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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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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晦生,见信如唔:
若你收到此信,我应已离开清河。
不必多想,并非因你之故,乃是师门召令,不可不从。
我知你向来不喜承诺,亦不信以后。那日是我强求,问了蠢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予我的令签,本应亲手还你,如今身不由己,只好随信附上。只盼来日若有机会再见,你我都能一笑如初。
你总说我嘴上说话不肯留情,话总是讲得刻薄尖酸。今日今时,我便也随你一次心意,不再多费口舌。
只是,此去路途遥远,生死难料。
江湖路远,望你我各自珍重。
这封不知如何定义、带着他全部私心的信,被阿余亲手交给了那个唤作胡归的小姑娘,让她务必亲手交到郑晦生手中。
距离上次在庙会上不欢而散,日子已经磨磨蹭蹭的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而这,正是阿余所厌倦的一点。
似乎只要郑晦生想离开,无论如何,他所能做的,好像都只有苦等。
如今山河即将易主,是无法挽回的大厦将倾的颓态。
朱鱼师姐奔走数年,仍未寻找到其他可解黄河水患的办法。只有一批批立志带回孙不弃手札的青溪弟子进入隐雾林后,再也音信全无的决绝背影。
雨季已至,师门的来信中言辞凝重,要青溪弟子速去六疾馆集结,以应对逐渐不受控制的朝升暮落花毒。
即便他有意为人停留,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再去等谁了。
临行时,阿余细细叮嘱了胡归许多话。
她的娘亲的身体向来不好,孤儿寡女的在清河讨生活,他总是愿意多偏爱一些的。
小姑娘有些无措,忐忑不安的问阿余要去哪里。
他想了想,不舍得叫这么年轻的孩子过早的接触生死之事,只说听闻开封城外近来流民渐增,他要同门中师兄弟前去义诊,归期不定。
“那余大夫你还回来吗。”
胡归有些天真的问。
“我也不知道呢。”阿余微笑着跟她去说,“也许会吧。”
他收拾好行囊,同几个比较熟悉的村民们一一告了别,说明了去意。又给胡归娘俩留了许多草药和银钱,最后顺道去了藏贤岗,见了王微师姐。
师姐看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守着满屋子瓶瓶罐罐,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空替大呼小叫的袁师兄教导新进门的弟子。
“师姐,你以前说,要是我有一天能够回到青溪,要我代你同他们问好。”
阿余踌躇着将这些遗言似得话说出口,他轻轻一笑,为自己的擅自破誓而感到歉意。
王微救他一命,他为了报恩,理所当然的就应该再还去一命,这样才能叫做两清。
誓言轻如一纸,性命却已压在肩头。
现在真到了这“还命”的一步,阿余曾经许诺的话,终究也是做不到了。
“我师承青溪,却从未见过青溪本门驻地是什么样子。”
他这样说着,带着一些微微的遗憾,为自己如此潦草的一生。
“此去开封山高水远,不知前路几何。若可以,也请师姐将来能代我,向素未谋面的师兄弟们问一句好。”
王微瞪着他,当初晕倒在雪地里少年已经长大,早不需要再叮嘱什么。
若说黄河水患是天灾,那隐雾林深处,孙不弃留下来的朝升暮落花就是真正的人祸。
驻扎在六疾馆附近的绣金楼,在门主孙愿离去后,派人来骚扰的频率愈演愈烈。
馆中事物繁多,连绵的雨又整日整日的下,总不见停歇。
时日一长,累得人没有时间再去胡思乱想,慢慢的,阿余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众生百态,都是肉体凡胎。
感染中毒的村民们因为草药紧缺,身上流脓生疮,夜里痛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人间炼狱里,他心中那一点情爱得失,便算不上什么痛苦了。
阿余甚至苦中作乐的想,若是郑晦生人在此处,不知又能收去多少业绩。
他还是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不爱同人说话,执着的在松闲的空隙里,不停的翻来覆去的看那些医书药典,锲而不舍的试图从书上为朝升暮落寻找一个解法。
偶尔,就着窗外夜雨,阿余也愿意静坐在一旁,听常驻此地的师兄们说起那些神叨叨的乡野流言。
什么因为死后被配阴婚而一直徘徊于此的鬼新娘,又或者隐雾林中有专挖负心人的心脏的鬼公子。
更多的时刻,阿余都站在河边远眺,隔岸看向隐雾林中那些因为没有活人路过,静默在雾气里的梦傀。
雨水滋养着寒菌,催生出诡艳的毒花,花毒再与林中水汽纠缠,就这么在隐雾林的上空生形成一阵铺天盖地的、不见天日的毒瘴。
终于,积蓄数日的雨水让黄河彻底决堤,洪水如天倾般灌入开封,冲破了所有房屋。一时之间饿殍遍地,浮尸千里。
他同一众弟子在数日之后收到了师门密信。
信中说,朱鱼师姐此前带着人冒险进去了隐雾林深处,但此行不仅对手札一无所获,就连朱鱼师姐也不幸身染花毒。
那夜里洪水破堤之时,浮戏山的昭雪天听鼓响彻开封,城中却始终无人来应。
朱鱼师姐心系百姓,心急如焚之下强行上阵带领天上来龙蛟帮齐心抗洪,最终不幸在洪水里命殒当场。
这位被开封百姓称作“红袖仙”的朱鱼师姐,阿余了解的并不深刻。
只知她本就是青溪弟子,因为不愿困在一命一价的规矩里,这才独身一人行走世间行救苦救难 。
同为青溪弟子,阿余当然觉得有与荣焉。
此时听闻这位奇女子殒身于洪水之中,阿余便知道,他既定的命运已经敲响了房门。
带领众弟子的桑寄生师兄,在绣金楼又一次偷袭六疾馆时,带着众人躲入了地窖。
绝境之中,陷入孤立无援之后,桑寄生师兄最先做出了抉择。
为保护门主留下来的残方和青溪弟子数年来的研究成果,他提议销毁所有外出通道,将六疾馆所有的医士和病人全都封死密室之中,杜绝朝升暮落一切泄露的可能。
“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身上没有携带花毒。”师兄如此说道。
至此绝境,以死换生。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人有异议。
阿余想,他临死前应该给郑晦生或者别的什么人留下只言片语,至少别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如同他的父母一样。
思来想去,唯一同自己有一点羁绊的郑晦生,兴许早已忘记了他。
那人来去如风,没心没肺,想必没什么是跨不过的。
其他人,除却王微师姐等人,尽是萍水相逢之辈,更是无话可说。
提笔良久,阿余发现,竟无人可托付后事。
末了,又觉得自己想得的太远,能活着再走出这间密室都是未知数,又怎么能期望有人寻到此处,安葬尸首?
他接过师兄们递过来的汤药,几口喝下。
只盼最后这一点时日,他们以身试毒,能为后来人提供哪怕一点点的线索。
让解开朝升暮落之毒的这条路,能再少走几步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