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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这究竟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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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古镇的青石板路被两岸红灯笼染成暖橘色。
几人将租来的汉服交还摊主,顺着人流往夜市深处走去。
李晓晓和陈璐走在前面,边走边对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惊叹:“晚晚你看这张,表哥站在灯笼下那个侧脸,简直能当壁纸了。我已经发朋友圈了,评论区全在问他的联系方式……”
林晚晚笑着应了两句,却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杨顺清仍戴着那顶帽子,帽檐压得不算低,却把脑后的辫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步伐稳健,却明显比来时放松了许多。
夜市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炭火烤串的焦香、油炸臭豆腐的异味、糖油果子的甜腻,混着河风与人声,一股脑涌过来。
“杨顺清,你以前在宫里……有没有吃过这种东西?”林晚晚压低声音,指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杨顺清愣了愣,目光落在那金黄冒着热气的红薯上,轻叹了一声,“小时候倒是经常吃番薯,后来进了宫就再未吃过了。太监们若有额外银钱,偶尔能在东市买些点心,却也远不及眼前这般随心。”
“那就尝尝。”林晚晚直接掏钱买了四个,递给他一个。
杨顺清接过,指尖触到那滚烫的外皮,微微一顿,随即小心地剥开一角,送到唇边。
甜软的红薯泥入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许久才低声道:“味道很好。”
李晓晓忽然回头招呼:“前面有糖水铺子,晚晚,双皮奶不是你的最爱吗?表哥也一起吧。”
四人在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灯笼的糖水摊坐下。
木桌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净。
扫码点餐后,三个女生分享着各自假期的趣事。
就在杨顺清还在诧异几人为什么不点菜的时候,老板娘已经麻利地端上双皮奶、红豆沙、芒果西米露,还有杨枝甘露了。
他看着面前那碗洁白如玉的双皮奶,迟疑地拿起调羹。
他也算是从小在宫里长大,吃过的都是按规矩准备的膳食或主子们吃剩的,从未见过这样的甜品。
林晚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又不是毒药,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依言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奶香细腻,带着淡淡焦糖的甜,入口即化。
杨顺清神色微动,随即又舀了一勺,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喜欢吗?”林晚晚问。
他点头,声音很低:“与我从前吃过的酪酥有些不同……还要再甜些,只是奶味稍微淡了些。”
李晓晓嘴里含着红豆沙,含糊道:“表哥说话怎么总这么文绉绉的,还有你说的酪酥是什么?表哥以前没有吃过双皮奶吗?”
说着,三女几乎同时望向杨顺清。
杨顺清端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林晚晚更是心头一紧,酪酥二字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不妙。
虽然她也不大清楚究竟是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宫里一种甜品。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林晚晚立刻端起自己的双皮奶,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杨顺清的碗沿,声音带着明显的圆场意味:“酪酥啊……晓晓,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就是我们老家那种用牛奶做的老式甜点,有点像现在的奶豆腐,不过更甜一些。表哥之前一直住在乡下的老家,应该是头一回来糖水铺子吃甜品。”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杨顺清一眼,暗示他顺着这个台阶下。
杨顺清几乎是立刻接上,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半分:“嗯……酪酥的奶味极重,与这双皮奶比起来,确实更甜一些。”
“那大概是我忘了吧……”李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糊道:“原来是老家的东西啊。我还以为表哥你小时候过得特别好呢,能天天吃那种听起来就很高级的甜点。”
陈璐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杨顺清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她总觉得晚晚这位“表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说话用词古雅,神态也过于端正,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习惯,都不像个普通的现代青年。
林晚晚心里狂跳,表面却笑得自然:“哪有天天吃。他就是嘴刁,吃过一次就记到现在。”
她故意把话题扯开,又给杨顺清的碗里推了推勺子:“再尝尝这个芒果西米露,保证你也没吃过。”
杨顺清依言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腻的芒果浆混着弹牙的西米,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味宫点都截然不同。
他微微点头,低声道:“确实……从未尝过。”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李晓晓却来了兴致,嘴里还含着红豆,含糊地继续八卦:“表哥你以前到底住哪儿啊?听晚晚之前说你家里管得严,是不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家族?”
杨顺清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晚晚眼疾手快地踩了他一脚,力度不重,却足够提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晓晓,语气平静:“家中的规矩确实多些。长辈不喜我们说话太过随意,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陈璐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搅着自己的糖水,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杨顺清与林晚晚之间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陈璐随口提起,“对了,表哥今年多少岁了呀?看着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气场又成熟好多。”
她说得自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杨顺清脸上,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试探。
话音刚落,李晓晓就立即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和璐璐都是跟着晚晚一起叫你表哥,还不知道表哥的真实年龄呢。”
杨顺清不着痕迹地看了陈璐一眼,他在宫中多年,岂会连这丫头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试探归试探,却也只是寻常少女的好奇,并无恶意。
他心底微微一沉,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端坐如常,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林晚晚心里却已经“咯噔”一下。
杨顺清的真实年岁,按大清算法是虚岁十八,可放在现代,怎么开口都容易露馅。
更何况他长的本就不像普通高中生或大学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开了口,“表哥已经二十多了,比我们大几岁呢,所以才显得稳重些。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又跟着长辈学了不少规矩,所以才跟个老古板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瞥了杨顺清一眼,生怕他再顺着自己的习惯说出“十八”或什么更古旧的称谓。
杨顺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嗯,我属蛇的。”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简单把这几个字说得干净利落,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对于林晚晚将他的年纪报大了几岁,杨顺清没有什么不满,毕竟宫里是论资排辈,而非虚岁。十几岁和二十多的区别并不大。
更何况,能让这丫头安心圆过去,总好过自己再露出破绽。
陈璐“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她笑了笑:“怪不得表哥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老成劲儿,跟我们这些小孩儿完全不一样。”
林晚晚松了半口气,将话题又岔开了。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杨顺清很少插话,只安静地听着三个小姑娘讨论学校里的琐事,如哪家奶茶好喝、哪部剧值得追。
他听的云里雾里的,索性在一边默默吃着甜品。
才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即便林晚晚见杨顺清孤零零的,因此也未将话题引向他。
吃完糖水,他们又顺着夜市一路往前走。
烤鱿鱼、锅巴土豆、暴打柠檬水……林晚晚几乎每样都要分给他一点。
杨顺清起初还推拒,后来便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走到河堤尽头时,人流渐渐稀了。
李晓晓和陈璐说要去买点纪念品,便先离开几步。
林晚晚和杨顺清并肩站在栏杆边。
河面上灯火倒映,像碎了一地的金星。
“今天……谢谢你。”林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杨顺清转头看她。
“谢谢你愿意陪我们胡闹,也谢谢你愿意陪我们出来逛。”她低头看着水面,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杨顺清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轻轻落在栏杆上。
杨顺清的目光落在水面,神色沉静,却透着一丝极淡的茫然。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将水面上的红灯笼倒影揉得一片碎烂。
杨顺清侧头看着身边这个两百多年后的姑娘。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停在栏杆上的手。
“该道谢的是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隔岸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若非你……我大约一辈子也走不进这样的灯火里。”
在宫里的时候,他也见过灯会。
上元节前,鳌山灯高耸入云,琉璃宫灯连绵数里,辉煌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那是主子们的灯火。
对于他这种卑微如蝼蚁的小太监来说,那不过是提着小心,生怕行错半步被活活打死的灾祸场。
至于随心所欲地穿梭在街巷里,咬一口烫嘴的红薯,尝一匙不知名目却甜到心底的糖水……那是他连梦里都没敢构想过的奢望。
林晚晚转过身,背靠着石栏,偏头看他:“杨顺清,你刚刚在发呆,是在想家,还是在想以前的事?”
家?
杨顺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目光游离在河岸对面的繁华里,“我这样的人,净了身入宫,便早已没有家了。以前的事……不过是一场脱不掉的噩梦。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顶压住辫子的帽子,眼神里的茫然愈发浓郁:“这里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切。人人都可以在街上笑着说话,不必向谁下跪,连女子也能自在地读文章,说想说的言词。林姑娘,我常常在想,这究竟是两百年后的世道,还是我临死前做的一场黄粱大梦?”
林晚晚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抹落寞与不安,心口莫名有些发酸。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对于这个从封建社会里误入现代的年轻人而言,这里的每一声笑语、每一盏灯火,都是对他在那个时代所有认知的颠覆。
她突然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杨顺清身子瞬间绷紧,本能地想要退后半步。
“疼吗?”林晚晚眨眨眼问。
杨顺清怔了怔,有些笨拙地摇摇头:“不……不疼,但有知觉。”
“那不就得了?”林晚晚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月牙,语气无比肯定,“这不是黄粱梦。杨顺清,你踩着的青石板是真的,刚刚吃的双皮奶是真的,这里的自由,还有我们……通通都是真的。”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正拿着糖葫芦跑回来的李晓晓和陈璐,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以前的苦日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既然来到了这里,你就不是谁的奴才,也不用再给谁下跪。你可以试着去吃没吃过的东西,去过你曾经想过的日子。”
杨顺清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听着那些他从未敢听过的词汇。
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仿佛被这番话彻底烫暖了,沉闷地撞击着胸腔。
他定定地看了林晚晚许久,而后极其郑重地顺着现代人的礼节,微微弯了弯腰。
这一次,他没有执双手微躬的宫规,只是像个普通的现代青年那样,轻声应了一句:“好。我记下了。”
“晚晚,表哥。快看我们买到了什么。”
李晓晓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把一根糖葫芦硬塞进杨顺清手里,“老板说是宫里传出来配方呢,表哥你快尝尝。”
陈璐走在后面,看着杨顺清有些局促地捏着那根竹签,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杨顺清低头看着手里晶莹剔透,泛着糖光的红山楂,又抬眼看了看打打闹闹的三个姑娘,终于缓缓压下了帽檐,将一颗糖葫芦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这回,他抬起头,迎着河风与满街的暖光,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小小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嗯,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