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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春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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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料峭,山下老槐树才将将抽出稀疏的新芽,半山腰上的桃花竟都快谢光了,粉白花瓣落了一地,连周围的狗尾草也长到三尺多高。
苏青菡猫着腰轻轻拨开草丛,小家伙果然还在这里。
其实那人个头并不小,只是蜷缩着腿压在屁股底下,半趴在地上才让茂盛的草叶遮住了身形。
凭对方的身量腿长,站起来估计与自己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高一些。
身上只穿一件单衣也不怕冷,白衣白发,是个瞎子。
模样应该算好看?
无非就是五官比寻常人深一点,肤色白一点,没什么稀奇。
他见过太多长这样的。
只不过神态呆呆傻傻的,眼前还是头一个。
小家伙扯了一把身边的狗尾草就往嘴里塞,砸吧砸吧嚼得有滋有味,这附近的草都快被他薅秃了,昨日放到他面前的半块烧饼却纹丝不动。
还会挑食呢。
苏青菡四下张望,很快就在一片青油油的桃树叶里发现一只青桃子。
这才二月天,他虽然觉得奇怪却没多想,走过去摘了两个,然后摸出一直揣在身上的匕首麻利地削皮切块。
回到草丛蹲下,试探着递出一块到小家伙的嘴边。
小家伙闭着眼歪头,没做犹豫,对任何碰到嘴边的东西都习惯|性|伸舌头,动作灵活迅速,咻地一下就卷回嘴里吃了。
嘎嘣嘎嘣,好吃。
小家伙吃着味儿,立马撒手将狗尾草丢了,茫然地抬手四处摸索。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热乎乎的怪东西,还有很浓郁的草香味,他张嘴就咬。
“这可吃不得!”苏青菡赶忙收回了手臂。
小家伙顿时惊慌失措,掉转回头拼命往草丛里钻。
“别害怕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知道是不是苏青菡声音急了些,小家伙喉咙呜呜吓出了哭腔,大半个身子都埋进草丛里瑟瑟发抖。
苏青菡只好后退,一直退到十步开外的大树下,望着沙沙响的狗尾草丛,轻叹了一声。
两日前,他上山原本打算帮大娘挖点春笋,来到此前坠崖的地方,偶然瞥见草丛里有一团白影,还以为是兔子,轻轻扒开才发现原来趴着一个成年男子。
只不过对方看起来心智欠缺,一举一动都表现得不似正常人。
可光是人家身上那件单衣状如绸缎,光亮生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不是寻常人家之物。
苏青菡不敢随便把人带回家。
昨日他去镇上四处打听有谁走失亲人,又去府衙询问也没个结果。
深山野外,衣着不凡……既然无人报案,便不是意外了。
是被人丢在这儿了吧。
没人要的话……
苏青菡心里蠢蠢欲动。
他太想找人说说话了!
平日借着帮村里大伙干活,喜欢跟人唠嗑拉拉家常什么的,一唠嗑心情就好,心里舒畅干起活来也是手脚麻利。
他一个人又耕地又撒种,劈柴割草,山上山下来回跑也不觉得累。
只是他太热情,日子久了大伙倒不好意思再让他帮忙了。
收留他的刘家老两口更是客气,说什么也不要他下地,只是每日饭菜做好了就让他过来一块吃。
这一个月来,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要么就是送牛草的时候,对着赵家那头老黄牛说会话。
这些日子苏青菡靠卖芥子袋里的灵芝仙草已经攒了些钱。
平日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吃的是那山间野菜,没什么多余花销,更何况等将来户籍定下来就能分得一块地。
种点粮食瓜果也够他跟刘家老两口一起吃了,要多养活一个人也是养得起的。
何况小家伙连狗尾草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这漫山遍野哪怕让他一个人啃上十年八年也啃不完。
苏青菡下午上山前把怎么跟大伙交代的理由都想好了,谁料自己一出声竟把人吓到了。
小家伙怕生得很,现在这样肯定是不会跟他回家的。
夕阳渐沉,洒进林间的余辉一点点变淡,直至彻底消散,草丛里没再传来任何动静。
苏青菡长叹一口气,起身拍拍灰尘。
“青河!”响亮的呼唤从陡坡下传来。
苏青菡头也不回应道:“来了,现在就回!”
手上赶紧将割好的牛草捆成一摞,装进背篓,转身就见刘老汉提着浆糊灯笼爬上了坡。
刘老汉伸长脖子往他满当当的背篓瞅了眼,关心道:“你的兔子哩?”
苏青菡挠挠头,憨笑道:“运气差,遇见了也没抓着。”
“你说你,没抓着还不赶紧下山。”
苏青菡笑笑不说话,低头注意到刘老汉的右脚姿势怪异,问了才知道原来刚才在路上踢到石头了。
苏青菡把背篓往胸前一挂,执意要背刘老汉下山。
老大爷嘴里仍念叨不停:“这山里花蛇毒虫可多着哩,前些年你许叔上山没多久就被蛇咬了,幸亏那蛇没毒才捡了条命。
赶明儿你也别进山了,把这背篓还回去,让老赵自己割牛草去。”
“没事儿,我不怕!”
苏青菡语气轻快,“将来落户籍还得麻烦大伙作保呢,应该的应该的。”
“你呀。”
刘老汉叹了口气,想到来之前听老赵说青河今日在村口又遇上葛三,担心道:“这混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苏青菡嘿嘿两声,葛三无非嘲讽他几句,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呸,这混蛋一天到晚就不干正经事!”
刘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回到家了还忿忿不平。
“之前青河帮他干活,那小子倒落个清闲,居然又厚着脸皮去梅娘院里坐着,就他那尖嘴猴腮的样,梅娘能瞧上他?
也不跳井里照照,连青河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王大娘给老汉倒了杯热茶,正好堵住他的话头:“行了行了,就你嗓门大,也不怕被人听见。”
刘老汉哼了一声,果然放低了声响,“要不是青河户籍还没着落,你看我不骂死那泼皮。”
苏青菡从厨房回来端着一盆热水,又往里面放了些消肿化瘀的药草,等药味出来了就蹲下去要给刘老汉泡脚。
刘老汉连忙挪一边,说什么也不肯让他来,一个劲朝他挥手,“回吧回吧,俺自己来。”
这时王大娘又进屋来,手里端着一盘青菜煎饼,上面还飘着油香的热乎气。
“趁热吃,明天还要去早市,早些歇罢。”
“谢谢大娘。”
苏青菡点头接过,转头又对刘老汉说道:“要是明日还没消肿,我再去弄点别的草药,千万别忍痛瞒我。”
“放心吧,皮厚着哩!”
苏青菡向二老道别,出了院门往山脚下的溪边走去。
此前他与老两口同住,可他隔三差五就要洗澡,砍柴烧水都不方便。
村长便允许他在溪边搭个临时草屋一个人住,家里那些床铺桌椅板凳,也是他东拼西凑拿零散木柴自个做的。
推门,屋里一片漆黑。
苏青菡熟练地从门背后的破碗里摸出两颗打火石,嚓嚓爆出火星点燃油灯,昏黄的光芒缓缓升起。
他坐在桌前,刚拿筷子夹住一块菜饼,头顶忽地轰隆一声。
打雷了。
此前已经接连打了三四天闷雷,可老天爷只顾着敲锣打鼓,风来风去,雨水是一点都没舍得下。
每次见小家伙都好好的,不像是会怕雷声的样子。
明天去给他搭个棚,这雨说不定哪天就下来了。
苏青菡吃了两块喷香的菜饼还意犹未尽,决定剩下一些当做明天的早饭。
屋外灶膛里的火星还未熄灭,他添了几根细柴,等水微微热便倒出来梳洗,随后回屋躺下。
夜渐深,山林间穿梭起一缕一缕的如丝薄雾,寒气逐渐凝结成露,从叶尖滴下。
啪嗒。
“呀!”
小家伙顿时双手抱头,又弓着身子钻进草丛,努力将自己蜷缩成球,以免其他地方再被凉飕飕的东西砸到。
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多的水珠不停打在身上,小家伙赶忙空出一只手去捂屁股。
可脖子上也被砸到,冰凉的雨水滑入衣裳,冷得他直打寒颤。
他又急忙去捂脖子,结果背上疼,肩膀疼,手臂也疼,两只手上下来回换也不顶用,哪哪都护不住,哪哪都疼。
“呜呜……”
还没哭两声,讨厌的冷东西忽然间全部消失。
不疼了。
小家伙茫然地抬手四处挥舞,想看看坏东西还会不会来,却意外触碰到个更奇怪的东西。
指头戳了戳。
“别,会戳坏的。”苏青菡忍不住提醒。
小家伙又吓了一跳,快速后退,结果刚退远了,坏东西又来打他的脑门心了。
立马缩回去,又不疼了。
好怪。
苏青菡憋住笑,蹲在地上给他撑伞,就这么看着对方一来一回地往天上看。
雨声哗哗奏响,小家伙居然还玩上了瘾。
苏青菡身上的蓑衣早就浸了水,只剩下斗笠勉强还能护住脑袋。
“雨下大了,先跟我回家躲一会吧,天晴了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小家伙茫然地望着他。
苏青菡也不知道对方能听懂多少,若是不顾意愿强行带走,只怕会把人弄哭。
他把伞塞入对方手心,双拳包住小家伙的手掌,教他握住。
“就这样拿好。”
苏青菡的注意力都在手上,没发现此时此刻,小家伙的脸上终于出现茫然与恐惧之外的表情。
小家伙一脸惊喜。
好暖和!
“我走啦,明天再来给你搭个棚。”
苏青菡转身抬脚。
嗯?
低头一看,小家伙竟将伞扔了,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亲昵地蹭了蹭。
这里也好暖和。
苏青菡一脸懵住。
“你听懂了吗?”
小家伙没吭声,只是满心欢喜地抱着他。
“你真的愿意?!”
苏青菡心口咚咚咚直跳。
他悄悄抚上腰间的芥子袋,把装牛草的竹背篓拿出来。
然后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搭上小家伙的咯吱窝,尝试着抱人起来。
出乎意料。
小家伙没有表现出任何挣扎与不愿,反而像是出于本能一般,双臂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搂住。
像团棉花一样,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哇,这里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