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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便利签 日常 ...

  •   顾淮第二天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一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沈墨,发在凌晨一点多。第一条说"师父我到家了",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说"今天的事你别多想,好好睡"。

      顾淮躺在黑暗里把那两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沈墨发第一条的时候大概是刚进家门,发第二条的时候大概已经洗完澡躺下了,躺在床上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才打出那句话。顾淮能从时间的间隔里看出那些沉默的褶皱,沈墨在那二十分钟里一定翻来覆去地想过要不要说点什么别的,最后还是只发了这简短的一句。

      他回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激不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你也好好睡。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但心跳快得根本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还残留着昨晚洗头之后的洗发水味,清淡的薄荷调,闻着让人冷静。可他的脑子一点都冷静不下来,全是沈墨昨晚递手机过来时微微发红的眼尾和那句"你……你别多想"。

      他确实多想了,想了一整夜。

      起床之后顾淮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他站在公寓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了一会儿,晨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外套下摆轻轻拍着腿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沈墨今天没有说要来送早饭。但他还是站了七八分钟,直到梧桐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正前方,他才转身往律所的方向走了。

      到律所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的灯亮着,小赵还没来,前台空荡荡的。顾淮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空调还没启动,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他打开电脑又合上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个白瓷罐拿下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松烟香从罐口升起来钻进鼻腔,他的嗓子被熏得有一点紧。

      他把罐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旁边一个东西。是一本便签本,米白色的封面,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拿起来翻开,前面几页是空白的,翻到中间开始有字。沈墨的字迹清瘦利落,每一页都写得满。顾淮一页一页往后翻,发现这是一本工作笔记,记录的都是跟案子相关的琐碎事情,证据编号、开庭时间、当事人联系方式。但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内容变了,变成了一些零散的句子,像是随手记下来的。

      "师父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西装,袖扣换了新的。"

      "他说这个案子不急,但我知道他心里急。"
      "午饭只吃了半份沙拉,胃又该不舒服了。"
      "他在走廊打电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知道对面是谁。"

      顾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那句话后面没有日期,但他能从上下文的线索里辨认出大概是去年秋天的事。他记得去年秋天自己确实打过很多电话,当事人投资方合作方,他每天都在说很多话笑很多次。但他不记得自己哪一次笑的时候沈墨在走廊上看见了,看见了还记下来了,记在一本工作笔记的夹页里,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

      他又往后翻。后面还有。

      "今天是他生日,我买了蛋糕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但后来大家出去聚餐了,蛋糕放到第二天才拿出来。我忘了告诉他那是特意买的。"
      "他又熬夜了,我在工位上坐着等他关灯,等到十一点四十他起来了。我假装在加班。"
      "周野今天又来了。他在师父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我数了。"

      顾淮看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沈墨数着时间等周野出来,那四十分钟里这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表面上大概还在若无其事地翻材料。那个画面清晰地浮在顾淮眼前。沈墨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手指捏着纸张边角微微用力到发白,耳朵竖着听走廊那边的动静。

      他把便签本合上了放回柜子里。放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便签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夹着一张什么东西,露出一截淡黄色的纸角。他抽出来一看,心跳猛地停了半拍。

      是一张便签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公用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清瘦干净。

      "你每天都来得好早。"

      顾淮的指尖开始发抖。他认得这张纸,和他压在卧室抽屉最底层那张一模一样,字体一模一样,措辞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手里那张背面是空白的,而这张的背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比正面那行略淡一点。

      "后来我每天都去得更早,想在你来之前坐好,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你一眼,但你从来没看过我。"

      顾淮把那张便签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赵的声音隔着门板喊了一声顾律师早。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压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墨到律所的时候是八点四十。顾淮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和保温杯放在桌面上的轻磕。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出去,口袋里的便签纸隔着衣料贴着大腿外侧,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墨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折了两折,露出半截吸管的尖。他把袋子放在顾淮桌上,说"师父今天起得好早"。

      顾淮抬头看他。沈墨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大概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鬓角有一缕微微卷着。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昨晚睡得大概也不好。但他看着顾淮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那个笑跟平时一样温和干净。

      顾淮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墨愣了一下,说"一点多吧,到家洗了澡就睡了"。

      顾淮看着他,那张便签纸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他说"沈墨你进来把门关上"。

      沈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他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站在门边看着顾淮,说"师父怎么了"。

      顾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沈墨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视线粘在那张纸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抬起眼睛来看顾淮,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顾淮说"这张纸你什么时候写的"。

      沈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研究生第一年,你毕业之后的那年秋天"。

      顾淮说"你为什么没给我"。

      沈墨的声音哑了,说"我写了,放在你那张的下面,用书压着,但你第二天没来。后来我每天都去看那个位置,你一次都没再来过"。

      顾淮的眼眶猛地热了。他想起那年秋天他确实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因为毕业之后他就搬到了城东的公寓,工作律所在另一个区,回去的路程要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想过那个靠窗的位置会有人在等他,更没有想过那个人等了他多久。

      沈墨说"师父你别哭"。

      顾淮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指尖沾到一点湿意。他说"我没哭"。

      沈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把一整夜的忐忑都压下去了才开口的,说"师父,那张纸我留了六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的,但你没回来。后来我找到你了,又不敢给了,我怕给了你会跑"。

      顾淮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沈墨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抿得有一点发白。顾淮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

      顾淮说"我不跑,我说过了不跑"。

      沈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来,把那张便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说"那这张我先收着,等你哪天想要了再给你"。

      顾淮说"我现在就想要"…

      沈墨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顾淮,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有某种不敢置信的光。顾淮站起来绕过了桌子站在他面前,伸手从他衬衫口袋里把那张便签纸抽了出来。两个人的手指在袋口处碰了一下,沈墨的指尖是凉的,顾淮的指尖是烫的。

      顾淮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说"沈墨你看着我"。

      沈墨抬起眼睛来。那双眼睛里的暗流彻底涌出来了,红着眼尾鼻尖也泛着浅粉色。顾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又酸又涨,像是被人往里灌了一整壶滚烫的水。他攥着那张纸说"六年前你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我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我记了那个背影十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就是你"。

      沈墨的声音抖了,说"我以为你记不住我,你每天经过都只是扫一眼就走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我写了那张纸留给你,第二天你没来,我以为你看见了但不想回。后来我在律协的论坛上看见你发言,你在台上讲质证技巧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想来找你,但我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

      顾淮说"所以你考了法大"。沈墨说"嗯,我查到你本科是法大的,就报了那边的研究生,想离你近一点。后来你来正铭了,我就来了正铭"。

      顾淮说"你来了三年"。

      沈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三年,每天给你带早饭泡茶关窗户提醒你吃饭帮你挡周野。我想让你看见我,又怕你只把我当徒弟看"。

      顾淮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那人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跟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淮说"我现在看见你了"。

      沈墨的呼吸乱了。他看着顾淮的手贴在自己耳朵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顾淮感觉到他耳尖的皮肤在自己指腹下面微微颤着,连带他的下颌线都在绷紧又松开。顾淮把那张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顾淮说"这张我留着,你那张你留着,我们一人一张"。

      沈墨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挂在脸上的温驯客气完全不一样,眼角弯着鼻梁微微皱起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释然。他说"师父你这样我明天还想给你带早饭"。

      顾淮说"那就带"。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他的耳根也红了但他假装没感觉,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说"你出去吧,该工作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顾淮听见他在走廊里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漏出来的。

      顾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那张便签纸被他压在了手机下面,露出一角淡黄色的边缘。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句话。"你每天都来得好早。"十年了,写这句话的人终于站在他面前亲口说了那些没说出口的。他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小赵来敲门说有人找他才回过神来。

      来的人是周野。周野站在前台旁边抱着一个文件袋,看见顾淮出来就迎了上来,说"顾律师,我有个案子想请教您"。他说着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是一份侵权纠纷的起诉状草稿。

      顾淮接过来看了两页,说"你这写得已经挺完整了"。
      周野挠了挠头说"但有一个法条适用我不太确定,想听您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走廊那边飘了一下,顾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墨的工位方向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在打一份很长的文件。
      顾淮说"那你跟我进来吧"。他转身往办公室走的时候余光看见沈墨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工位隔板的边缘落在他和周野身上。那目光很淡,但顾淮能感觉到它在自己后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进了办公室周野坐下来把起诉状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说"顾律师您看这里,关于过错推定的适用条件,我写的是'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我查了最新的司法解释好像有修正"。

      顾淮低头看那段文字,一边看一边说"你查的是哪个版本的司法解释"。

      周野报了年份和文号,顾淮想了想说"那个已经被新规取代了,你用的条文是旧的"。

      周野啊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说"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拿起笔在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个圈,说"那我回去改,谢谢顾律师"。他站起来收拾文件袋的时候又看了顾淮一眼,说"顾律师您今天心情好像挺好"。
      顾淮愣了一下,说"有吗"。

      周野笑了笑说"有的,您平时看我的起诉状眉头都是皱着的,今天没皱"。

      周野走了之后顾淮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没皱。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锁屏界面暗着,但他在那个黑色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下午的工作顾淮做得比平时快。他发现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经过。沈墨确实经过了几次,端水拿文件去打印,每次经过都会偏头朝他点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一句无声的"师父"。顾淮每次都回他一个点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门框处短暂地碰一下又分开。

      快下班的时候顾淮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墨发的,只有一句话。
      "师父,那张纸你放在哪了。"
      顾淮打字。"口袋里。"
      沈墨回得很快。"贴着心脏的那个口袋吗。"

      顾淮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左边胸口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内袋,那张便签纸就折好放在里面。他不记得自己放进去的时候特意挑了这个口袋,但沈墨猜对了。
      顾淮回了三个字。"你猜呢。"

      沈墨发来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卡通猫,但这次猫的脸红着,两只爪子捂住了眼睛。配字写着"我不问了"。

      顾淮对着那只猫笑了一下把手机锁了屏。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沈墨也已经关了电脑正在穿外套。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沈墨把拉链拉好抬起头来就对上了顾淮的视线。
      沈墨说"师父一起走"。
      顾淮说"嗯"。

      他们并肩走出律所进了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壁上映出两个穿着西装的身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墨今天没有站在他偏后半步的位置,而是和他齐平着。电梯下行的时候沈墨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师父你口袋里的纸折好了吗别掉了"。

      顾淮说"折好了"。

      沈墨说"那让我摸一下看还在不在"。

      顾淮说"你少来"。

      沈墨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往停车的位置走。地下车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空气里有淡淡的尾气和混凝土的潮味。顾淮走在前面,沈墨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到顾淮的车旁边时沈墨停住了,说"师父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顾淮拉开车门回头看他,说"豆浆油条"。

      沈墨点了点头说"好"。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浅蓝色衬衫的衣领被地库的风吹得微微掀动。顾淮上车之前多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后那盏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顾淮说"沈墨你回去吧"。
      沈墨说"我看着你走"。

      顾淮坐进车里关上门发动了引擎。后视镜里沈墨还站在原地,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冲他挥了一下。顾淮踩下油门把车开出去的时候从侧视镜里看见那个人影慢慢变小了,但一直站着没动,直到他转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顾淮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边胸口的口袋,那张便签纸隔着衣料和衬衣贴着他的皮肤。他按了按那个位置,硬硬的纸角硌着掌心。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嘴角翘着。窗外初秋的暮色从浅蓝过渡到橘粉再过渡到深紫,整条街被染得温温柔柔的。他的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沈墨的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

      顾淮单手打字回了一句。"知道了。"
      对面又发来一条。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张折好的淡黄色便签纸。和顾淮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边缘参差不齐。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

      "我的也在,贴着心脏放的。"

      顾淮把车靠边停了。他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车顶的天窗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天空,第一颗星星亮在正中间。

      他拿起手机给沈墨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明天见。"

      沈墨回的也是语音。顾淮点开听,背景音里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大概是站在阳台上录的。那人的声音带着笑,说"师父明天见,我等你"。

      顾淮把手机放在副驾上重新发动了车。车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成一串暖色的珠子往后退去。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又按了一下胸口那个口袋的位置。

      纸还在,人也在,哪都不会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便利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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