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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上的纨绔     ...


  •   祝容溪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站着两个人——赵婆子和孙妈妈。赵婆子踮着脚往这边望,手里攥着个包袱,大概是追出来要给郡主带路上的吃食,被拦在了外头。孙妈妈站在她旁边,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灰扑子袄里,一动不动。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嗒嗒嗒,把那两个人影甩在了后面。

      "郡主,坐好了。"赶车的护卫头领老周回头喊了一声。他是祝鸿煊手下老兵,左腿中过箭,走路有点跛,但骑射功夫还在。这次祝鸿煊拨了八个亲兵给他,全是跟过战场的人,不是普通家丁。

      祝容溪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云岫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藤编小箱子,里面装的是路上要用的药材和衣物。这丫头一路上都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自从知道有人下毒之后,她看谁都像坏人,连驿站伙计的眼神都防着。

      "云岫。"

      "嗯?"

      "松口气。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绑架了你。"

      云岫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憋出一个很丑的表情。祝容溪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差点没绷住。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还不错。

      晌午在驿亭歇脚的时候,出事了。

      祝容溪本来坐在亭子里喝茶,云岫在旁边拆包袱拿干粮。老周带着人在外面喂马。一切都很平静,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荒郊野岭的,还有人比我更早到。"

      祝容溪端茶杯的手没停,眼皮抬了抬。

      亭子外的官道上停了三匹马。中间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一件石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挂了块玉佩,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额前碎发没束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歪在马鞍上,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祝容溪注意到他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深一些,像秋日的潭水,表面漫不经心,底下什么都映着。

      "看什么呢?"少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佻。

      祝容溪放下茶杯,没接话。

      少年也不恼,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亭,往她对面的石凳上一坐,胳膊往桌上一搭,下巴冲云岫抬了抬:"你家小姐?长得不错,卖不卖?"

      云岫手里的饼差点飞出去。

      祝容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买得起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倒是真心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瞬间从"欠揍的纨绔"变成了"有点可爱的纨绔"。

      "有意思。我叫裴——"他顿了顿,改口,"我叫裴小公子。你呢?"

      "祝容溪。"

      "祝……信长王的女儿?"裴小公子歪着头,"我听说过你。郡州那个郡主,据说脾气大得很,一言不合就砸东西。"

      "你消息挺灵通。"

      "那是。"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从京城来,什么不知道?对了,你这是要去京城?"

      "你怎么知道?"

      "猜的。这个方向,这个时间,带着护卫——不是进京述职就是进京探亲。"他掰着手指头数,"看你这排场,不像述职。那就是探亲。京城里跟你家走得近的……哦,沈家。"

      祝容溪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人信息量太大了。一个"纨绔子弟",怎么会清楚知道信长王府和沈家的关系?

      "你呢?"她反问,"京城来的裴小公子,去郡州做什么?"

      "游山玩水。"他说得面不改色。

      "郡州有什么山水可游?"

      "……有。"他顿了顿,"草原。"

      "郡州是平原,不是草原。"

      "那就……大漠。"

      "郡州离大漠八百多里。"

      裴小公子不说话了。他低头端起祝容溪放在桌上的茶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

      "你——"云岫终于忍不住了,"那是我家郡主的杯子!"

      "杯子而已,又不会少块肉。"裴小公子摆摆手,把茶杯放回去,顺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啪"地打开,扇了两下,故作潇洒地说:"既是有缘路上相逢,不如结伴同行?我这人认路,保证不迷——"

      "不劳费心。"老周的声音从亭子外传来。

      老头背着双手走进来,目光在裴小公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把折扇上,眉头皱了起来。

      裴小公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扇子,突然"唰"地把扇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动作快得有点慌。

      老周的表情变了。

      祝容溪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老周认识这把扇子。或者说,认识这种形制的扇子。

      "走吧。"祝容溪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赶路。"

      她路过裴小公子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息。

      "裴小公子。"

      "嗯?"

      "下次再偷喝别人的茶,记得先吹吹。"

      她走了。裴小公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牙尖嘴利的。"

      下午上路之后,那三匹马果然跟在了后面。

      老周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祝容溪坐在车里,听见他在外面压低声音跟副手说话——

      "……那把扇子,你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湘妃竹骨,洒金面,扇坠是枚铜钱——宣和年间的样式。"

      "错不了。"

      "那人是——"

      "别问。"老周的声音很低,"郡主既然没说,咱就当没看见。但给我盯紧了,别让他靠近郡主的马车超过三步。"

      祝容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湘妃竹骨,洒金面,扇坠是一枚宣和铜钱。

      她前世虽然死得早,但这些年在京城的见闻不是白来的。宣和年间的铜钱——那是前朝的铸币。前朝覆灭之后,市面上流通的新钱早已换成了当朝的"永昌通宝",宣和铜钱被收缴熔毁了大半,民间私藏的寥寥无几。

      而能把前朝铜钱做扇坠还敢挂在身上的——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是有恃无恐。

      裴小公子。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裴。京城裴家……她记忆里似乎有个裴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与皇室联姻,但近些年似乎低调了许多。

      不对。裴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据说从小养在宫外,鲜少露面。

      那这"裴小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傍晚在第二个驿亭落脚的时候,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祝容溪刚下车,就看见驿亭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色公服的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是大理寺的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正低头跟驿丞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

      "大理寺在查什么案子?"祝容溪问老周。

      老周上前两步,跟那大理寺的人互相行了个礼,低声交谈了几句,回来时脸色凝重。

      "回郡主,大理寺在追捕一名逃犯。说是前朝余孽,半月前从京城大牢里逃出来的,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

      "前朝余孽?"

      "是。"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据说此人身份不一般——传言是前朝太子的伴读之子,精通文书篆刻,疑似参与伪造过前朝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祝容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监斩官宣读罪状的最后一条——"沈氏一族,私藏前朝逆党,窝藏传国玉玺,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满门处斩。"

      她当时以为那是构陷。现在看来……也许不全是。

      "那人往西南去了,你们往东北追,能追到才有鬼。"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裴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个桃子在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不擦,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说:"大理寺的人办案,跟没头苍蝇似的。半个月前从京城逃出来,一路往西南——西南是哪里?南疆十八寨,瘴气毒虫,正常人进去出不来。那犯人要是真往西南跑了,还用得着你们追?早死了。"

      大理寺那人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公子,大理寺办案,不劳外人置喙。"

      "我不是外人啊。"裴小公子把桃核吐在手心,随手一弹,准确地落进了十步外的一个竹筐里,"我跟你们要追的那个人——认识。"

      全场安静。

      大理寺的人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警惕:"阁下是何人?"

      "我?"裴小公子咧嘴一笑,"一个路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根本没往西南跑。他往东去了,就在三天前,有人看见他在洛阳城外的白马寺出现过。"

      "洛阳?"大理寺的人皱眉,"洛阳在东南——"

      "所以你们追反了方向。"裴小公子拍了拍手上的桃汁,"要不要谢我?"

      大理寺的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深。最后,他收回目光,对驿丞说了句"多谢款待",转身上了马,带着两个随从匆匆离去。

      马蹄声远去之后,老周走到裴小公子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信长王府亲卫周德顺,敢问阁下——"

      "
      我说了我叫裴小公子。"他打断老周,笑嘻嘻地说,"周大哥,你这礼节太重了,我受不起。不过——"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你们家郡主去京城,最好快点。晚了,有些热闹就看不着了。"

      "什么热闹?"

      "太子殿下最近不太安分。"裴小公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他要在春猎上搞事情。具体搞什么,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储君之位不稳,总要折腾点动静出来。"

      祝容溪站在三步之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太子。春猎。搞事情。

      前世她对这些朝堂争斗毫无兴趣——沈家的家教是"女子不问政事",她被灌输了十几年,直到满门被屠那天才明白,不问政事不代表政事不来找你。

      这一世不一样了。

      "裴小公子。"她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嗯?"

      "你说太子要在春猎上搞事情——那你呢?你也在赶去凑热闹?"

      裴小公子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祝郡主,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了两息。然后裴小公子率先移开目光,打了个哈欠:"行了,天快黑了,我去吃饭。你们自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大理寺的人——你们最好防着点。他刚才看你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普通路人。"

      祝容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驿亭拐角,转头对老周说:"今晚加双岗。"

      "是。"

      夜里祝容溪躺在驿亭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云岫在旁边的榻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裴小公子那把扇子上的宣和铜钱。大理寺追捕的前朝余孽。太子要在春猎上搞的事情。沈家满门被屠的罪名。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撞、拼接,隐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还看不清全貌,但直觉告诉她——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京城。

      前朝。

      玉玺。

      而她要去见的沈家,恰好是那个被指控"私藏前朝逆党、窝藏传国玉玺"的家族。

      是巧合吗?

      祝容溪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沈家是冤枉的。但如果沈家真的跟前朝余孽有联系呢?如果沈父不是单纯的贪权逐利,而是卷入了更大的漩涡呢?

      那她要讨的这笔账,对象可能就不止沈姨娘一个人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祝容溪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的银簪——前世她学会的第一件武器就是这个,沈家被抄家那晚,她用一支银簪捅穿过一个官兵的喉咙。

      脚步声在窗根下停住了。

      然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

      "祝郡主,装睡的技术有待提高。你翻身的频率出卖了你。"

      祝容溪:"……"

      她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裴小公子蹲在窗根底下,仰着脸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有事?"

      "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从窗户缝里递进来,"今天下午那个大理寺的人,半夜偷偷往京城方向发了信鸽。我顺手截了一只,拆开看了看。"

      祝容溪接过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大意是"已确认信长王之女入京,疑与前朝余孽案有关,请上峰指示是否拦截"。

      她的手指收紧了。

      "你截了大理寺的信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别紧张。"裴小公子耸耸肩,"我又没杀人。就是……提前打个招呼。你这趟进京,恐怕没你想象的那么顺利。"

      "你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什么?"

      "猜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祝郡主——我有个建议。"

      "说。"

      "到了京城,别急着去找沈家。先去见一个人。"

      "谁?"

      "大理寺卿,顾衍之。"

      祝容溪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姐夫。"裴小公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他不是我姐夫,但我调戏过他三次,他对我印象深刻。你报我的名字,他会见你——当然,态度可能不会太好。"

      "你调戏过大理寺卿?"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尽头,声音远远飘过来,"祝郡主,京城的水很深。别淹死了。"

      祝容溪攥着那封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裴小公子。

      大理寺卿。

      前朝余孽。

      太子。

      沈家。

      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盘旋,像一盘刚刚摆开的棋。她前世是棋盘上的弃子,这辈子她要做执棋的人。

      但执棋之前,她得先搞清楚——棋盘上有多少颗棋子,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哪些……是伪装成棋子的棋手。

      窗外风起,驿亭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刃一样薄。

      祝容溪把信烧了,灰烬撒进洗漱的铜盆里,用水搅散,一滴不剩。

      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但有些事,从今晚起,她得重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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