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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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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孟春攥了攥袖口,没有立刻接话。
她如果否认自己在躲他,明显是睁眼说瞎话。可若是承认在躲他,那就得给个理由。
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世家公子,没有道理这样避之不及。
她更不想暴露自己重生的消息,毕竟眼前这人曾对她见死不救。
两人之间虽隔着一段距离,但她总感觉裴衍青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等不到答案便不会罢休。
她沉思片刻,迎着他的视线开口道,“那日风大,我吹了风,头疼,所以走得急。”
“原来如此。”裴衍青点头,像是信了,“那今夜呢?今夜三娘子也头疼?”
“……今夜是出来透气。”
“透气透到看见裴某转头就走。”他停顿一下,旋即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来裴某这个人,比夜风还让人头疼。”
“……”
“裴公子,”沈孟春不由得蹙眉,“你我不过第二次见面,你不该过问这么多。”
“可三娘子看见我就走,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沈孟春又一次顿住。
这人从前惯是遵循世家俗礼,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很少如此步步紧逼,叫人不知如何接话。
落在脚边的桃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于静默中无声落下。
迟迟等不到回应,裴衍青丝毫没有催促,沈孟春却没耐心了。
“裴公子是时候回去了。”她索性转移话题道,“前院宴席还没散。”
“嗯,是该回去了。”这样说着,裴衍青总算直起身子,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向那片桃树,“夜里风大,三娘子莫要因这桃花再染一回风寒。”
“……”
这人果然本性未改!
沈孟春转身就走,这回没再耽搁半步。
穿过石子路,又拐过悠长的小径,可算看到回廊尽头亮着灯的花厅。橙黄的光映在青砖地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等她欠下身子仔细瞧,才发现是一枚青玉扳指。
不远处,花厅门口的小厮看到她,福身行礼。沈孟春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回地面,表情晦暗不明。
进到花厅里,她才发现宾客已散了小半,沈清婉见她落座,低声问了一句:“去这么久?”
“后院桃花快谢了,多瞧了几眼。”
沈清婉没再追问,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沈孟春很受用地笑了笑,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温热的茶汤把心头杂念压下去。
宴席接近尾声,宾客陆续告辞。沈孟春跟在崔氏身后送了几拨客人,回到院中已经快亥时了。青荷替她卸了钗环,放好热水,又仔细叮嘱别泡太久,才转身出了房间。
水汽氤氲中,沈孟春慢慢阖眼,享受难得的心绪平宁。
窗外,弯钩状的月亮安静悬在空中,偶有夜行的鸟类飞过,发出几声不算悦耳的啼叫,似在控诉着什么。
“没有捡?”
裴国公府书房内,裴衍青听到贴身护卫裴墨的汇报,目光从兵书上移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瞧仔细了?”
“属下瞧得很清楚,沈三娘子只弯腰看了一眼,并没有捡。”
裴衍青放下兵书,停顿几秒,又问:“她可看清里头的字了?”
那枚扳指原就是他贴身戴着的私人物品,内壁刻有“裴”字。他想,她既然不愿捡起,许是没看见那字。
“应是看清了的。”
“……”
裴墨并未察觉自家主子越来越黑的脸色,说话依旧沉稳有力,“属下在沈三娘子离开后去看过,她站的那处灯火明亮,很容易看清上面的小字。”
“……我知道了——”
“对了,”裴墨从怀中将那枚扳指取出,递给裴衍青,“这东西贵重,又是您的私人物品,属下便将它带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眼底隐隐冒出对夸赞的期待。
“你……”裴衍青轻叹一声,勉强压住胸腔内蔓延乱窜的烦躁,“下去吧。”
裴墨眼中划过不解,又很快压下去,开口音量一如方才铿锵有力,“多谢公子,属下告退。”
“吱呀”一声,书房门打开又合上,裴衍青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划过无奈。
他原以为沈孟春上回躲着自己,全因姑娘家的羞涩。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一日内连着被拒两次,他要再察觉不出她在刻意躲着自己,未免太过迟钝。
她会对扳指视而不见,他虽意外,却并非完全没预料到。
毕竟,她今日起初都不愿转身看他。
可,究竟为何?
他不过才见她两回,为何她待他比待仇人还冷漠生分?甚至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明明从前……
蓦然,前世她坠崖时的场景在眼前浮现,她脸上从震惊到释然的神色宛若刀割一般,刺得他胸口生疼。
她是该与他划清界限的。
下一瞬,裴衍青脸上的痛苦又被疑惑取代:现下沈孟春才十四岁,还未曾知晓坠崖时的事,为何仍对他百般推拒?
除非……
他像是想到什么,心下渐渐有了猜测。
次日清晨,沈孟春起得比前几日更早。
见过大姐姐和裴衍青之后,她对前世发生的事莫名担忧起来。
既然她和裴衍青初次见面的时间变了,那是否意味着沈家遇难的时间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如若等待变化来临,她便连做什么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能等在原地。
让青荷简单梳洗过后,沈孟春出了院门,径直往前院走去。
前世一切纠葛始自河道银贪墨案,偏偏她和府中其余人在降罪圣旨送达前夕才知晓这桩案件。如今尚有回寰余地,她得先去父亲那探探口风。
沈鹤亭今日没有休沐,正准备出门,两人在廊道相遇,脸上俱是一惊。
“阿耶早。”
“阿春?身体可好些了?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府外,小厮已经备好马匹候着,沈孟春担心误了沈鹤亭上朝的时辰,没再多说,“女儿醒得早,来送送阿耶。”
沈鹤亭不疑有他,笑着嘱咐几句,便迈步出了府门。
沈孟春本想借父亲的口询问个中详情,现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回后院的路上,她努力回想前世有关这桩冤案的细节。
熙和元年,朝廷拨银两百万两用于修葺洛州府段的黄河堤坝,未承想,经手官员层层克扣,实际用于工程的不足三成。因堤坝修葺不力,当年洪灾未得有效控制,灾民数量较往年增多,惹朝廷追责。
事发后,沈鹤亭作为洛州府少尹被定为“监管不力、收受赃银”的替罪羊,沈家满门获罪。
降罪的圣旨送到府中后,沈鹤亭心如死灰,崔氏更是一夜愁出白发,府内乱作一团,跑的跑,散的散。
再次回想起这些,沈孟春还是不由得心脏抽痛,步子也不自觉慢下来。
没走几步,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声音是从假山后传过来的,隔着一丛矮竹,听不真切内容。
沈孟春并未刻意放轻脚步,那说话声却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发现有人来了。
她左右看了眼,值守的小厮就站在廊下不远处,若遇危险,应是能听到她的呼救并赶来救她。
于是她没有停步,屏住呼吸继续往前,绕到假山另一侧时,却看见庶兄沈昭正负手站在那,身边没有旁人。
“大哥?”
沈昭转过身来,面色从容。他穿着一件月青色袍衫,腰间挂着玉佩,站姿端正,俨然一副翩翩公子做派。
“三妹妹。”沈昭朝他笑了笑,“这么早就起了?病才刚好,该多歇着才是。”
“躺了好几日,骨头都乏了,出来走走。”
因年纪有差,加上沈孟春总感觉这位庶兄每回的笑意都不达眼底,不好亲近,两人前世没有太多交集。如今即便重活一世,她也没有多的话要与这位庶兄说。
可方才的说话声实在令她不安,沈昭这个时间和谁在密会?
对面似乎没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寒暄没两句,便略颔首,从她身侧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一直拐过回廊尽头都没有回头。
沈孟春站在原地没动,却在看到沈昭背影时面露疑惑。
他走路虽与平日无异,右手的摆动幅度却不太自然,袖口被攥住收拢一些,像是生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回想起方才的说话声,沈孟春视线又一次落在那丛矮竹上。竹叶密密匝匝的,挡住了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但竹根处的泥土留有脚印,看着杂乱,分不清来自几个人。
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院子方向走,步子与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回到院子里,沈孟春才稍微松了口气。前世她鲜少关注府上发生的诸多事,现下得靠自己查案,才惊觉这不是易事。
她方才已尽可能稳住神色,希望没有打草惊蛇。
此前她从未注意到沈昭。这位生母早逝的庶兄惯来温润,加之年纪最长,府内上上下下都对他敬重有加。
在沈孟春的记忆里,沈昭虽不是她愿意亲近的那类人,却也挑不出太大错处。
可他今日的确反常。
没等她想起更多有关前世的细节,被她差遣出去的青荷回来了。后者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听得她眉头微蹙。
沈孟春没再耽搁,起身出了院子,往前院走。
到账房门口的时候,沈孟春留意到门前台阶几道新鲜的泥印。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推门进去。
账房管家周德茂正坐在案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面露意外,随后起身行礼,“三娘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传话来便是。”
“没什么大事。”沈孟春走进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案面,“我来问问城外田庄去年的租银都收上来没有。阿耶昨日提了一句,让我得空来问一声。”
周德茂没有多想,从案边抽出一本账册翻了翻:“城外三处庄子,去年的租银都在秋后收上来了。眼下还未入夏,还没到今年收租的时节。”
“不过西边那处庄子今年开春便主动续了租约,佃户已经交了定银,数目是……”他低头仔细看了眼,才道,“四十八两。”
沈孟春点了点头,又随口问:“城西那几间铺面呢?今年的租子都交齐了?”
周德茂将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城西五间铺面,年初交过一回。按季收的,下一季要到下月初。”
他回答的时候,目光仍然落在册页上,报完一个数才抬头看她,全程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紧张。
“周伯辛苦了。”沈孟春没再问账的事,视线不经意朝下,“方才进来时,我见门口有好几处新鲜泥印,周伯大早上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周德茂扬着笑的嘴角明显僵住,搁在账册上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没等他回答,沈孟春又道:“瞧我这记性,定是阿耶又让周伯帮着小厮们给院子里那些树松土施肥了罢!”
“是……是是。”周德茂抬袖在额角蹭了蹭,“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三娘子。”
见他这副模样,沈孟春勾唇笑了笑,没再多待,转身出了账房。
回到院里,沈孟春叫来青荷,让她留意沈昭和周德茂两人近日常去哪些地方、都和什么人往来,等回来的时候汇报给她。她则在用完早膳后,动身去了杜府。
方才她抽空给沈清婉递了帖子,说想念笙哥儿了,想去看看。杜府与沈府离得不算远,小厮早膳时便送了回帖,长姐说在府中等她。
到杜府的时候,沈清婉正抱着杜笙在前院亭子里晒太阳,见她来了便笑道,“不是昨日才见过,妹妹就如此舍不得姐姐?”
沈孟春看见桌上提前摆好的樱桃毕罗,眉眼染了笑意,“我帖子里说的可是想念笙哥儿。”她抬手在杜笙脑袋上摸了摸,低声哄:“你说是吧?”
孩子年岁尚小,哪里听得懂沈孟春说什么,只瞪着圆圆的眼,一眨不眨地瞧,过了会儿才被逗得咧开嘴笑。
两人陪着孩子玩了会儿,沈清婉便让乳娘抱着杜笙回院子,转头对着沈孟春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姐姐。”
待听到她想打探的人后,沈清婉神色一怔,“周德茂?”
沈孟春点头,正色道:“周伯是什么时候来府上的?我之前好像没怎么留意过他。”
沈清婉想了想,道:“从前听阿耶提过,他是从汝阳老宅跟过来的,在府内管了快十年的账。”她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起他?”
“没什么,就是今日替阿耶过问账目,觉得这人做事挺细的。”
“他做事确实细。我出嫁前,母亲教管账时还提过,说周伯跟不少店铺掌柜都相熟,府上每回采买物件她都会让周伯带着人去,怕买贵了。”
沈孟春敛眉低头,眼底若有所思。
“对了,妹妹身子骨好些了吗?后日慈恩寺法会,你可会去?”
沈孟春复又抬头,面露疑惑。
沈清婉亦是不解:“母亲没同你说吗?说是裴府给沈府也递了帖子,邀请沈府女眷一同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