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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颂铁的影子 陵澜救到第 ...

  •   陵澜救到第二只坏鲛时,涝洲的午后正热。

      热气从烂滩下头蒸上来,带着盐沤过的木头味、死水味,还有□□棚屋里常年不散的红果汁。棚屋后隔间没有窗,只有两道板缝能漏进一点光。光薄,落到水笼边便断了,被一层潮气揉成灰白色。

      第二只坏鲛泡在小水槽里。

      它比归墟大一点,尾根以下被磨得厉害,灰鳞像被钝器刮过一遍又一遍,边缘翻白,几处旧口泡得肿胀。鳃边还会动,动得很慢,像每一次开合都要从骨缝里借力。它背上那点残金藏得很深,陵澜试了三次,才把那一点暗色从鳞底引出来。

      引到一半,他的脸色已经白下去。

      这白不寻常,皮肤底下那层血色被水一点点抽走,只剩眼尾和唇边一点冷红。丝围压在他颈侧,遮住鳃裂,可遮不住鳃边每一次强行开合时带起的轻颤。掌心贴在水槽边,指节绷得清楚,腕上那条盐银链暂时松开,链尾搭在湿木上,盐粒已经被体温烘出一点细白。

      沈砚潮站在他身后半步。

      □□蹲在门口,钥匙挂在腰间,一颗红果被他嚼得满嘴红。他的浅黄眼睛一直看水里那一点金,没有催,也没有问还要多久。外头一排水笼都用蓝布盖着,布下偶尔有尾鳍擦过铁栏,轻得像旧梦在水里翻身。

      陵澜低声吐出一个鲛语字。

      水槽里的坏鲛颤了一下。

      那一点暗金终于从灰鳞底下露出来,薄薄一线,像被潮水压了很多年的旧火。陵澜抬起右手,指尖离水面半寸,水里的金跟着他的手势往上浮。沈砚潮看见他小腹在衣料下绷住,呼吸短了一截,丝围下那几道鳃裂同时张开,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就在这时,脚下的木板响了。

      三急一停。

      三急一停。

      那声响从船腹方向传来,先贴着□□棚屋后头的烂木桩,随后沿着水沟底下的旧缆一路撞到隔间地板。声音很轻,轻得外头赌桌和酒棚都听不见,可陵澜的手在半空里猛地顿住。

      水槽里的金一下散了。

      坏鲛在水里蜷了一下,灰鳞下刚被引出来的那点金被湿布光影盖回去,像险些又要沉回旧伤底下。陵澜的手还悬在水面上,指尖滴水,脸色比方才更白。

      沈砚潮已经转身。

      "沈砚潮。"

      陵澜的声音很低,尾音压得发干。

      又是三急一停。

      这一次,沈砚潮听清了。这响和外头脚步、水笼撞栏都不同,源头在自家船腹活水管。归墟还在艉舱备用药槽,药槽连着船腹活水口。它拍的该是槽壁,声却被水管带下来,一下下敲到龙骨上,再顺着涝洲这片烂水传进隔间。

      陵澜闭了一下眼。

      "来人了。"他说,"归墟说……来人了。"

      □□嚼红果的嘴也慢下来。

      沈砚潮没有问第二遍。他一把抽过旁边湿布,盖回半引金的坏鲛身上。湿布落下去,水槽里的灰鳞和那点金都被盖住,只剩坏鲛鳃边一点很轻的水声。随后他捞起盐银链,重新缠回陵澜左腕。

      链刚贴上皮肤,陵澜的指尖便一蜷。

      那一圈原本磨出一线红,如今已经红成一片,盐银贴上去,像把细小的白火压进皮肉。陵澜吸了一口气,喉间一点声响都没有漏出来。他把右手收回袖里,指骨抵住掌心,肩线绷直。

      沈砚潮扣链的动作快到近乎冷。

      "几个。"

      陵澜侧耳。

      隔间里没有风,外头却有船声。很远,正在从深水道靠近。归墟拍出的三急一停仍在水底传,急,乱,却认得路。陵澜听着那串响,鳃边在丝围下微微张开,像连同药槽里那只小鲛的惧意也一起听进了骨头。

      "四个。"

      "带刀?"

      "三个。"

      "还有一个。"

      陵澜抬眼。

      那一眼里的白压得沈砚潮胸口一沉。

      "它认得。"

      沈砚潮扣链的手停在尾扣处。

      "认得谁。"

      陵澜的声音压得更低。

      "其中一个,它认得。是改它的那只手。"

      水槽下的坏鲛在湿布里轻轻撞了一下,像也被这句话里的东西惊到。□□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退了。他把红果咬碎,红汁粘在齿边,伸手把隔间门闩往里落。

      "颂铁的人来早了。"他说。

      沈砚潮看他。

      □□把钥匙从腰间摘下来,挂到最外头那枚铁钩上,又从脚边木箱里摸出一只旧蓝布袋,袋口一翻,露出四枚被磨黑的水笼钥匙。

      "每月收一次钥匙。"□□说,"这回提前三天。"

      "为什么提前。"

      "有人递了牌。"

      那只戴铁环的手,那块三道白痕的黑木牌,几乎同时从沈砚潮心里翻出来。他没有往下问。问也来不及。

      外头深水道里,黑帆船已经靠到烂滩边。

      □□把那四枚钥匙收进袖里,踢开矮凳,转身出去。出去前,他浅黄的眼睛扫过沈砚潮,又扫过陵澜腕上的盐银链。

      "你们在板后。"他说,"动一下,涝洲今天就换灯。"

      隔间门合上。

      门外的蓝光透过板缝,斜斜割进来一线。沈砚潮把短铳从腰后取出,压在掌心,没有上膛。上膛的声太脆。陵澜站在他身侧,背靠着潮湿木壁,左腕被盐银链缠住,右手虚虚垂在身侧。链压住了味,也压住了他脉里那一点回鳞的热,叫他脸上的白更冷。

      外头□□已经坐回矮凳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日无异,红果嚼在齿间,慢,黏,像刚才隔间里那一瞬的急乱都跟他无关。

      "今天来得早。"

      脚步声停在棚屋前。

      四个人。

      三个脚步重,带短刀,鞋底湿泥刮过木台时有细沙声。一个脚步轻得多,先脚跟,再脚掌外侧,重心压得偏,像随时会离开木板,折进水里。

      沈砚潮从板缝看出去。

      三个打手站在后头。一个南洋人,肩宽,颈侧有旧刀疤;一个暹罗人,脸窄,腰里短刀柄缠红线;另一个更高些,手背青筋隆起,指缝里有银粉洗不干净的灰。

      走在中间的穿灰衣。

      灰衣很旧,下摆被潮水打湿,贴在小腿边。他的脚踝窄,皮肤有种常年泡水后的苍白,行走时膝和足的角度都跟人差一点。沈砚潮见过陵澜分鳍后走路。鲛上岸,本来就要把一整条尾的力拆进两条腿里,脚跟先落,脚掌外侧接住身子,随时都像要回水。

      可灰衣那个和陵澜不同。

      陵澜走路,像把刀收在鞘里。

      灰衣那个走路,像把刀已经出了鞘,找不到鞘了。

      他站在□□棚屋前,浅色眼睛垂下来。那双眼几乎透明,比□□的黄还淡,淡得像被盐水泡走了情绪,只剩一层冷冷的亮。

      "□□。"

      他开口时,声音完好。

      被改过,仍能像人一样说话。每个字从他喉间出来都很平,平得叫人先听见舌齿,再想起他喉里也该有鳃。

      "这月的钥匙。"

      □□吐出一点红汁。

      "开过的三只,没开过的一只。"他说,"老价。"

      灰衣那个没有看钥匙。

      他站在棚屋口,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潮的手指无声压紧短铳。

      陵澜在他身侧,一动不动。盐银链已经把他的味压到很低,可他的鳃边在丝围底下全张开了。这开合无关吸气,全是为了把鳞底那股回来的味往身体里摁。丝围很薄,薄到沈砚潮能看见它底下几道张开的轮廓,像几片被强行按住的刀口。

      灰衣那个又闻了一下。

      "你这儿,今天有别的味。"

      □□仍坐着。

      "涝洲天天有别的味。"他说,"死了三个挑夫,烂在西滩,你闻的是那个。"

      灰衣那个的眼睛往棚屋里移。

      很慢。

      他的视线扫过蓝布,扫过水笼,扫过挂钥匙的铁钩,也扫过板缝前那一线蓝光。沈砚潮能听见自己腕骨处的脉跳。脉里没有慌,只有某种被压到极窄处的杀意。他若此刻开铳,能先打灰衣那个的喉,再借□□棚屋的窄门挡住三个打手。可铳声一响,外头黑帆船和涝洲暗水沟都会动。

      他们还没有救完第二只。

      也还没来得及救第三只。

      陵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口气。

      那口气里夹着一个鲛语字,轻得像鳃边刮过水面。沈砚潮听不懂,却在那个字出来的一瞬,看见陵澜颈侧的丝围被血点洇湿了一处。

      红色很快扩开。

      不多,却鲜。像有人在他鳃裂边用细针划了一线。

      灰衣那个的脚跟往后一退。

      半步。

      他不再闻了。

      沈砚潮的目光落到陵澜颈侧。陵澜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睫却垂着,硬把那口气咽回胸腔。盐银链勒住他腕上那片红,颈侧又多出一处新红。汗从鬓边滑下,贴着丝围边缘往下走,被那点血色截住。

      外头,□□的浅黄眼睛从板缝那一线蓝光上扫过去。

      只一眼。

      别动。

      沈砚潮没有动。

      灰衣那个终于低头看□□袖中的钥匙。

      "装船。"

      □□站起身,腰间钥匙响了一串。他去后头拖水笼。四只笼都用湿蓝布盖着,底下水声浑浊。沈砚潮透过板缝看见一只灰白尾尖从布下露出来,又被□□一脚踢回去。那一脚不轻,像涝洲掮客嫌货不安分;可脚尖落的位置刚好避开尾根旧伤,只踢在笼沿。

      灰衣那个看着,唇角没有动。

      三个打手上前抬笼。笼底的水一路滴到木台上,连成四条湿线。□□把价钱报得很慢,每一只都按坏鲛的损耗、开过门的次数、还能撑几日来算。灰衣那个付钱,递来一小袋金沙,没有银。金沙落进□□掌心时,发出很轻的沙声。

      □□掂了一下。

      "这回多了。"

      "带话的钱。"

      □□把金沙收进怀里。

      "什么话。"

      灰衣那个转身。

      他已经走到棚屋外,又停下。黑帆船在烂滩边等着,帆没有全落,像随时能退进深水。三个打手把水笼搬上跳板,短刀柄在腰侧一晃一晃。涝洲赌桌那边的人声低下去,酒棚里有人装作没看这边,手却已经往桌下摸。

      灰衣那个说:

      "颂铁大人说——南洋谁手里有回鳞的信儿,报上来,赏一座岛。"

      板缝后,沈砚潮的指节捏紧。

      □□嚼着红果。

      "回鳞早绝了。"

      "绝没绝,大人比你清楚。"灰衣那个说,"北边有人看见过。临溟港的沈家船,亮过一个回鳞。"

      沈砚潮掌心里的短铳被握得发热。

      兰夜阁。

      那一夜楼上楼下的灯,酒盏,帘子后数不清的眼睛,兑账的人,传话的人。沈砚潮亮过陵澜一次,亮出去的价码隔了这么多水路,今天终于落到涝洲这块烂木板上。

      灰衣那个仍看着□□。

      "沈家船往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但回鳞要是活着,迟早进南洋。进了南洋,迟早到涝洲。"

      他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扫过烂滩。

      "你守着涝洲。你比谁都先闻到。报上来,一座岛。瞒下去——"

      后半句断在风里。

      可他的眼睛转向棚屋深处。

      蓝布后面,最里头那只旧笼在暗处立着。笼里干死的鲛已经不会动,鳞底那一线被磨到暗下去的金也不会再亮。可灰衣那个像知道那只笼在何处,知道旧蓝布后头压着□□二十年的命门。

      □□嚼果子的嘴停了。

      灰衣那个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像银粉在水面浮过。

      "你那个泡了五年的,"他说,"我们可以再给你一只新的妹妹。"

      涝洲午后的热气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

      □□坐在矮凳上,嘴角还沾着红果汁,浅黄眼睛半阖,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痛。只有那颗被他嚼烂的果肉含在齿间,没有再动。

      灰衣那个转身上船。

      黑帆船退得很快。

      水笼被抬进船舱,跳板收起,三名打手先后登船。灰衣那个最后一个回头,眼睛越过烂滩,又看了一遍□□棚屋。那一眼没有再闻,也没有再找,只像在确认这盏灯还会不会继续亮。

      □□没有起身。

      黑帆船驶出深水道,船尾很快被潮雾吞下去。涝洲的人声这才一点点回到原处,赌桌上有人骂了一声,酒棚里碗盏重新碰起来。烂滩仍旧烂,蓝布仍旧挂在棚边,像刚才那四个人从一场恶潮里浮上来,又重新沉回南边。

      隔间里,沈砚潮收起短铳。

      陵澜靠着木壁,盐银链还缠在腕上,颈侧血迹沿着丝围边缘慢慢洇开。他抬手要去扶水槽,指尖刚碰到湿木,肩背便轻轻一晃。

      沈砚潮伸手扶住水槽边。

      仍没有碰他。

      陵澜稳住后,先看湿布底下那只半引金的坏鲛。水声还在。那一点金没有散干净,还伏在灰鳞底下,等着他把后半程补完。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终于把嘴里那颗嚼烂的果核吐出去。

      吐得很远。

      果核越过湿木台,砸进烂滩边的一滩黑水里,红汁被水一吞,只剩一圈很淡的痕。

      □□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出来吧。"

      沈砚潮看向陵澜。

      陵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冷已经回来了。他抬起左腕,盐银链从红成一片的皮肤上松开,带下一点湿冷的盐粉。

      "先救完。"

      沈砚潮看他。

      陵澜的手重新落到水槽边。

      "那只还没空。"

      ---

      陵澜把那只坏鲛的金引完时,天已经黑透。

      □□棚屋外的热气退下去,烂滩重新被潮水漫过一层。水从木桩底下灌进来,又从暗沟里退走,带走白日里被晒出来的腥味,留下更冷的一层盐。

      隔间里没有点大灯。

      □□只留了一盏矮灯,灯芯被剪短,黄光贴着水槽边沿晃。第二只坏鲛伏在水里,起初还会躲陵澜的手,后来连躲的力气也少了,只剩鳃边一开一合。湿布半搭在槽沿,布下水面时暗时亮,那一点被引出的金就在灰鳞底下慢慢伏住。

      伏住的一瞬,陵澜的手指从水面上方落下来。

      他没有碰那只坏鲛。

      指尖落在水槽边沿,指甲刮过湿木,声音极轻。随后他整个人往后一靠,肩背撞到木板,丝围下的血痕又洇开一圈。白日里用鳃压味那一下,已经把鳃裂边缘割开。方才硬撑着引完后半程,血被水汽一逼,重新从丝围底下渗出来。

      沈砚潮把药瓶放到旁边。

      "先处理。"

      陵澜眼睫低着,声音很淡。

      "还有第三只。"

      "□□泡着。"

      "我看过。那只也还有金。"

      "它今晚不会空。"

      这句话是□□说的。

      他站在门边,嘴里没有红果,唇边那点红汁已经被潮气泡淡。浅黄眼睛看着水槽里第二只坏鲛,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第三只我换过水,也压过银粉,它能撑到明日天亮。"□□说,"你现在再动它,回鳞先空。"

      陵澜抬眼看他。

      □□没有躲那一眼。

      "我收坏鲛二十年。"他说,"哪只还能泡半日,哪只熬不过一盏茶,我看得出。"

      陵澜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潮没让这句话再往下拖。他把药布浸透,拧到不滴水,递到陵澜眼前。

      "丝围。"

      陵澜看着他。

      沈砚潮没有伸手替他解。

      过了片刻,陵澜自己抬手,把丝围边缘扯开一寸。那动作牵到颈侧伤处,他眼尾那点冷红一下深了,指尖却没有抖。鳃裂露出来,边缘细薄,平时收得再紧,也仍不像人的皮肉。几道裂口被盐银链和压味的气息逼得泛红,其中一道裂开了,血沿着湿冷的纹路往下走。

      沈砚潮把药布贴上去。

      陵澜的肩线绷了一下。

      这一次他出了声。

      很短的一口气,像水底有什么被压碎,浮上来,又被他咽回去。

      沈砚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不问疼,也不说忍。他只把裂开的那一处压住,等药汁慢慢浸进去,再换另一块干净药布。药味很淡,盖不住鳃边的血味,更盖不住回鳞被硬压回身体里后留下的冷腥。

      □□站在门边,看着那两只水槽。

      一只在左边,是白日以前救回的。灰鳞底下有一小块金,薄,暗,却已经能跟着水光慢慢起伏。另一只在右边,刚刚引完,背上那点金还不习惯似的伏着,每隔一会儿才亮一下,亮得短,很快又暗回去。

      两只坏鲛都没有鸣。

      水慢慢过鳃,鳃慢慢开合。它们像已经很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点金,又像这一点金还不能叫它们醒,只能先把空掉的地方勉强垫住。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什么声音。

      他抬手揉了一把眼睛。手背擦过去时,浅黄眼底那点湿光被他抹掉,抹得很快,像涝洲没有人肯承认自己眼里会进潮。

      "二十年。"□□说。

      沈砚潮抬眼看他。

      □□仍看着水里。

      "我在涝洲收坏鲛二十年,第一次看见坏鲛的背上回了金。"

      这句话落下去,隔间里的水声都像轻了一点。

      陵澜垂着眼,没有接。

      沈砚潮把最后一片药布压好。血被药色吸住,鳃裂边缘还有红,至少不再往外渗。他把丝围递回去,陵澜自己慢慢缠回颈侧。缠到最后一圈时,指尖在那处药布上停了半寸,又放开。

      "今天那句话,"沈砚潮说,"他拿你妹妹压你。"

      □□嘴角那点淡下去的红又像活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红果,放到齿间,没有咬。果皮被他牙尖抵住,抵出一点汁。

      "我听见了。"

      "他知道那只笼。"

      "他们当然知道。"□□说,"五年前那只钥匙,就是从他们手里流到涝洲来的。她开过门,门那边的味沾在骨头里,谁来闻,都知道是哪一支磨出来的。"

      沈砚潮没有问更多。

      颂铁本人还在南边。灰衣那个是影子。影子已经能准准踏进□□最旧的那道伤口里。

      □□终于咬开红果。

      红汁从齿边漫出来,他却没有像平日那样嚼得响。果肉被他含在嘴里,过了许久才慢慢碾碎。

      "我守涝洲。"□□说。

      陵澜抬眼。

      □□看着水槽里的两只坏鲛,声音低,却没有虚。

      "颂铁的人每月来收钥匙,我应付了二十年,再应付下去不难。"

      他顿了一下。

      "我妹妹救不回了——他拿这个压我,压不动。"

      陵澜的眼底动了一下。

      沈砚潮看得很清楚。陵澜很少给人怜悯。他看□□时,眼里那点冷更像同族之间隔着水笼、旧伤和二十年烂滩,终于认出对方没有退的那一步。

      □□把果核吐进旧盆。

      这一次吐得很准,果核撞在盆底,响了一下。

      "但涝洲不能久待。"□□说,"那只灰衣的今天差一线就闻出来。你用鳃压味,压到出血。明日再来一个更会闻的,盐银链也未必够。"

      "第三只。"陵澜说。

      "明日天亮前给你看。"□□道,"看完你们就走。剩下的,我泡着。"

      陵澜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那两只背上回了金的坏鲛。

      沈砚潮也看过去。左边那只把尾巴松开一点,右边那只还伏在槽底,背上那点金在水里很轻地亮了一下。两点金都小,小得几乎经不起涝洲这一屋旧水和南边那张网。可它们确实回来了。

      陵澜忽然问:

      "颂铁要什么。"

      □□嚼红果的动作慢下来。

      这是陵澜第一次真正问这句话。

      此前颂铁是追船,是网,是改坏归墟的那只手,是把□□妹妹磨成钥匙的那一支。可这些都还停在眼前。现在他问的,是那只手背后的意思。

      □□把红果咽下去。

      "我爹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句。"

      隔间外潮水正退,烂滩上有木桩被水一下一下擦过。那声音像很远处有人拖着旧锁走路。

      □□说:"潮回那一脉守门,是守黑潮。黑潮在门后面。门关着,黑潮出不来。颂铁那一支,他们不想守了。"

      陵澜看着他。

      "他们要开。"

      "为什么。"

      □□抬手,指了一下外头。

      那一指没有指向某一个人。

      外头是涝洲烂滩,是卖酒棚,是赌桌,是一排盖着蓝布的水笼,是黑水沟,也是那些收钥匙、买坏鲛、递金沙、传消息的船。

      "人猎了鲛三百年。"

      □□的声音没有抬高。

      "北边有北边的法子,南边有南边的法子。好看的卖给人玩,能唱的卖给船队,金没磨光的拿去开门,磨光了就丢到水笼里泡着。你今天救回两只,外头还有多少只,你看不完。"

      陵澜的手指慢慢收紧。

      盐银链已经取下,腕上那片红露在灯下,像被一圈旧债咬过。

      □□继续说:

      "颂铁说,既然门后面有能吞了人世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要替人守着它。"

      沈砚潮听见这句话时,喉间像被涝洲的冷水压了一下。

      □□看着陵澜。

      "颂铁要开门,把黑潮放给人世。让人也尝尝,被吞是什么滋味。"

      隔间里的水声一下变得很清楚。

      左边水槽里,那只坏鲛慢慢转了半圈。右边那只仍伏着,鳃边开合,背上金色在水里一明一暗。它们听不懂人话,也未必听得懂这场横跨三百年的债。可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摆在这里。

      被改坏的鳞,被磨掉的金,水笼,银粉,旧伤。

      还有归墟。

      归墟在船上,在艉舱备用药槽里,背上那块小金才刚回来。白日里它拍槽壁,三急一停,把改它的那只手认出来。那样小的一只,怕人怕到尾巴蜷死,却仍能把警报敲到龙骨上。

      这些都摆在水里、船上、旧笼和伤口里。

      沈砚潮看向陵澜。

      陵澜的侧脸被矮灯照着,白得冷,眼尾那点红还在。丝围重新缠好,遮住鳃裂,也遮住那处刚敷过药的伤。可他整个人并没有因为伤被处理好而松下来。□□那句话像另一种盐银,贴上去,味没有被压住,喉间某个更深的地方先被压住。

      颂铁说的,陵澜没法全推开。

      人确实猎了鲛三百年。

      □□的妹妹、这两只刚回金的坏鲛、外头那排水笼、归墟,每一笔孽都有来处。人世吃过鲛的歌,买过鲛的尾,磨过鲛的金,也把守门这件事当作潮回一脉天生该担的命。

      颂铁要替这些被改坏、被猎走、被磨空的同族向人世讨债。

      而陵澜是回鳞。

      回鳞要做的,是把门重新关上。

      门一关,黑潮出不来。

      门一关,那个人猎了鲛三百年的人世,还会继续在门外活着。

      □□没有再说长话。

      他只把那句话从最深处捞出来,放到陵澜面前。

      "你守的那道门,门后面是该吞人世的东西。你替谁守。"

      陵澜没有答。

      沈砚潮也没有。

      这题没有办法用一枚铜扣、一条暗线、一箱银药,或者一间涝洲棚屋里的两只水槽算清楚。它比水笼深,比南洋暗船远,也比沈家旧账更旧。

      矮灯烧到灯芯尽头,光微微塌了一下。

      三个人都把声音留在喉里。

      只有那两只背上刚回了金的坏鲛,在水槽里,慢慢地、慢慢地,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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