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 旧梦覆青衫 今日,是《 ...
-
今日,是《旧梦覆青衫》全剧最刻骨的一场戏。
是萧珩登临九五、万民朝拜的登基大典,亦是他与阿禾此生最近、也是最远的一次遥遥相望。
林知叙与编剧老师坐在机位旁,眼底映着搭建好的朱红高台。她们是这段故事的参与者,一字一句构架出这整座乱世山河,铺过他们的年少别离,写过他们的身不由己。此刻片场一切声响渐淡,知叙仿佛以编剧之身,亲自穿进了这个剧本世界里。
这里没有剧组,没有导演,没有喧嚣片场。
唯有大靖山河,礼乐震天。
正阳城楼高耸入云,朱红栏柱映着天光,层层百官分列两侧,衣袂随着长风翻涌。萧珩一身玄色冕服立于高台正中,玉带垂落,墨发束起,昔日边关布衣少年的轮廓未曾更改,周身却覆上了一身掌控万里疆土的威严。
文武百官皆记得,新君力排众议,废弃了宫内的正殿大典,仅在太庙完成授国玺流程后,执意登上城楼与万民相见。
“大靖的同胞们,从今往后,便是崭新岁月。”
原国家从此远离战火,百姓平安喜乐。
他念完宣誓词,台下瞬间响起轰烈的掌声。
他抬手,目光缓缓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人海,流民、商贩、戍卒家眷挤在长街,人声鼎沸,红尘滚滚。
人海深处,一道单薄身影静静立在人群末尾,是温禾,她终究还是来了。她刻意换了寻常衣裙,低头藏起眉眼,可这熟悉的身影轮廓,萧珩只需一眼,便能于万千人中精准捕捉。
只是这一回,咫尺高台,他再也无法朝她走一步。他们静静对视,只一眼,便道尽半生遗憾。
大典的礼乐渐渐落潮,城下人群渐渐散去。萧珩立于空荡城楼,目送那道身影隐入街巷深处,手指攥紧,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能留住。
夜里,他换回雾青色常服,回到幼时熟悉的宫殿,案上摆着一盆海棠花。他静坐案前,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阿禾是边关武将之女,名唤温禾,性格却从来都潇洒不羁。为人爽利直白,厌烦深宅规矩束缚,于是扮做服装摊贩,隐去家世,靠自己的双手谋生。
想到这里,萧珩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可转瞬便被满殿空寂冲淡。
他是平定乱世、认真负责的帝王,众臣、百姓也都知道他颠沛流离的过往。
他与废帝萧凛,本是一父所出的亲兄弟。
萧凛是嫡长皇子,自幼居于紫微深宫,受百官朝拜,得多个世家庇佑,生来便站在万人之巅。
而萧珩不同。他亦是先帝血脉,却因生母出身寒族,遭到外戚构杀,自幼无依。年幼被悄然送出宫墙,流放边关,隐去了皇子身份,在市井风沙里长大。
京城之大,却不是他的家。杀母之仇,年幼却无可奈何。
彼时朝堂外戚势大,步步紧逼。先帝万般权衡之下,只得做了一场“弃子”的戏。
明面上,他贬斥幼子、抹去了萧珩皇子名分,从宗族除名,将他远远流放,对外坐实“帝不喜此子”的传言。
实际上,这是先帝能护住他的唯一方式,一位父亲深爱至深。
先帝暗中遣心腹老仆随行保全,派信任的武将前去教他武功。
萧珩成了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人,半生风沙裹身,颠沛清贫。
他真真切切见过流民饿殍,见过商贩来往跨城奔波,见过为赋税掏兜到处借款的农民。
后来乱世崩塌,萧凛倚仗外戚世家登位,世家生出了判心,废了萧凛想要自立。
听闻京城生变,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那些隐秘保全、暗中托举的后手,成了他乱世立身的底气。他凭半生市井阅历深得民心,凭边关戍卒忠心手握重兵,一步步扫平战乱、平定乱世,堂堂正正回到皇城。
是以他登基之日,力排百官众议,未在正殿完成大典,来到城楼前与百姓共度。
他要站上正阳城楼。
他要平视万民。
他要让这崭新大靖的盛世,不再只是权贵独享的盛世,是天下苍生皆能共见的黎明。
可是他赢回了自己的尊严,赢下了破碎的万里江山,却终究赢不回,那年街边陪他摆摊度日、共食一口酸甜的姑娘。
并非是他未争取过。
他曾与阿禾许诺:“你想要的江湖,闲云野鹤夫妻生活,亦是我所愿,我会给你,只是眼下皇位无人,你等我几年可好。”
那时海棠落满肩头,花香漫过两人交握的手,他以为平定乱世只需短短数载,待扫清世家外戚、抚平天下疮痍,便能卸下一身龙袍,同她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小城,自由在。
可皇权之路没有退路,他坐稳万里江山,却生生错过了约定的数年光阴。
今日正阳城楼遥遥一望,阿禾明白这是他的夙愿,所以来参加了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但刻意隐于人海末端,分明是不愿与帝王身份再有牵扯。
若干年后,山河安稳,百姓乐道,侄儿已经培养成才。萧珩专程寻来温禾父亲,打听清楚了她隐居的路线。他褪去龙袍,只换上当年的粗布劲装,独自骑上马背,踏上了寻找之路……
林知叙猛地回过神,耳边重新涌入场馆器械响动、工作人员交谈的嘈杂,朱红高台布景就在眼前,方才沉浸式坠入戏中故事,让她心口酸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