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春》芽藤

1、第 1 章

　　“三娘子？三娘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急切和担忧。

　　沈孟春猛地睁开眼睛——

　　藕荷色的纱帐帐顶映入眼帘。

　　不是疾风呼啸的悬崖，更不是站在崖顶那人冷漠的脸。

　　她眼球动了动，看清纱帐上绣的宝相花纹。床帐四角挂着银质熏球，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味。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沈孟春盯着那团光斑看了许久，才慢慢确定——她没死。

　　不仅没死，还回到了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余光中有人影晃动，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崔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总算是醒了！你这孩子，烧了两天，可把娘吓坏了。”

　　沈孟春偏过头，看见了母亲崔燕禾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容颜保养姣好，眼角没有细纹，鬓边也没有后来因家中获罪一夜冒出的白发。

　　“阿娘……”沈孟春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先别说话，把药喝了。”

　　崔氏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亲自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你呀，春日里非要去看什么桃花，回来就染了风寒，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不要’一会儿喊‘别过来’，可是做噩梦了？”

　　沈孟春机械地张嘴，药汁滑过口腔，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声音仍然哑着：“我睡了多久？”

　　“两日。”崔氏拿帕子替她擦嘴角，转头朝身后的丫鬟道，“青荷，去给三娘子倒杯温水来。”

　　青荷是从小跟着沈孟春的贴身丫鬟，圆脸圆眼，样貌比记忆中稚嫩许多，但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

　　青荷应声出去，沈孟春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没过一会儿，又落回崔氏脸上：“阿娘……今日是哪一年？什么日子？”

　　“莫不是烧糊涂了？”崔氏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熙和二年，三月二十三。你昏睡这两日，外头的桃花都快开败了。”

　　沈孟春眯眼在她掌心蹭了蹭，浅浅笑道，“女儿就是睡太久，有些恍惚了嘛。”

　　这笑恰巧被端水进来的青荷瞧见，小姑娘眼底亮了亮。

　　沈孟春本就是家中嫡女，年纪又最小，自出生起便受尽宠爱，性子难免有些骄纵。

　　可方才醒来，不论是喝药还是说话，她都乖顺得不行。莫说撒娇讨糖吃，汤药进嘴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下见沈孟春脸上有了笑容，她与崔氏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温水入喉，嗓子好受不少，沈孟春开口唤人：“青荷。”

　　小姑娘从床尾快步挪到跟前，“三娘子，您要什么？”

　　“将镜子取来。”

　　青荷愣了愣，却没多问，跑去妆台取了铜镜。

　　沈孟春接过来，看清了镜中此时只有十四岁的自己——白皙莹润的鹅蛋脸因为生病，瞧着没什么血色，但带着婴儿肥的圆润下颌足以说明家中对她的重视。

　　是了，这会她还是沈府不谙世事的三娘子，不用为保下家人四处奔波求情，更不用在教坊司看人眼色、苟且偷生。

　　熙和二年三月，沈孟春在心里默算。熙和三年十月，阿耶被卷入河道银贪墨案。三个月后，沈家获罪，她没入教坊司，被“偶然到访”的裴衍青所救……

　　也就是说，距离这一切发生，还有将近两年。

　　她还来得及。

　　沈孟春放下铜镜，再抬眼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娇憨：“阿娘，我想吃樱桃毕罗。”

　　崔氏一颗心彻底放下来，笑着戳她额头：“病刚好就要贪嘴。”

　　另一侧候着的钱嬷嬷跟着笑了笑，“三娘子难得有胃口，夫人，老身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崔氏点头应允，替沈孟春掖了掖被角，“你大姐姐捎信来了，问你病好了没有。再过三日就是你祖母的寿宴，她到时会回家。”

　　祖母的寿宴。

　　沈孟春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前世的记忆。

　　祖母惯来不喜铺张，六十一岁生辰这年，原是想办个寻常家宴。阿耶沈鹤亭有心让老人家热闹热闹，坚持大办一场，给洛京有名的官宦人家都递了请帖。

　　正是在那场寿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裴衍青。

　　彼时他一身月白衣袍，站在沈家花厅里，满堂宾客黯然失色。沈孟春同席间诸多小娘子一样，没能抵挡住这位名不虚传的“洛京第一公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次的“初遇”从头到尾都是裴衍青设计好的。他要借沈家的渠道查探河道银案线索，需要一个接近沈家的理由。

　　而她沈孟春，就是被选中的棋子。

　　“对了——”

　　崔氏的声音搅乱她的思绪，“你昏睡这两日，裴府派人来问过你的病情。”

　　沈孟春微微一愣，手指在锦被下攥紧。

　　“裴府？”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哪个裴府？”

　　“洛京城里还能有几个裴府？自然是裴国公府。”

　　崔氏接着道，“他家大公子裴衍青前几日来府上送春帖，恰好碰上你在园子里赏花。你病了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第二日就派人来问候了。”

　　沈孟春听得蹙眉。

　　不对。

　　前世根本没有这个环节。

　　她记得清清楚楚，裴衍青第一次登沈府门，是在祖母寿宴上。

　　依着她前世的性子，若知道他亲自登门送春帖，定会躲在前厅耳房偷看，哪儿还有心思去园子里赏花。

　　可阿娘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裴公子……为何会来送春帖？”

　　“你阿耶与裴国公同朝为官，虽说交往不多，春帖往来也算是常礼。”崔氏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不过这位裴大公子的确是个难得的体面人，相貌好，礼数也周全，不枉洛京城里不少贵女都倾慕他。”

　　说到这里，崔氏有些不解，“娘记得从前你也总跟姊妹们议论他，怎么今日得知他问候你，却没有半分欢喜？”

　　欢喜？

　　沈孟春在心底冷笑一声。

　　若是没有看穿他那副虚伪至极的狐狸面孔，她或许会欢喜。既然重活一世，她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无论如何都要远离他，越远越好。

　　“阿娘。”沈孟春从床榻中坐起，神色认真：“祖母寿宴，女儿能否不去？”

　　崔氏愣了：“为何？”

　　“女儿……病未好全，怕冲了祖母过寿的喜气。”

　　“胡说，哪来这些忌讳。”崔氏捏着她的手腕放进掌心：“你今日气色已好了许多，等休息两日，必会大好。”

　　“再说，你大姐姐特意回家来瞧你，你要躲着不见吗？”

　　沈孟春垂下眼睑，沉默片刻，没再坚持。

　　长姐回来，她是一定要见的。

　　至于那个人……

　　只要她想，总有法子能避开。

　　崔氏见她兴致不高，像是没什么精神，将她按回枕头上，“你再躺会儿，娘去小厨房瞧瞧你的樱桃毕罗。”

　　脚步声渐远，沈孟春却没有合眼，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

　　思忖片刻，她将外头候着的青荷唤进来，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病倒之前……在园子里赏花那日，遇见了裴公子？”

　　青荷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点点头，“裴公子来找老爷送春帖，正好路过园子，瞧见您在石凳上坐着，还跟您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奴婢站得远，没听太清，好像问了句……”青荷挠了挠头，“问您是不是沈三娘子，您答是，后来他又说‘幸会’，就走了。旁的奴婢也没留意。”

　　就这样？

　　沈孟春有些意外，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世她在祖母寿宴上才第一次见到裴衍青，这一世他不仅提前几日出现，甚至主动来找她搭话。

　　这人自幼聪颖过人，十五岁便因诗文名动洛京，向来自视甚高。即使是前世有求于她，也是只制造机会，很少主动。

　　“裴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又问。

　　青荷微微蹙眉，她家娘子从前不是最了解这些吗？

　　但她没有多问，老实回答：“‘洛京第一公子’当真不是白叫的，裴公子那天穿一身白衣站在花圃边，风一吹，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

　　有关他长相的夸赞，沈孟春前世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没再追问，“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青荷点头，福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脑子里装着许多疑惑，沈孟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事实上，身体比她的意志更诚实。

　　大病初愈，药性还在体内温温地流，眼皮很快沉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春日，是秋天。城南别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着往廊下堆。她坐在廊边石凳上磨墨，砚台里的墨汁随着她的动作一圈一圈荡开。

　　“吱呀——”

　　回廊尽头的书房门开了，裴衍青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石青色披风。

　　他将披风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这处风大，仔细着凉。”

　　沈孟春抬头看他，秋日浅淡的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大清表情，但唇角是微微弯着的。

　　恍惚间，她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点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纵容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呼啸着，尖锐刺耳。她身体往下坠，四肢在虚空中抓不到任何依仗。

　　她看见裴衍青站在崖边，同样一张脸，但唇角那抹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他看着她往下坠，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