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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城 看见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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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光掠影闪过无数画面，过了一会儿，景象才变得清晰起来。
崭新的神庙里，香炉插满细密的红点，满屋子漂浮着浓郁如云的雾气。
一个穿着青色罗裙、扎着妇人髻的女人独自从马车下来，手里的篮子装着香烛等物。
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女人虔诚地对着江影的方向跪了下来，江影本能地往旁边避开，正处状况外，忽而听到女人恳求的声音：“佛母娘娘在上，请保佑信女林芝芝免受妖怪觊觎，赐我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
此言一出，江影认出这就是贾员外那位难产的妻子林芝芝。
他若有所觉，试着触碰周围的东西，但指尖径自穿过柱子，什么都碰不到。
这个视角难道是……佛像？
思索间，眼前画面一转，四周景象由庙变成了那间熟悉的厢房。
林芝芝躺在床上，腹部鼓起怪异的弧度，比寻常孕肚要大一些，肚皮被撑成薄薄的一层，隐约透出暗沉的黑色。
她头发凌乱，颧骨突出，看上去精神紧绷，瘦得仿佛树枝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喉咙里轻轻哼着一首童谣。
江影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禁有一瞬的出神，随即了然。
这是一个移动的幻境，多是死者强烈的不甘组成的走马灯，要想出去，不难。
只要找到维持幻境运行的核心物件，将其摧毁，幻境就会不攻自破。
他压了压眼尾，恢复往日的镇定，环顾四周，发现新视角的位置似乎和他进屋时看到的神龛位置重叠。
若不是巧合……
一个念头顿时划过脑海，江影刚要将其抓住，思绪却倏然被打断。
周围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团又一团不祥的黑气，这是由幻境衍生出的部分意识，存在即为了绞杀幻境内的不速之客。
江影误入此间，很快便成了它们的目标。
他目光一沉，受空间限制无处可避，被迫迎上黑气的攻击。
“唰！”
凌厉的剑锋劈开最先冲过来的一片黑气，暂时获得喘息的时间。但还有更多黑气前仆后继，若消耗下去，吃亏的还是他这副血肉之躯。
幸好关键时刻，眼前的景象第三次发生改变，江影及时收势，成功甩掉众多黑气。
抬眼看去，正当他以为出现的还是林芝芝时，四周蓦地暗了下来，一只小手出现在眼前。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男孩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包着雕像的布，光线瞬间从外面洒入。
周围隆起四面高墙，此时的视角也不再是神龛的，而是一枚粗制滥造的佛母像挂坠。
小男孩用最干净的里衣衣摆擦拭挂坠上的灰尘，又轻轻放回盒子里，他合十双手，学着大人一样对着佛母娘娘叩首，那么虔诚。
仅仅只是打个照面，江影就瞬间认出此人——玄阴教圣子。
他握着剑柄的手动了动，脑子里原先按住不表的猜测得到验证，但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那个球形黑雾上蠕动的咒文枷锁，是玄阴教的标志。
玄阴教推崇至纯妖气，认为这才是人之根本，为此犯下无数罔顾伦常、荒谬无比的人间惨案，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现在看来，玄阴教和妖母合作的可能性不小。前者借妖母之眼，将整座云城纳入监视范围，将此处作为据点。
作为回报，玄阴教帮后者塑像，指妖鬼为送子佛母。只因这里地理偏僻，信息闭塞，少有除妖师存在，所以才出现了全城百姓给妖鬼盖庙，供奉妖母的可笑景象。
同时江影也明白了，为何自己进入厢房时没有看到林芝芝。
妖母将林芝芝当做自己的容器，把一半的分身藏在她的身体里，妖胎落地，妖童就会分食容器作为幼体最初的营养。
换言之，林芝芝是被自己求来的“孩子”吃掉的。
思及此，江影脸上划过一抹厌恶，但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佛母娘娘，我不能再侍奉您了。”小男孩眼睛灰扑扑的却十分干净，和多年之后那个双眼猩红，踩着满地森白骸骨的魔头判若两人。
“我要离开云城，到哑三爷爷说的蓬莱山学宫去，学做一个真正的除妖师。听说那里每天都可以吃到免费的肉包，住的地方很大，夫子还会分发免费的衣服……而且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在那里。佛母娘娘，请您保佑我。”
他对着挂坠磕头的下一刻，盒子里蓦地发出一道清脆的碎裂声，挂坠毫无征兆地断成两截。
在场的两人同时一愣。
江影观看了全程，反应过来，这个挂坠居然就是幻境核心。
这个孩子……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前世有关玄阴教圣子的记载屈指可数，唯二的线索就是一个叫做林空，年纪不大的孩子。不过，撞名的人太多，不可控因素也多，直接找很麻烦，如果从云城妖母这边顺藤摸瓜，反而会容易许多。
事情也确实如他所料。
作为玄阴教的最大底牌，将来把捉妖界和人间界搅得鸡犬不宁的存在。不管是为了前世因之枉死的无辜性命，还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悲剧结局。
——今天这个胡，他都截定了。
移动幻境失去维持的能量，四周景象错乱，逐步坍塌，半空中极速收缩的黑色咒文枷锁断裂开来，这里已经待不了多久。
江影收拢思绪，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不远处一个瘦小的孩子。
小孩蜷缩在地，正呆愣地望着他，眼神满是惊讶和小心翼翼。
江影走到小孩面前，俯身问道：“林空，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会…”林空瞪大眼睛，怔了一下，本能地回过头，但四周早已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站起身道：“我……我想的！除妖师大人，我愿意的，请带我走吧！”
得到应允，江影将他抱到怀里，叮嘱道：“好，那就抓紧了。”
说完，林空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江影便凝神静气看向四周。
不久前被甩掉的黑气被放了出来，像是闻着味儿的狗再次追了过来。
幻境已经摇摇欲坠，无需多大冲击便会碎成渣子，江影没有再等，抬手朝着天穹劈开一剑，头顶天光大盛，刺眼的光线顿时如决堤之水般涌入眼中。
江影眸光一凛，提剑削碎几道扑来的黑气，借力使力纵身从裂开的豁口飞了出去。
即将脱离之际，他余光瞥过身后的黑暗，剑尖倏然凝结灵力，将身后追来的数道尾巴似的黑气震斥回去。
“轰”地一声巨响，黑气和幻境一起化作废墟。
两道身影在贾府院子倏然出现，过量消耗灵力导致落地时有些不稳。怀里的小孩把头埋进他的肩头，呼吸亦有些发抖。
环顾一圈，江影蹙起眉头，院子里妖童们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地血水。
他的锁妖咒只能禁锢妖鬼行动，对妖鬼的伤害几乎为零，况且只要本体还在，分身就绝不可能像这样死得这么彻底……除非，它的本体已经被人降除了。
难道是其他除妖师？
江影心念电转，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来云城的路上，已经匿名给距离最近的除妖门派传递求助信息，算算日子，确实是这两天到。
但能这么快斩杀玄阶中品妖鬼的除妖师，不可能出自普通门派的低阶弟子，有很大概率是三宗五门来人了。
若是其他人还好，就怕来的是那三个。
眼下他修为低微，若被发现林空和玄阴教藕断丝连，势必少不了一番折腾，他可没法轻易把人抢回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天色正在变浅，夜晚正在消退。阴沉的积云遮天蔽日，触目所及，都仿佛笼罩在朦胧的纱雾里。
江影避开有人的地方，一手将小孩抱在怀里，离开贾府，抄小道行至一条窄巷，正欲伺机出城时，额头忽然一凉。
怀里的小孩抓紧他的肩头，惊呼道：“雪，下雪了！”
意外徒生，江影立即脱了件外袍盖在两人身上，迅速找了个屋檐躲进去。
送目远眺，他心里不由浮起些许荒谬。
夏末秋初，整座云城竟然漫天飘起了雪絮。
这景象属实不正常。江影修为有限，灵力没办法结成隔膜护住两人，加上对此异象不甚了解，贸然出去不知对普通人会不会有危险，只能等雪停再离开。
小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骨瘦如柴，因为营养不良而神色恹恹，抱起来轻如纸片。
小孩发现他在注视自己后，红着脸挣了几下就自己站在地上不让抱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朝突逢重大变故，短时间内接受不了很正常。江影刚要安抚，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他冷了脸，余光敏锐地刺向某个方向。
一道冰冷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的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影往前一步将林空挡在后面，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却正好对上雪幕中迎面走来的一道撑着伞的身影。
暗紫色翻领外袍随风摆动，衣摆处的麒麟银纹时隐时现，莫名有种天光刚明，百鬼横行的诡谲之感。
不合时宜地，江影突然回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雪景。
第一次是在上辈子，在某人负气摘下悬赏令，一夜斩杀云城妖母的时候。
但因时隔太久，他一时没想起来。
高阶妖鬼就算死亡也可能给周围带来灾难，唯有少数特殊情况，比如现在，所有妖气蒸腾成云，在附近降下无害的幻术雪。
比起无心之举，这更像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
此时盖在头上的外袍已经被雪浸出斑驳的湿痕，江影的脸庞隐没在衣服下，双眼从缝隙中凝望来人，不自觉抿了抿唇。
原谅他实在不想和昔日的死对头相认。
前世，两人斗了大半辈子，通常没有胜负，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如果这一世能在开头就和死对头错过，他当然不想自讨苦吃。
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那道身影走近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纯白的丧伞，外表染着喷射状的红色，仿佛落在雪地上凌乱的红梅。
灰蒙蒙的天光下，一抹冷光从那人耳垂闪过，赫然是两尾游鱼样的铃铛。
来人闲庭信步地停在檐外，身形高挑挺拔又不失少年人的隽秀和柔韧。伞沿微抬，露出底下一张俊美妖冶的脸。
“啊，原来还有条漏网之鱼。”
少年略微歪了歪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无害的笑容，对着江影温声说道：“现在把他交出来，可以饶你、全、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