缝。掠过去之后,沈叙白掌心里的力道自己轻了两分——他没发觉,手先心疼了。

      "这不是伤。"头顶上那个声音说。

      "嗯。"

      "疲劳性的。视频里有——比你那书直观。肌肉用过头了,信号照发,腿以为自己还有力气,其实没有了。跟骗人一样,它骗它自己。"他讲得很细,从肌肉讲到神经,从神经又讲回呼吸,讲几分钟能恢复几成。他很少解释什么。今天这一段,解释得很长。

      沈叙白听明白了。这么长一段,其实只有一句话:他没事。

      他手上没停,等人讲完,说:"那今天到这儿?"

      "嗯。"

      那个字落得很快。然后他顿了顿,补了后半句:

      "但这一局一定要打完。"

      沈叙白抬头。他没看沈叙白,看着场上,像那边有一笔什么账没收完。

      "五分钟。"他说。

      沈叙白替他数着。数到第四分钟,他站起来了。屈了屈膝,又转了转脚踝,没有哪个角度是转不过去的;只有小腿肚上那一块,还留着一丝没散尽的抖。

      后半局,打法变了。

      变得很聪明——网前该扑的球他不扑了,让给前场;后场该起跳的杀球,他站在原地抽了平的;落点全往稳的地方走,一分一分地磨。要是不认识他,会当这是路子老成;认识他的,只当他是累了。打了一整天,谁不累。

      前半场的球,沈叙白多担了些。谁也没说什么——双打本来就不用说话。

      比分咬得很紧。十七平以后,对面那两个高二打疯了,眼睛都是亮的,他们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能咬到这个分数。

      十九平,对面搓了一个网前。球过了网,忽然拐了个很小的角度,斜斜地、刁钻地,落向两个人的正中间。

      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两边,一个向左让了半步,一个向右让了半步——拍框离拍框太近,谁伸过去都得撞上谁。就这么互相让了半秒,两人同时回神往回抢——

      球已经落地了。弹了两下,轻轻的,停在那条线上。

      馆里很静。

      二十比十九。

      最后一分打完,二十一比十九。赢的两个人举着拍愣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像需要对方确认记分没有出错。

      "你们打了一天了。"其中一个隔着网说,语气里一大半是过意不去。

      "打了一天了。"另一个赶紧附和,像在给这场胜利找一个大家都住得进去的房子。

      "是他打了一天了。"沈叙白更正。

      他自己也是这么记账的:这一局记在"一整天"的名下,和上午的两局、下午慢掉的半步、傍晚的那一跤记在一起,账目工整,笔笔有据。

      祁烨收拾东西的时候,那条腿还有点虚,走动的样子像踩在别人家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先跟地面商量一下。商量归商量,缠拍、收球、拉链,动作照旧利落,只是动作和动作之间,比平时多了一条缝。

      ---

      出馆的时候,操场正在散场。

      彩旗在收,横幅在卷,主席台的音响还剩最后一口气。台长的声音从大喇叭里出来,字正腔圆,播他今天的最后一条:

      "……至此,本届校运会圆满闭幕。最后,广播站温馨提示——明天,正常上课。"

      半个操场同时哀嚎起来。声浪滚过跑道,惊起了几只鸟。台长用播完国家大事的沉稳,关掉了话筒。

      回去的路,有一段是同路的。两个人都走得不快——一个是腿的原因,另一个没有原因。谁也没提那一跤,也没提那一局。到了岔路口,各自拐开。

      沈叙白回教室取书包。教室里没人,值日生把桌椅排得很齐。后黑板的角落里多了一小块字,粉笔写的,一笔一画,写的人手很稳:

      距期末考试:还有四十五天。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书包背上。

      窗外,烧了一整天的太阳正在下山,最后一点亮度,全泼在教学楼的玻璃上。

      明天正常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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