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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藕藏丰与鲁菜吊汤 鲁菜泰斗高 ...

  •   第六章 秋藕藏丰与鲁菜吊汤

      荷花节的喧嚣像退潮般散去,一番热闹过后,整个丰乐镇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这个夏季无雨,丰乐河的水位矮了一截,露出了黝黑的河滩。
      空气里少了荷花的甜腻,马上就会多了桂花的冷香,还有那从东头唐叔家飘出来的、新藕出土的清甜味。
      一段时间的忙录与沉淀,王熙月的手艺又精进了许多。
      最关键的是她的“心法”的精进。这可是不传之秘,但她又要伪装得不露痕迹。
      荷花节过后,丰乐河迎来了又一个贵客,但这回不是来踢馆的,是李老爷子特意请来“品鉴”的。
      本来准备回城市休息休息的熙月,只能静等客人的到来。虽是泰斗级的人物,但她毫无惧意,当然她也非常尊重,不会忘乎所以的。
      来人姓高,是鲁菜泰斗,人称“高吊汤”。这老头须发皆白,一身长衫,看着比李老爷子还像老古董。他这次是南下采风,听闻丰乐河有个丫头能用“气机”做菜,特地绕了个弯。
      高老爷子进门,没看灶台,也没看酱干,鼻子先凑到了那锅唐叔刚煨好的“丰乐一锅鲜”上。闻了半晌,他捻须摇头,声音沉得像老钟:“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王熙月正坐在院子里挑藕,听见这话,手里的藕节都没停:“高老,怎么个暴殄天物法?我这锅子,鸡鱼肉圆俱全,炭火温养,哪里得罪您了?”
      “全在火候,全在火候!”高老爷子痛心疾首,指着那锅子,“鲁菜讲究‘吊汤如吊命’,无汤不成菜。这汤,得用老母鸡、鸭子、猪肘、火腿,分毫不差,大火烧开,小火慢煨,耗时两天两夜,把食材的骨髓精髓,一点点‘吊’进汤里。汤成之后,清如茶水,鲜掉眉毛。你这锅子,肉是肉,菜是菜,汤是汤,虽然鲜,但那是‘撞’出来的鲜,不是‘融’出来的鲜。尤其是这圆子——”
      他走到灶台边,夹起一个王熙月刚炸好的酱干肉圆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这圆子,外头裹着酱干,里头混着肉。吃着虽脆,但那是‘杂’味。真正的功夫圆子,应该是‘空心其外,琼浆其中’,全靠这吊好的汤来滋养。你这圆子,没见过‘汤’的面,算什么功夫?”
      王嫂在一旁听了直撇嘴,低声对王熙月说:“这老头儿比那个广东佬还啰嗦,咱这圆子好好的,非要跟汤扯上关系。”
      王熙月却没生气,反而笑了。她知道,这鲁菜大师说的是“正统”,而她玩的是“玄学”。她放下藕节,拍了拍手上的淀粉:“高老,您说得好。鲁菜的汤,是‘吊’出来的,靠的是功夫。我们丰乐河的汤,是‘养’出来的,靠的是水土。您说我的圆子没见过汤,那我今天就让您看看,什么叫‘汤养圆子’。”
      她这一说,连李老爷子都来了兴致,让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准备看戏。
      王熙月没有直接下锅炸圆子。她先端出一盆调好的肉馅,那肉馅里已经混入了切碎的酱干丁。她没有急着团成丸子,而是转身从屋里请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陈年的火腿芯子,是唐叔去年腌的,挂了整整一年,油都滴干了,只剩下最精华的绛红色肉质。
      “高老,您看好了。”王熙月将火腿芯子切成碎末,并没有混入肉馅,而是将这些碎末,均匀地撒在了肉馅的表面。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高老爷子瞪大眼睛的事。
      她没有用手去团丸子,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触碰肉馅,只是在肉馅上方三寸处,轻轻地、顺时针地画着圈。
      金手指·气旋凝形。
      在旁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气流,如同无形的手掌,包裹住了那团肉馅。肉馅在气流中缓缓旋转、挤压、摔打。随着旋转的加速,肉馅内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排出,密度越来越大,弹性越来越足。而撒在表面的火腿碎末,在这个过程中,被均匀地“嵌”进了肉丸的内部,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鲜味炸弹”。
      最神奇的是,随着气旋的旋转,肉丸表面渗出了一层晶莹的油脂,但这油脂并未散开,而是被气流引导着,在肉丸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将内部的汁水牢牢锁死。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颗颗圆润如玉、弹性十足的肉圆子出现在盘中。它们大小完全一致,表面光滑得如同抛光过一般,隐隐透出内部火腿碎末的红色斑点,像是一颗颗包裹着宝石的珍珠。
      “这叫‘气揉圆子’。”王熙月擦了擦手,“不用手碰,不沾丝毫汗味。全靠这股气,把肉的纤维打顺,把味锁死。”
      高老爷子看得胡子都在抖。这手法,闻所未闻!这哪里是做菜,分明是练气!
      但这还没完。王熙月让人架起一口新的砂锅,里面是她用老母鸡和猪骨吊了三个时辰的高汤,汤色清亮如茶。她将那“气揉圆子”轻轻滑入微沸的高汤中。
      若是寻常圆子,入锅必散,或者表面坑洼。但这“气揉圆子”入水后,竟如玻璃球一般在水波中沉浮,表面光滑依旧,没有一丝破碎。
      王熙月没有盖锅盖,而是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用文火慢慢地“浸”。她的指尖偶尔探入锅边的水汽中,感知着圆子内部的变化。那层油膜在高温下变得柔软,内部的火腿碎末释放出浓郁的咸鲜味,与肉馅和酱干丁完美融合,又被外层的肉浆紧紧包裹,无法外泄。
      约莫半小时,王熙月将圆子捞出,装入碗中。那圆子已经膨胀了一圈,呈现出诱人的玉白色。她又浇上一勺原汤,撒上几粒碧绿的葱花。
      “高老,请您尝尝这‘汤养空心圆’。”王熙月双手奉上。
      高老爷子接过碗,手都有些颤抖。他先喝了口汤。那汤,清鲜至极,带着鸡肉的甜、猪肉的香,却丝毫不觉油腻。再夹起那圆子,对着光一看——通体晶莹,宛如美玉。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噗——”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裂声,一股滚烫、浓郁、复合着肉香、酱香、火腿香的汤汁,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那圆子的外皮极其软嫩,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而内部的馅料却紧实弹牙。最妙的是,那汤汁的鲜味,比汤本身还要浓郁十倍!
      “这……这是……”高老爷子满脸震惊,嘴里的圆子还没咽下去,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圆子,外面是汤养的,里面是自带的汤?这……这哪里是圆子,分明是装满了鲜味的‘汤包’!”
      王熙月笑道:“高老,您说鲁菜吊汤如吊命,汤是菜的魂。我今天这圆子,就是把这‘魂’给装进去了。您用两天两夜把魂吊出来,我用一刻钟把魂装进去。您那汤,喝的是功夫;我这圆子,吃的是灵气。这,就是丰乐河的做法。”
      她顿了顿,指着院角那口老卤缸:“您那汤,离了老母鸡不行。我这圆子,离了酱干不行。酱干吸味,肉馅藏鲜,火腿提气。三者合一,再以气揉之,以汤养之。这叫‘秋藕藏丰’,外表朴实,内里乾坤。”
      高老爷子彻底服了。他放下碗,对着王熙月深深鞠了一躬:“老朽惭愧。原以为鲁菜吊汤已是天下极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姑娘这‘气揉圆子’,将‘汤’与‘料’合二为一,化繁为简,返璞归真。这手法,这理念,足以开宗立派。我那两天两夜的功夫,在姑娘这‘一刻钟’的灵气面前,反倒显得笨拙了。”
      李老爷子在一旁捻须大笑:“老高啊,现在你知道为啥我要请你来了吧?这丰乐河的水,养出来的不只是鱼虾,还有这丫头的脑子。她这手艺,不是学来的,是悟出来的。”
      王嫂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老头儿终于不啰嗦了,连忙端上刚蒸好的荷叶粉蒸肉(用的是新藕),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高老爷子吃得格外仔细。他不再点评,而是默默地感受着每一口食物在嘴里的变化。他发现,王熙月的菜,无论是之前的“黄鳝截”,还是现在的“汤养圆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食材的本味被发挥到了极致,却又在无形中达到了完美的融合。
      饭后,高老爷子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王熙月教王嫂怎么“气揉”肉馅,看着唐叔在河边清洗那口砂锅,看着李老爷子在月光下踱步。
      “王姑娘,”高老爷子突然开口,“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在你这西头王家,住上三日?不为别的,就想看看,你这‘气揉’的手法,能否用在我鲁菜的‘四喜丸子’上。”
      王熙月笑了,酒窝浅浅:“高老想学,我自然乐意教。不过,学费可不便宜。”
      “哈哈哈!”高老爷子抚掌大笑,“只要能学到这‘气揉’之术,莫说是学费,便是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当三天帮厨,我也愿意!”
      月光如水,洒在丰乐河上。
      荷花节已过,桂花马上飘香。西头王家的院子里,一场关于“汤与圆”的对话,悄然改变了这位鲁菜泰斗的认知。
      而王熙月,则在心里的小算盘上,又拨进了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鲁菜泰斗的认可。
      “春尝鲜笋夏吃瓜,秋食肥蟹冬热羹。”
      她轻声念着,看着高老爷子那认真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秋天,不仅有藕,还有这‘汤养’的圆子。
      无论何时,都是好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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