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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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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一过,日头便一日暖过一日。
山道上的积雪化作细流渗入石缝,檐下悬挂的冰棱也渐次消融,开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晃动的光斑。偶尔一阵风吹过,带着残冬未尽的凉意,却又很快被温暖的阳光驱散。
阿余抽空又下了趟山。
这次是去附近的集市义诊。一方青布在竹桌上铺开,药箱一搁,再立块写着"义诊"的木牌,这便算是开张了。
集市上人流如织,多是些贫苦百姓。瞧见他一副青溪弟子的打扮,身患病痛的人便放心的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坐下。
阿余诊脉、施针,动作利落,垂着眼睛询问老人病情时,脸上是与平时冷淡模样截然相反的温柔耐心。
日落时分,人群终于尽数散去,阿余在低头整理药箱的间隙里抬头望了一眼远处。
山峦的轮廓正渐渐模糊,被灰白的雾气一点一点吞没。
又要下雨了。
他漫无边际的想着。这样连绵不断的雨水,黄河的汛期怕是又要提前了。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先是日头隐进云里,天色沉下来,像蒙了层洗旧的青布。风带着潮气,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竹林里的落叶簌簌作响。
等又密又急的雨点落下来的时,阿余只能狼狈地扯起袖摆遮在额前。
雨水不断顺着指缝往下淌,天色愈来愈暗,他爬着台阶,又想起了白日里晒在屋檐下的草药。
“这可怎么办。”阿余叹气,认命般的加快了脚步。
雨势渐凶,石阶被雨水浸的发亮,积水顺着沟壑奔涌,在转角处汇成浑浊的急流。
他低着头快步走,右手甩着浸透雨水的袖口。耳边忽听一阵脚步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踏得水珠四溅。
阿余指尖微顿,缓缓抬眼,只见消失了近两月的郑晦生正立在眼前。
对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撑着纸伞。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他鬓间散落的黑发已被雨水浸透,几缕湿发正黏在苍白的颊边。
阿余的脸上是意料之外的惊讶,一个“郑”字还停滞在喉间没来得及说出口,郑晦生就已经趁着人还呆愣着,伸出手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臂,将阿余从冰冷潮湿的雨水里拉入伞下。
霎时,仿佛风停雨止。
他被迫撞入郑晦生怀里,鼻尖在对方颈间的佛珠里,嗅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那盏灯笼则落进了水里,里面的烛火挣扎着明灭几下,最终还是顽强的又燃了起来。
隐隐的雷声从云里闷闷的爆开,闪电在某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
阿余踉跄了两步。
也许,并不是被迫。
他听见沉闷的笑声自面前人胸腔中响起,郑晦生说:“大夫,几日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的这样狼狈?”
被郑晦生摁在怀里的阿余不应声,开始小幅度的挣扎起来。他想叫这个没眼色的人放开自己,全身被雨从头到脚淋了一遍,两个人没必要这样抱着弄得一身水汽。
“松手。”阿余说。
“看来你不太喜欢被我抱。”郑晦生松开手,手指恋恋不舍的捻了捻他肩上濡湿的发尾,“我们回家吧,雨下得太大了。”
“你怎么在这里?”阿余明知故问,弯腰将水里的灯笼捞起来。
“来接你啊。”郑晦生自然的接过话头,将手中的伞往阿余头顶上倾斜,回答的无懈可击:“不是落雨了吗。”
“你怎么……”阿余直起身,抬眼正要说话,却陡然撞进郑晦生带笑的眼睛里。
这两个人,一个半边肩膀浸在雨里,还要故作从容的撑着伞;一个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摆还淅淅沥沥的滴着水。
两个满身狼狈的人在昏朦的雨幕中对上视线,片刻后,突然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时隔三月再相见,谁都没提那夜的几句争执。
彼此之间,仿佛真的只是熟识的好友,就这么默契地演着这出心照不宣的戏码。
后半段的山路,两人的脚程很快。
虽说一个浑身湿透和一个半身浸透的人实在不必讲究什么遮挡,但阿余还是勉为其难地跟郑晦生挤在了同一把伞下。
伞面本就不大,郑晦生又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斜风裹着雨,不停的往阿余身上飘。
哪怕阿余里里外外早就湿透,郑晦生也要执意给他撑伞。
他嫌人脱裤子放屁,木着脸问对方何必多此一举。
郑晦生嬉皮笑脸道:“这伞本来就是为了大夫你而拿的,你不撑伞,那我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阿余跟这厮说不通,无奈之下,只得同他头碰头、脚挨脚地往回走。
雨天路滑,又是在这样淋漓的夜里,两人湿透的手心便不得不紧密相握。
阿余甚少同人如此亲近,他觉得别扭,手指不自觉的在对方掌心挣了挣。
书中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那共撑一把伞,穿过这片刻风雨的时间,又需要修行多少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单薄,譬如蜉蝣一生一次的朝生暮死,也譬如夏蝉地下蛰伏十七年,只为一个夏天的痛快振翅。
那他和郑晦生,又是哪一种缘分?
阿余心头莫名一堵,道不清是什么滋味。
没人说话,耳边只有风雨声和交错的脚步声。
湿透的掌心同人相贴,最初是冰凉的,此刻却仿佛焐热了,慢慢生出一种近乎缠绵的潮意。
在这凄风苦雨的山路上,竟成了唯一确切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