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皮赖脸 沈渡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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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深一脚浅一脚追了两条街，就彻底跟丢了。
京城的街巷七拐八绕，他站在岔路口左看右看，两边都黑漆漆的，半点人影也没有。他蹲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果断选了左边——纯粹是因为左边巷口挂了一盏灯笼，亮些。
结果走了半炷香，越走越偏，最后到了一扇大门前。门匾上两个大字：顾府。
沈渡洲仰头看了三息：“……我运气还挺好？”
他扒着门缝往里瞅，里头黑黢黢的，不像有人的样子。正犹豫要不要敲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沈渡洲猛地回头，顾洲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那柄泛青光的枪。
月色从他背后落下来，把面前这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沈渡洲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仰着脸看过来。月色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光，眼尾微微上挑，衬着那双圆润的杏眼，眼珠子又黑又亮。鼻尖小巧，嘴唇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微翘，一张脸精致得像画师用工笔描出来的。偏偏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衣裳也皱巴巴的，看着狼狈又勾人——像哪家走丢的小公子，又像山里跑出来的小狐狸。
顾洲铭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渡洲眨巴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尾音：“……我、我迷路了……”
就这五个字，尾音上扬，软得像是被人拿棉花在耳廓上蹭了一下。顾洲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攥枪的指节却泛了白。
“真的！”沈渡洲指着大门，“我就随便走走，走到这儿了……这是你家啊？”
他说话的声音天生就软，语速一快就带着黏糊糊的尾音，像是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没说完的“嘛”。顾洲铭第一次在巷口听他说“不、不会”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人连“不会”两个字都说出了委屈的味道。
顾洲铭没答话。他绕过沈渡洲推开门，步子没停。沈渡洲赶紧跟上，在门缝处卡了一下：“那个——顾将军——”
“不送。”
“不是！我是说——”沈渡洲扒着门框不让它关上，仰着那张白净的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了的幼猫，“我没地方住！京城客栈都关门了！我身上也没几个钱……”
顾洲铭垂眸看他。
石阶上的月光换成了门内的烛火，烛光映在他侧脸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又细又白，喉结小小一颗，随着他说话的语速上下滚了滚。他个头不算矮，但骨架生得窄，肩薄腰细，往门框里一卡，整个人看上去就剩一把骨头裹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像是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揉碎。
顾洲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截脖颈上，又移回来，声音平平的：“……就一晚。柴房在左手边。不许乱走。”
“嗯嗯嗯！”沈渡洲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来，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时，带起一小股风——混着山野里的草木气和他身上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桂花糕还是糖渍梅子。顾洲铭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柴房，背影又瘦又薄，宽大的道袍晃荡荡地挂在肩头，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腰身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书房。坐下之后才发现，那把陪了他十年的枪，枪杆子被他攥出了一圈指印。
半夜。
顾洲铭提着灯，推开柴房的门。干草堆里那团人影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草堆外面，毯子踹到腰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踝——细得跟一折就断似的。脸颊□□草压出了一道红印，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月色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瓷人。
顾洲铭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他弯腰，把毯子从沈渡洲腰间拉上来，一直盖到下巴底下。指背无意间蹭过他的下颌——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滑腻的，像上好的绸缎覆着一层薄薄的暖意。顾洲铭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似的。
他直起身，转身出了柴房。提灯照亮的院子里，他站了两息才抬起手，指背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放下。
然后他出了府，顺着城门口的方向一路找过去。第三回掉的包袱挂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第一回的散在城门口的石板缝里——他弯腰一一捡起来，拍了拍灰，连沈渡洲掉的那只鞋都找到了。拎着满满一兜东西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把包袱搁在柴房门口，想了想，又推门进去，把包袱放在沈渡洲手边。干草堆里的人翻了个身，含混嘟囔了一声：“……嗯……糖糕……”声音软得像掺了蜜，又短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顾洲铭站了两息。然后他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油纸包着，搁在包袱旁边。
第二天。
沈渡洲是被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翻身，手一摸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他那跑丢的包袱就搁在枕边，鼓鼓囊囊的，连半路掉的那只鞋都塞在里面。他愣了好一会儿，猛地坐起来，抱着包袱翻了翻：银两在，衣裳叠得齐齐整整，符纸也一张没少。包袱外面还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沈渡洲抱着包子坐在干草堆里发了半天呆。
他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顾洲铭正在院子里擦枪。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柄枪的枪杆照得泛着冷光。沈渡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仰着脸凑近，那双杏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声音软乎乎地、带着一点晨起的鼻音：“顾将军，包子是你放的？”
顾洲铭擦枪的手一顿。他偏过脸来——沈渡洲凑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尘，能闻到他发间那一点草木的甜。那双眼睛湿漉漉地仰望着自己，嘴角还挂着一点睡出来的口水印，又软又呆，毫无防备。
顾洲铭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半分：“……买的。”
“那包袱呢？也是你找回来的？”
“……路过。”
沈渡洲嘴角翘起来，蹲在他旁边啃包子。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这人不止脸小，手指也细长，骨节分明但指腹圆润，握包子时指甲盖泛着淡粉的颜色，像一截嫩笋。顾洲铭盯着那截指尖看了两息，猛然惊醒似的别开视线，低头继续擦枪，擦了同一块地方十几遍。
吃完包子，顾洲铭开口：“柴房只住一晚。今天自己找客栈。”
沈渡洲蹲在那里仰头看他，碎发贴着脸颊，那双杏眼眨巴了两下：“……可是京城我谁都不认识……”
“跟我没关系。”
“你昨晚还帮我找包袱——”
“路过。”
“包子也是路过买的？”
“……顺路。”
沈渡洲盯了他两息，然后站起来拍拍手，把包袱甩上肩，冲他咧嘴笑：“行。那我走了。谢谢顾将军！”
他转身往门口走。顾洲铭低头擦枪，余光里那道背影一步比一步远，腰身被包袱带得微微弯着，道袍挂在窄肩上晃晃荡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跑。沈渡洲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镀在他侧脸上，那双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嗓音软软地飘过来：“顾将军，你真是个好人。”
顾洲铭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
沈渡洲跨出门槛。
“——城东平安客栈。报我名字，房钱记我账上。”
沈渡洲脚步一顿。他猛地回头，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因为高兴拔高了半度，软得发腻：“顾将军——你舍不得我走就直说嘛——”
顾洲铭耳根红透了：“……滚。”
“好嘞！”
沈渡洲笑嘻嘻缩回去，“砰”一声带上门跑了。
顾洲铭坐在院子里，捏着那块被他擦了十八遍的枪杆，沉默了很久。半晌，他站起来走进柴房——干草堆里还留着一个人形压痕，草缝里夹着一根柔软的黑发。他弯下腰，把那根头发拈起来，看了片刻，然后放进了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他走出来，把柴房门轻轻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穿过院子，日光渐高。门外那道脚步声已经跑远了，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兔子，一路蹦蹦跳跳。
顾洲铭低着头，嘴角那丝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了一下，又一下。
其实啊，沈渡洲根本没去平安客栈。他在顾府门外蹲了一个时辰，等顾洲铭出门查案时，又悄悄跟了上去。
而顾洲铭走出三条街时知道后面跟了条尾巴。他没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从往日的疾步如风，变成了刚好能让身后那人跟上的、半步半步地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皮赖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