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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颗痣 那颗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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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收到沈墨微信的。
那时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片上挂着一颗水珠,背景是暗下来的城市灯火,对面写字楼只剩零星几扇亮着的窗。
沈墨的消息跟在那张照片后面,只有一句话。
"师父,你忘关窗了。我帮你关上了。"
顾淮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你怎么还在律所。
对面回得很快。有个上诉状的框架没理完,想着明天开庭前给你看一眼。
顾淮皱了皱眉。他记得那个案子,标的额不大,争议焦点却卡在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他下午走的时候把资料留在了沈墨桌上,本意是让他下周再弄,没想到这人今晚就熬上了。
"你明天还有自己的庭要开。"顾淮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倦意,"早点回去。"
沈墨回了他一条语音,点开是低低的笑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师父这是在关心我。
顾淮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去关了灯,黑暗中却想起今天下午在走廊遇见周野的事。
周野是隔壁诚达律所的实习生,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岁,顾淮记不太清。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他早年办过一个侵权案子的判例分析写得漂亮,隔三差五跑来正铭找他请教。态度倒是诚恳,抱着笔记本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一口一个顾律师叫得响亮。
今天下午也是如此。周野坐在他对面,问完了几个专业问题后忽然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说顾律师你下周有没有空,我们所有个内部交流会,想请您来做分享。
顾淮说手头案子排得满,怕是抽不出时间。
周野也不气馁,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那我下周再来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出一排白牙。顾律师你别嫌我烦啊。
顾淮摆了摆手,说你问的都是正经问题,不烦。
这话恰好被端着咖啡从走廊拐过来的沈墨听见了。
顾淮记得沈墨当时的表情。面上是笑的,嘴角扬着,眼睛却沉了一寸,咖啡杯被他换了只手端,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裤袋里,步子慢下来,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也没像往常那样探头进来喊师父。
他只看见沈墨的背影往走廊另一头走了,白衬衫的后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掀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顾淮当时没多想。他从来不会多想沈墨的事,因为这个徒弟是他见过最省心的人,省心到有时候他几乎忘了沈墨也会累也会饿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
三年前沈墨来正铭面试的时候顾淮是面试官之一。应届生,简历漂亮得不像话,法大毕业,实习经历里有三段都是红圈所。顾淮当时坐在长桌后面翻着他的材料,心想这人应该不会选正铭,他们只是中型所,薪资和平台都拼不过那几家大的。
可沈墨就选了。面试结束后人事主管跟顾淮说,这孩子当场就签了三方,问他怎么不考虑其他家,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里有我师父。
顾淮那时还不知道沈墨嘴里的师父说的是谁。直到沈墨被分到他手下做助理,第一次在工位上喊他师父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让顾淮恍惚了一瞬。那弧度那眉眼,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也没深想。沈墨做事太稳了,稳到顾淮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到他手上,渐渐就从师父变成了半个合伙人式的搭档。加班的时候沈墨会递咖啡,开庭的前一天他会把所有的案例检索做成表格发过来,顾淮偶尔胃疼在办公室趴着,醒来时身上就多了一件外套,带着淡淡的檀木味。
是沈墨身上的味道。顾淮一直觉得这味道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闻过。
第二天早上顾淮到律所的时候沈墨已经到了。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桌上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看见顾淮进来就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师父早。昨晚睡得怎么样。
顾淮把公文包放下,说你昨晚几点走的。
沈墨想了想,说三点多吧。理完框架又顺手把证据目录顺了一遍,你上午不是要跟当事人开会吗,能用上。
顾淮盯着他看了两秒。二十六岁的人,眼下一片青黑,白衬衫倒是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还是那个习惯,卷到小臂上两圈。
顾淮说你去沙发睡半小时,开会我叫你。
沈墨眨了眨眼,说我真不困。
顾淮没跟他商量,直接走过去把屏幕按黑了。去睡。两件事的轻重你分得清。
沈墨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没往沙发那边走,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离顾淮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那颗纽扣的纹路。顾淮的后背抵上了桌沿。
师父,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这么关心我,我会当真的。
顾淮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看着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平时盛着的温驯此刻退了大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色的,安静的,像河面下的暗流。但只一瞬,沈墨就退了回去,笑着转身往沙发走了,边走边说你记得叫我,别让我睡过头。
顾淮站在桌边,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汗。
上午的当事人会议开得顺利。顾淮讲案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沈墨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耳朵竖着,时不时记两笔。他看起来精神尚可,但顾淮注意到他喝了两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散会之后当事人走了,沈墨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低头整理笔记本的时候顾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中午吃什么。
沈墨偏过头看他。师父请。
顾淮被他那句师父请喊得心头一跳,面上没露。行,楼下那家面馆。
他们并肩出了律所的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淮靠着轿厢壁,沈墨站在他前面半步。镜面不锈钢的壁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沈墨比他高了半个头,肩线在西装下面绷出利落的线条。顾淮看着壁面上那人的倒影,忽然发现沈墨也在看壁面上的他。
目光在镜面里撞了一下。
沈墨先移开了眼睛。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侧身挡着门让顾淮先走,手背在身后按着开门键,姿势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面馆里人多,他们找了角落的双人座坐下。顾淮点了碗牛肉面,沈墨点了份葱油拌面,额外加了个溏心蛋,把蛋推到了顾淮那碗里。
顾淮说你自己吃。
沈墨低头拆筷子,说师父你昨天开庭站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又没正经吃饭。我听小赵说的。
小赵是律所的前台。顾淮没想到沈墨会去跟小赵打听他中午吃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夹起那个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半凝半流,烫得他皱了下眉。
沈墨在对面笑了一声,低头搅自己碗里的面。卷曲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他的眼睛,嘴角还翘着,耳根却好像红了一点。
顾淮假装没看见。
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他们路过诚达律所那栋楼。顾淮没往那边看,沈墨的目光却像有定向似的飘了过去。然后顾淮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顾律师!周野从诚达的玻璃门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跑到顾淮面前站定,额上出了层薄汗。巧了巧了,我刚想去找您。他双手把纸袋递过来,我们所有个同事去云南出差带回来的鲜花饼,我尝了一个觉得不错,给您也带了一盒。
顾淮愣了一下,说不必这么客气。
周野把纸袋往他手里塞,不客气不客气,您上次帮我看了那份答辩状我还没谢呢。他的眼睛又亮起来,像只摇尾巴的什么小动物。对了顾律师,下周那个交流会您再考虑一下呗,就一个小时,不耽误您事。
顾淮还没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那个纸袋。
沈墨把纸袋接了过去,对周野笑了笑,笑容标准的客气礼貌。周律师有心了,我师父对花粉过敏,鲜花饼里的花馅儿不太能吃。他侧过身把纸袋递还给周野,谢谢你。心意到了就行。
周野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个。那顾律师我下周再来找您,您忙您忙。
他冲顾淮挥了挥手,又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里带了点困惑,到底还是转身跑回了楼里。玻璃门关上之前顾淮听见他跟同事说小话,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捕捉到了两个词。沈律师。好凶。
顾淮转脸看沈墨。你什么时候对鲜花过敏了。
沈墨把手插进裤袋里,继续往前走,后脑勺对着顾淮。刚才才有的。
顾淮跟上他,你说你这人。
沈墨没回头,步子却慢下来等他。师父,你为什么要帮他看答辩状。
朋友律所的小孩过来请教一下,顺手的事。顾淮说,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沈墨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逆光站着,午后两点的太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张斯文的脸镀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半垂着看着顾淮,嘴角的弧度还在,笑意却没了。
师父,我是你带出来的人。他说,他来找你请教,证明他不信任我。你让他问我,我一样能答。
顾淮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沈墨做事向来周全,同事之间口碑也好,周野舍近求远来找自己,确实有点奇怪。但那孩子说是以前听过他的判例分析才来的,也算有个由头。
你想多了。顾淮拍了拍沈墨的手臂,你那双手是留着写上诉状的,别学人打架就行。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拍过的地方,嘴角的弧度这才真了一点。
回到律所,下午的时间被新接的一个合同纠纷案填满了。顾淮开了两场电话会,沈墨在隔壁工位给证据做编码,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几句都是关于案子的。中间沈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顾淮桌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胃不好少喝咖啡。
顾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不记得自己跟沈墨提过胃不好这件事,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
下午五点半,顾淮收拾东西准备走。他今晚有个大学同学组的饭局,地点在城东,再不出发就要迟了。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沈墨还在电脑前,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编码大概编到了三百多条。
你今天走早点。顾淮拎起外套。
沈墨没抬头,嗯了一声。我把这页收尾就走。
顾淮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里面,沈墨的工位灯还亮着,年轻人的侧脸对着窗户,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背影不知怎么让顾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碎片,图书馆的桌椅,翻到泛黄的书页,窗台上落进来的夕阳余晖。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碎片从脑子里清出去。开车往城东去的路上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周野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顾律师,那个鲜花饼的事真的抱歉,我下次换别的给您带。还有我想问一下,您那个徒弟,沈律师,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顾淮单手打字回过去。他性格就这样,对谁都一样,你别多想。
红灯变绿的时候顾淮把手机丢回副驾。他没有撒谎。沈墨确实对谁都那样,温和客气周到,谁提起他都挑不出毛病。但顾淮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个他也观察到的细节。
沈墨对所有人都是温和客气周到,唯独对他顾淮,还多了一层别的什么。那层东西藏在周到的下面,平日里看不见,可偶尔会像今早在桌沿边那样,从水底下翻上来一瞬,让他看见一点深色的东西,又很快沉下去。
顾淮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承认那个知道。
饭局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顾淮喝了点酒,叫了代驾。车子往公寓方向开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墨发了张照片过来。
是一份码好的编码表,右下角有沈墨手写的备注,字迹干净利落。师父,证据目录弄完了。明天给你过目。
顾淮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编码表做得很漂亮,时间线清晰,证据之间的逻辑衔接处用浅灰色标了备注。他注意到备注里有一栏写的是顾律师之前的质证思路可以沿用,后面跟了三个字的小字注释,像是临时加上的。
那三个字很小,顾淮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才看清楚。
他说过。
顾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沈墨知道他所有的质证思路,他开庭时的习惯用语,他整理卷宗的顺序偏好,他改证据目录时先改哪一页,他喝咖啡不加糖,他胃不好,他对花粉不过敏。
沈墨知道他那么多事,却从来不说自己有什么喜好。顾淮发现自己对沈墨的了解停在一个很浅的地方,知道他做事稳,知道他脾气好,知道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知道他衬衫袖口永远卷两圈,知道他身上有檀木味。
然后就没有了。
顾淮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光影在他的眼皮上明灭。他想起三年前沈墨签三方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这里有我师父。
顾淮那时觉得这年轻人说话有点浪漫主义。现在想想,也许浪漫的不是话,是说出那句话的人。
代驾把车停进公寓地库的时候顾淮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还以为是沈墨,拿起来一看是周野,发来一条短视频,说是今天旁听的一个庭审片段,问顾淮对法官那个发问有没有什么看法。
顾淮点开看了十秒,就把视频关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周野这孩子资质不错,但问问题太散了,不太会抓重点。然后第二个念头跟着跳出来,压都压不住。
如果是沈墨来问,他会先把整场庭审的笔录看完,然后把争议焦点梳理成表格,最后才在一个合适的时间走进来,把表格放在顾淮桌上,轻声说师父,这个点我有点拿不准,你有空帮我看一眼吗。
沈墨从来不在他喝酒的晚上问他问题。沈墨甚至知道他今晚去喝酒了,因为那个点发来的编码表照片里没有附带任何问题,只有一句明天给你过目。
顾淮捏着手机进了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点,又被他强行压平了。
他给沈墨回了一条。
"做得好。早点睡。"
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半分钟又多了一条。
"师父,今晚的酒好喝吗。"
顾淮对着屏幕笑了一声。电梯到了他的楼层,他走出去,一边打字一边往家门走。
"一般。没你泡的茶好喝。"
这回对面没有秒回。顾淮进了门换鞋的时候手机才又亮起来。
"明天给你泡新的。新到的正山小种,你肯定喜欢。"
顾淮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没再回了。他弯腰换鞋的时候视线扫过柜面上倒扣的一张旧照片,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背景是学校图书馆门前的那排银杏树,满地金黄的叶子。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很多,旁边站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脸被银杏叶的影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淮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回去。他已经很多年没正眼看过这张照片了,因为每次看都会想起一些该忘又忘不掉的事。那个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坐了一整个秋天的学长,他至今不知道名字,甚至不确定那人还记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人翻书时指尖压住纸页的样子,记得那人偶尔抬头看窗外时鼻梁的弧度,记得有一天傍晚他鼓起勇气走过去想问对方叫什么名字,走近了却发现那人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一本摊开的书和一串被夕阳拉长的椅影。
顾淮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旧的画面还没散干净,新的又涌上来。沈墨的脸在那片夕阳里晃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和另一个影子重叠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别想了。都十年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顾淮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是沈墨。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公寓窗台外的夜景。角度跟昨晚发给顾淮的那张绿萝照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次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一角深蓝色的窗帘。照片的边缘露出了沈墨自己的半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中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顾淮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闭着眼,黑暗中那半只手的轮廓却像烙在视网膜上一样消散不去。那颗痣的位置很特别,在右手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侧面,他记得这个细节,因为他曾经在某个人手上见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痣。
那是十年前图书馆里的那个人。
那天傍晚他走近空位子的时候,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还没有合上,书页的边角压着那只手留下的温度。他不记得书的名字了,只记得那只手从书页上移开时,中指侧面有一颗小痣一闪而过,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的一个小点。
顾淮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耳膜。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放大了那颗痣的边缘,像素模糊,但位置形状都对得上。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
沈墨今年二十六。十年前他十六。十六岁的人出现在大学图书馆里,年纪对不上。顾淮对自己说,年纪对不上。同样的位置有痣的人太多了,巧合而已。
他把手机丢远了一点,重新闭上眼。
但沈墨说过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干干净净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这里有我师父。"
顾淮想,沈墨三年前来正铭面试的时候二十四岁。二十四岁的人,说他有一个师父。那他的师父是谁。
会不会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得顾淮不敢再往下想。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强迫自己去数羊。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有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书,侧脸的弧度模糊不清,指尖压着纸页,中指侧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顾淮想走过去看看那人的脸,但他走不动。脚底下像生了根,眼睁睁看着那人合上书站起来,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那张脸越来越近。先是鼻梁的弧度,然后是眉眼的轮廓,最后是嘴角的笑意。
沈墨的脸。
沈墨在他梦里低下头来,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师父,你终于看见我了。
顾淮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零七分。屏幕上还挂着沈墨发来的那张夜景照,他昨晚忘记锁屏。
顾淮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点开沈墨的聊天框,在输入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醒了吗。"
对面隔了大约两分钟才回。
"醒了。师父怎么起这么早。"
顾淮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很想问,你十年前去过法大图书馆吗。他很想问,你右手中指上那颗痣是天生的吗。他很想问,你当年为什么选正铭,你嘴里的师父到底是谁。
但最后他只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没事。睡不着。"
沈墨回得很快。那我去买早饭,豆浆油条,老样子。你多躺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顾淮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把天花板映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他想,有些事也许不该问。有些答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沈墨在楼下买好早饭发来语音的时候,他还是掀开被子起了床。语音里那人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说师父我到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顾淮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没睡好的红血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着。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两个字。
别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