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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自述 写完这行字 ...

  •   写完这行字,嬴澈放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墨水渗进纸的纤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等了很久,等墨水干透,才翻过这一页。
      笔记本的下一页,还是周正平的笔迹。
      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好像写得很急,笔画有些飘,有几处墨迹被什么东西蹭花了。
      “她不记得我。她记得很多人,老人、小孩、学生、游客,但她不记得我。我站在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叫她‘苏姑娘’,我说‘我来还你一样东西’,她没听懂,摇了摇头,走开了。”
      嬴澈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还你一样东西”——周正平要还她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
      “她今天又来了。我鼓起勇气,跟她说‘你认识一个叫赵政的人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认识,但他不在了’。我说‘他还在,他转世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说‘你等一等他,他很快就来了’。她摇头,说‘我等过了,等不到了’。”
      等不到了。
      嬴澈的喉咙发紧,喉结滚了滚,没咽下去。他继续往下读。
      “她瘦了很多。不是身体的瘦,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像灯油快烧完了的瘦。我担心她撑不了多久。我查了很多资料,想知道她是什么,但没找到答案。我只知道,她没有影子,她怕太阳,她不能离开关中,她好像被困在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只能告诉她,别急,别急,那小子快长大了。”
      嬴澈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眼睛,继续翻。
      下一页的日期是2019年,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泡过,字迹模糊成一团。
      “她今天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玉。黑色的,没有字,和我见过的那块一样。我问她这是谁的,她说‘你的’。我说‘这不是我的’,她说‘这是你上辈子欠我的’。我愣住了,问‘上辈子?’她说‘你以前叫赵政,但我等不到你了,所以我等到了你转世’。”
      嬴澈的手指从纸面上滑落。
      他垂眼看着自己颈间的玄玉,手指摸到玉面,凉的,但刚才那一一下子,他觉得它在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几页,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似乎周正平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有些字写了一半就断了,有些句子没写完就换了一行。
      “她叫我周先生,好像认识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做了三十年考古,研究过秦代所有能查到的文献,但她的名字,史书上没有。”
      “她说的那些事,我查证过,都对得上。陶俑的暗记、竹简的配方、玉的纹路,每一样都能找到证据,但每一样都不能公开。”
      “她不是幻觉,她是真的。”
      “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周正平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几页都工整,好像写完之后又誊抄了一遍。
      “澈儿,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我花了三十年,只做了一件事——确认她不是幻觉。现在,我确认了,但我也老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别让她等太久。”
      嬴澈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光线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行字上。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洼,映着天光,亮亮的。他盯着那片水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绾说的话——“你确定要记得?”
      他当时说“确定”。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并不确定,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记得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味道,什么重量,什么温度。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记忆,是周正平用了三十年替他记住的,是苏绾用了两千年等他来取的。
      他回身,拿起桌上的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资料室,打开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秦史·后妃传》,翻到秦始皇的部分。
      秦始皇的后妃,史书上只记载了两个人:皇后,未立;嫔妃,无载。
      他合上书,又抽出另一本《秦宫杂记》,翻到“婢曰绾”那一段。
      只有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注释,没有姓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书,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搜索“秦始皇不立后”的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长串。他点开第一篇,是一篇学术论文,标题是《秦始皇不立后原因探析》,作者是某大学的教授。
      论文摘要写的是:秦始皇不立后,可能的原因有三——一是对母亲赵姬的怨恨导致对婚姻的抵触,二是致力于统一大业无暇顾及,三是后宫嫔妃多为六国贵族女子,立后可能引发政治动荡。
      三种假说,没有一个提到“苏绾”这个名字。
      他关掉论文,又打开第二篇,是一样的,第三篇,也是一样的。所有的学术研究,都在讨论秦始皇不立后的政治原因、心理原因、历史原因,但没有一个人提到,秦始皇不立后,可能是因为他有一个想立却立不了的人。
      嬴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周正平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她不是幻觉,她是真的。”
      他想起苏绾站在雨里,揉着,说“等你记起来,我们再走”。
      他想起她说“等了两千两百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水洼。水面上映着天空,云层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金色碎片。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学术论文、那些史料、那些考古发现,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秦始皇不立后的原因,在史书之外。
      而那个答案,叫苏绾。
      他,正要出门,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人。
      他推开门,看到苏绾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水洼。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
      “你来了。”嬴澈说。
      苏绾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嬴澈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水洼。水面上映着天空,云层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亮亮的。
      “我看了周先生的笔记。”嬴澈说。
      苏绾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
      “他写了什么?”
      “他写了他见过你,他写了他知道你是谁,他写了他等了我三十年,等我来找你。”
      苏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还写了什么?”她的嗓音有些哑。
      “他还写了——‘别让她等太久’。”
      苏绾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嬴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侧面,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颤抖的睫毛。
      “你叫苏绾,你是守藏室史官苏寻的女儿。”
      苏绾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六岁那年,父母被赵王所杀,你沦为乞丐。六岁半,邯郸大雪,你遇到秦国质子嬴政,被他带回质子府。”
      “你跟着他三十七年,从质子府到咸阳宫,从他六岁半到他四十三岁。”
      “他当上皇帝后,想立你为后,但群臣反对,因为你的身份——你是守藏室史官的女儿,没有家族,没有封号,没有政治联姻的价值。”
      “他立不了你,但他也不想立别人,所以他一直拖着,拖延了十二年,直到他死。”
      “他死后,你被史书记载为‘婢曰绾’三个字,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
      “他命令工匠在兵马俑上刻下苍术的纹路,一坑十三记,不是为了纪念什么,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没有忘记你。”
      嬴澈说完,停下来,看着苏绾。
      苏绾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用力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嗓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先生笔记里写的。”嬴澈说,“还有我自己查到的。”
      “你查到了什么?”
      “秦始皇不立后的三种假说,都指向一个结论——他有想立的人,但立不了。”
      苏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悲伤,又像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你知道了。”她说。
      “我知道了。”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假的。”
      嬴澈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举手从颈间取下那块玄玉,握在手心,玉面是凉的,但在他手心,慢慢变热。
      “这块玉,是你给我的吗?”
      苏绾看着他手里的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不是。”她说,“是赵政给你的。”
      “赵政就是嬴政?”
      “是。”
      “他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说,转世之后,你不记得他,但这块玉会帮你记起来。”
      嬴澈握着玉,手心的温度让玉面变得更热,他看着玉面上的纹路,那些细小的脉络,像血管,像记忆的痕迹。
      “那这块玉,还给你。”
      他把玉递过去,伸到她面前。
      苏绾看着他手里的玉,没有抬手接。
      “你拿着吧。”她说,“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碰不到。”
      嬴澈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伸出的手——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那块玉,指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碰到了玉面。
      但她的手指,穿过了玉面。
      像穿过空气,像穿过水,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
      苏绾的手指停在玉的中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她的指头悬在玉的内部,像悬在另一个空间里。
      嬴澈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玉,看着她的手指穿过玉面,像穿过一层幻影。
      “因此,”苏绾收回手,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还没活过来。”
      嬴澈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玉,玉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痕迹,但他刚才亲眼看到,她的手指穿过了它。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怎么才能活过来?”
      苏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悲伤,又像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这里等了两千年,等赵政转世,等你来,等你记起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过来。”
      嬴澈握着玉,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你知道,谁可以帮你活过来?”
      苏绾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用。”
      “你试过什么?”
      “我试过让别人看到我,但除了像周先生那样的人,没人能看到我。我试过碰别人,但我的手会穿过他们,像穿过空气。我试过离开这里,但出了关中,我会变得很淡,像要散掉,我只能回来。”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嬴澈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角的红色。
      “再给我一年。”他说。
      苏绾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是一年?”
      “因为……”嬴澈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需要时间,让你活过来。”
      苏绾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悲伤,又像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
      苏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在一起,指节泛白。
      “那我等你。”她说。
      她说完,,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嗓音。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有一小片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积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但她的倒影里,没有影子。
      她抬眼看着嬴澈,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悲伤,又像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身,走进了雨后的光里。
      她的身影沿着走廊慢慢变远,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扩散,稀释,最终消失不见。
      嬴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他追不上。
      他看着手里的玄玉,玉面是温的,像还留着谁的体温。他握紧它,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一年。”他说,话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年就够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要记住。
      全部记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反复说着什么,但听不清。他翻到那页记录着“别让她等太久”的页面,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会让她活过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着墨水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像一滴落在干涸了两千年的地面上的雨水,终于渗透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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