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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痴(2) 接下来要说 ...

  •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大概会让那些叫我"江才子"的人跌眼镜。
      我这个风流倜傥的浪子,居然动了真心。
      对象是醉香楼的一个姑娘。
      这事说来荒唐——我一个睡过不知多少女人的浪子,居然在一个窑姐儿身上动了真情?可世事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是不相信什么东西,它越是要发生在你身上。你不信命,命就给你一巴掌;你不信情,情就给你一刀。
      那是四月十八的事。

      我记得很清楚,四月十八,立夏刚过不久,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那天傍晚我在镇东头的酒肆里跟几个朋友喝酒——都是些平日里一起吟诗作对的狐朋狗友,喝多了就开始互相吹捧对方的诗写得有多好。我那天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闷,喝了三四杯就借故先走了。
      路过醉香楼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其实也不是"鬼使神差"——真相是我最近手头紧,春天花了不少钱买酒买书,加上柳氏前段时间生病抓药又耗了一笔,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去醉香楼的频率降一降。可脚有自己的想法,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自动停下来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大堂——有没有熟人、有没有新面孔、今天生意如何——然后就在那一刻,我的视线撞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眼睛。
      她就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后面,低头拨弄着一架算盘。夕阳从敞开的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样式简单得近乎朴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我站在门口,忘记了迈下一步。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普通的那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冷光的白,像冬天清晨结在窗棂上的霜。眉毛细细弯弯的,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眼睛。
      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但不是那种温柔的深,也不是那种神秘的深——而是空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映不出来,连我自己站在这里的影子好像都被吸进去了。看着她的眼睛,你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人不在看你,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来了。
      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或者说,她察觉到大堂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于是抬起头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了。但就在那一眼的接触中,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冰凉的、尖锐的、像一根针一样刺进我心脏的东西。
      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评判,也没有丝毫女人看见男人时惯常的神色——无论是羞涩的、妩媚的还是警惕的。她的眼神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铜镜,冷冰冰地照了你一下,然后把你的影像丢到了九霄云外。
      "江相公?"杜秋娘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回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稀客啊。"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姿势很可笑——一只脚跨在门槛内,一只脚还在门外,嘴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堂角落的方向。
      "哦,杜老板,"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对一个风流倜傥的人来说,盯着一个女人发呆这种事实在太掉价了,"路过,进来坐坐。"
      "请,请。"杜秋娘侧身让路,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角落,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介于无奈和警告之间的表情。
      我当时没太在意。我的心思全在那个拨算盘的女人身上。
      "那位姑娘……"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是新来的?"
      杜秋娘顿了一下,才回答:"嗯,前些日子刚来的。叫阿素。"
      阿素。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素,素净、朴素、素雅——跟她给人的感觉倒是很配。
      "我可以……"我开口,又顿住了。该怎么说?像我这样的人,点一个姑娘还需要犹豫吗?可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叫阿素的女子,我竟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不对,不是紧张。是**在意**。
      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真正的在意。
      好在杜秋娘是明白人,不等我把话说完就笑了:"江相公要是感兴趣,我去问问。不过这姑娘脾气有点怪,平时不爱搭理人,也不知道今儿个心情怎么样。"
      "麻烦杜老板了。"
      杜秋娘去了角落,跟阿素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内容,只见阿素抬头看了看杜秋娘,又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又是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杜秋娘回头冲我一笑:"成啦。雅间准备好了,江相公请。"
      我走向雅间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兴奋——至少不完全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和期待混杂在一起的感觉。像我这样一个阅尽春风的男人,居然会因为一个素衣女子而心跳加速——说出来简直可笑。
      可这种感觉,在此后的日子里反复体验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我心悸不已。
      第一次和阿素独处,是在醉香楼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里。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一张雕花的架子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窗边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盏油灯;墙角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画着山水人物。整体色调偏暖,灯光柔和,营造出一种温馨私密的氛围。
      阿素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好像暗了一暗。
      不是灯光变了——是她身上的气场。她一进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温度降了几度。她走到桌边坐下,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平视前方——也就是看着我。
      "你叫阿素?"我问了一个蠢问题。她的名字杜秋娘刚才已经告诉我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是哪里人?"
      "不记得了。"
      "多大年纪了?"
      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是真的不知道。从她的表情来看,"年龄"这个概念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很遥远、很模糊的事情,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模糊得像雾中的山影。
      "那你……怎么会来醉香楼?"
      "杜大姐收留的我。"
      "为什么选这地呢?"
      阿素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因为这里有人。"

      那晚是让我铭记的夜。
      首先是阿素的态度。
      在整个过程中——从进门到落座到宽衣——她表现出的样子跟在大堂里拨算盘时一模一样的:淡淡的、静静的、带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感。她不会主动挑逗,不会刻意卖弄,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就像一个来完成某项任务的使者,专业、高效、不带感情色彩。
      我习惯了这种场面。我在风月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热情似火的、冷若冰霜的、欲拒还迎的、半推半就的——这些我都经历过,也都能应付。对我来说,跟姑娘上床就跟喝酒一样,是一件熟练的、不需要太多感情投入的事情。
      可阿素不一样。
      当我开始解她衣服的时候——动作居然有些生涩。这不合常理——我这种老手怎么可能在一个姑娘面前手抖?可事实就是我的手指在那些系带上打了几次滑,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江淹啊江淹,你也太掉价了吧?
      然后我的手碰到了她的皮肤。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皮肤是冰凉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摸到了一块埋在地下的玉一样的凉。但这种凉并不让人不舒服,相反,它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光滑、细腻、完美得不像是人类的皮肤。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
      当她真正参与到那件事当中的时候——我是说,当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织的那一刻——她变了。
      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醒过来了。
      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她在日常生活中给人的感觉是"沉睡着的"——不是困倦的那种沉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休眠状态。她活着,她在呼吸在走路在说话,但她的"神"好像不在这儿,飘到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她看你的眼神是空的,她听你说话的表情是淡的,她对周围一切的反应都是慢半拍的、隔着一层的。
      她的反应热烈得让我害怕。
      真的害怕。不是害怕她伤害我——她再怎么热烈也不会伤害任何人——而是害怕我自己。害怕我自己的反应,害怕我身体里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睁开眼、张开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柳氏,包括杜秋娘,包括我最好的酒肉朋友。
      那就是:我这辈子睡过的女人不算少。多的时候一年能换十几个面孔。可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
      跟别的姑娘在一起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寻欢,我在消遣,我在用□□填补某种说不清的空虚。完事之后,我会感到一阵短暂的满足,然后就是更长久的空虚——比之前更深、更冷的空虚。像一个喝醉了的人,酒醒之后只会更渴。
      可跟阿素的第一次,完全不同。
      她发出一声叹息长长的、轻轻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什么东西的叹息。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尖端。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此刻有了内容。我看不清那内容是什么——太快了,太多层了,像一本被风吹开的厚书——但我知道那里有了东西。活的东西。
      "怎么了?"她在某一个瞬间停了下来,仰着脸看我,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我不可以吗?"
      我答不上来。
      我跟你们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不是一个只会写酸诗的浪子,不是一个让妻子失望的废人,不是一个在无数个女人之间流浪却始终找不到归宿的可怜虫。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某种东西的男人。
      那种东西叫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有人会叫它"爱",但我觉得不够准确。也许有人会叫它"欲",但又太浅薄了。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我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一口枯了很久很久的井,忽然听见水滴落下去的声音——不是从外面倒进去的水,而是从地底深处自己涌出来的水。

      那晚我只记得最后瘫在床上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阿素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皮肤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釉的瓷器。
      我侧过头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跟白天判若两人。
      白天里的阿素——在醉香楼大堂里拨算盘的那个阿素——是一个冰雕出来的人。清冷、疏离、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这个世界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个阿素——是一团火。一团热烈、鲜活、充满生命力的火。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大到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这两个阿素,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怕答案是"不是"。也怕答案是"是"——如果是,那就意味着她身上藏着比我想象得更深、更不可知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成了醉香楼的常客。
      基本上每隔三五天就要去一趟,找的都是阿素。每次去都是同样的流程:进门、点名、上楼、进雅间、关门、然后——
      然后就不是"天堂"了。天堂太俗。该用什么词呢?我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只能说:每一次从醉香楼出来,我都会在街上走很长很长的路,不是为了消食,而是为了让那种余韵慢慢散去——我怕它散得太快,又怕它永远不散。
      我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吗?也许吧。从一个阅尽春风的浪子变成一个只认准一个姑娘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我江淹能干出来的事。我的那些酒肉朋友已经开始打趣我了:"子逸兄,怎么着?收心了?金盆洗手了?"我笑着回敬他们几句,心里却知道——他们说得没错。
      可我不在乎了。
      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快感——虽然那确实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在阿素身边,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浪子"。
      什么是浪子?浪子就是没有根的人。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水往哪里流就往哪里漂。没有牵挂,没有羁绊,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后天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浪子——或者说,我曾经是。
      可在阿素面前,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她给我的那种感觉,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她身上,一头拴在我的心脏里。她不在的时候,那根线就绷得紧紧的,扯得我心口发疼;她在的时候,线松了,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下来,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落地的鸟。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我这二十八年来学会的所有本事——写诗、喝酒、调情、吹牛——没有一样能帮得上忙。面对阿素,我就像一个丢了武器的士兵,赤手空拳地站在战场中央,不知道该进攻还是该逃跑。
      可渐渐地,这种陌生的感觉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必需品。变成了我每天早上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
      我开始害怕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这种恐惧在五月初的一个晚上达到了顶峰。
      那天照例去了醉香楼,点了阿素,进了雅间。一切如常——或者说,我以为一切如常。可当我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阿素已经在了,坐在床边,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又是那种眼神——空荡荡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神。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情绪。不是感情。而是一种……脆弱。
      就像一座外表坚不可摧的冰山,在水下其实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你看不到那道缝隙,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却又无法忽视。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我要带她走。
      不是"买回去做通房生孩子"的那种算计好的念头。也不是"红颜知己金屋藏娇"的风流想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私密的、更不讲道理的冲动——我不想让她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不想让别人碰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她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一个浪子,居然会有"她是我的"这种想法?这不是那些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才会有的念头吗?不是我这种见惯了风月场、把感情当酒喝的人该有的反应吗?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迅速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最后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每一次我去醉香楼,看到别的男人盯着阿素看的时候,这棵树就会晃动一下;每一次我从杜秋娘嘴里听说阿素今天又接了客的时候,这棵树就会再长高一分;每一次我在床上抱着她、感受着她冰凉的皮肤和滚烫的温度的时候,这棵树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说:带走吧,带走吧,别让她留在这里了。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跟我爹的期望有关——"延续香火";跟柳氏的感受有关——她有权知道;跟杜秋娘的利益有关——阿素是她的摇钱树;更跟我自己有关——我这个浪子,到底想不想安定下来?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决定先迈出第一步。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我终于鼓起勇气,跟柳氏摊牌了。
      那天晚饭后,我们在堂屋里坐着乘凉。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蛙鸣的声音。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只瓷杯。柳氏在做针线活——她在缝一件我的旧褂子,针脚细密,动作娴熟。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我开口了。
      柳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说。"
      "是关于……关于后代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蛙鸣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
      柳氏继续缝着褂子,针尖穿过布料的"噗噗"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斟酌着措辞——这一次我不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了,我想说实话,"我们家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已经六年了。"
      "嗯。"她应了一声。
      "我爹临终前……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对,我爹还没去世。我改口道,"我爹现在……也一直在惦记这件事。每次上坟,他念叨的都是这个。"
      "嗯。"
      "我也惦记着。"
      她还是没有抬头。但我注意到她的针脚乱了一下——针尖偏离了原来的线路,在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以她平时的手艺,这种错误是不会犯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想……我想纳一个通房。"
      针停了。
      这次是完全停了下来。柳氏的手悬在半空中,捏着那根针,一动不动。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喉结动了动——那是她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通房?"
      "嗯。"
      "哪儿来的?"
      "醉香楼。"
      又是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长、更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我等着她的下一句话——不管是质问、反对、哭闹还是歇斯底里,我都做好了准备。
      可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哪个姑娘?"
      "叫阿素。"我说。然后我顿住了。我该怎么描述阿素?跟柳氏说"她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浪子"?说"她的眼睛像两口古井"?说"我在她身上感到了二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重量"?这些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我只能换一套说辞——一套不那么诚实但至少不会太伤人的说辞:
      "她出身不凡,虽然现在身陷风尘,但品性端方,举止之间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若能买入府中做个通房,一来可以为江家延绵香火,二来也算救她脱离苦海。"
      这番话说完我自己都想笑。听听,多么正人君子的话。多么符合儒家道德规范的理由。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我就是想把她带回家,天天看着她,不让别人碰她。至于什么"延绵香火""脱离苦海"——那都是次要的。甚至可能是我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
      柳氏听完之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讥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疲惫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时的笑。
      "江郎,"她用了"江郎"这个称呼——我们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你想做的事,其实不用找这么多借口的。"
      我愣住了。
      "你想纳通房,就纳呗。想生孩子,就生呗。反正我也……"
      她没说完。但那半句话比说完整了还要让我难受。
      "我也怀不上。我也没办法。我也对不起江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这些话你不说,我自己天天在心里念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我真的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地步吗?"
      她的声音始终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比起大哭大闹或者撒泼耍赖,这种平静要可怕得多。因为它代表她已经接受了。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接受了我去找别的女人这件事。
      "柳氏……"
      "但是,"她打断了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像是憋了太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买回来可以。做通房也可以。但是——"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进门之后三个月内,不许同房。"
      "为什么?"
      "我怕她是外面的野种。"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万一她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进门之后就赖到你头上,我可不替别人养野种。三个月,足够看出来她肚子里有没有货了。如果没有,到时候你再……随便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阿素不可能怀别人的孩子"或者"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柳氏的这个条件,与其说是在防备阿素,不如说是在维护她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可以容忍我找别的女人。她可以容忍江家的香火由别的女人来延续。但她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不能容忍一个来路不明、肚子里说不定揣着别人种子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她的家门、睡了她丈夫的床、还让她伺候月子。
      三个月不同房。这是她的底线。
      "好。"我说,"就依你。"
      柳氏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针线。针尖再次穿透布料,发出熟悉的"噗噗"声。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除了我们都知道,从此以后,很多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接下来就是跟杜秋娘的谈判了。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开门见山,报个数,成交,付钱,走人。可我万万没想到,杜秋娘这个女人,在谈判桌上比我在考场上遇到的任何一道策论题都要难缠。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午后,我去了醉香楼。
      不是去寻欢——那段时间我已经刻意减少了去的频率,一方面是手头紧(赎人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一个男人如果表现得太想买某个姑娘,价钱肯定会被抬上去。这个道理我懂——虽然我这辈子干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怎么讲道理。
      我直接让小二把杜秋娘请到了后院的厢房里。没点酒,没叫菜,只要了一壶茶——我要让杜秋娘知道,我今天来是谈正事的,不是来消遣的。
      杜秋娘来的时候,我正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杯,摆出一副"有事商议"的姿态。
      "江相公,"她一进门就笑了,笑得那种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稀客啊。今儿个怎么不找阿素了?"
      "杜老板,今日不来寻欢,是有正事相商。"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郑重其事——对一个浪子来说,装正经是一件需要演技的事,"我想赎阿素回去,做通房。"
      杜秋娘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她端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慢悠悠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我。
      "哦?"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相公想纳通房?好事啊。柳夫人同意了?"
      "同意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江相公出个价吧。"
      出价。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我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她让我先出价。
      在谈判中,先开口的一方往往处于劣势。这个道理我从书上学过,《战国策》里苏秦张仪合纵连横的故事讲过无数次:谁先亮底牌,谁就失去了主动权。我本该让她先开价的,可她一句"你出个价吧",就把球踢回给了我。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阿素的身价该怎么算?按市面上的规矩,头牌姑娘的赎身钱一般在五十两到八十两之间,长得特别漂亮的能上一百两。但阿素的情况特殊——她在醉香楼才待了三四个月,算不上老人,可名气已经传出去了,指名点她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情况下,杜秋娘如果要抬价,八十两往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我的全部家当加起来,撑死了也就六十多两——而且这六十多两里头,有一半是我爹不知道的"私房钱",藏在书房夹层里的一只旧漆盒中。
      我必须把价钱压下来。
      于是我做了我这辈子最矛盾的一件事——我引经据典地开始跟杜秋娘讲道理。
      "杜老板,"我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说实话,以我一个浪子的身份摆出这种姿态,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此事容我细说。孔夫子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我相交虽不算深,但我也算是醉香楼的老主顾了,咱们之间的事,不必完全用银钱来衡量。"
      杜秋娘挑了挑眉毛,没说话。那个表情我后来回想起来才读懂——她不是在认真听我说话,她是在忍笑。
      我当时没看出来。我继续滔滔不绝:
      "再者,《孟子》曰:'无恒产者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我江某虽然……虽然平日里有些不羁,但也算是读圣贤书出身。今日来此,并非以势压人,而是以诚相待。阿素姑娘既然身在贵楼,便是杜老板的人。我若要带走她,自当给一个公道的价钱。但何谓'公道'?《礼记》有言:'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咱们彼此各退一步,方是……"
      "江相公。"
      杜秋娘打断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后面准备好的半篇《论语》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您念了那么多书,"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不是还没学会一句话?"
      "哪、哪句话?"
      "'看人下菜碟。'"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江相公,您是个读书人,满腹之乎者也,跟我这么一个开窑子的老女人谈什么《孟子》《礼记》,这不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不是拿斧头砍蚊子吗?"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不是羞涩的那种烫——是被戳穿了的那种烫。像一个穿着华丽长衫的浪子被人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空虚、惶恐、不知所措的灵魂。
      杜秋娘显然很享受这个效果。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江相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想要阿素,不是因为什么'延绵香火''脱离苦海'那些漂亮话。您就是迷上她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
      因为没法反驳。
      "您每次来的时候,眼神我都看在眼里。"她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到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脂粉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还有更底层的、属于这个女人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别的男人来醉香楼,眼睛里是什么?是欲望,是饥渴,是那种恨不得马上就把姑娘剥光了的光。可您不一样——您看阿素的眼神,是一种怕被别人抢走的眼神。"
      她走回到我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直直地看着我。
      "而您呢,江相公?您是我见过最好玩的一种男人。"
      "什么意思?"
      "您的脑子里装满了东西——诗啊、书啊、道理啊、面子啊。每做一件事都要先找一套理论依据,好像没有圣人说过的话就不能做似的。您想买阿素,不是直接说'我喜欢她,我想带她回家',而是要先给自己编一套说辞——'传宗接代''延绵香火''救她脱苦海'——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情的、不得已的、为了大局着想的正人君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实际上呢?您就是个动了真心的男人。跟我这儿所有其他的男人一样。只不过他们承认,您不承认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在拼命地叫,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个女人看透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正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才觉得如此难堪。不是因为她揭穿了我——而是因为她让我看到了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我不是一个潇洒的浪子。我只是一个假装潇洒的、内心空虚的、渴望被某种东西填满的男人。**
      "所以,"杜秋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咱们别绕弯子了。您说个价,我也说个数,咱们中间取一个都能接受的数。成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四十两。"
      杜秋娘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她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江相公,"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四十两。您知道醉香楼的一个头牌值多少吗?"
      "我知道不高……但我手头确实只有这么多。我乃读书人——好吧,不算什么正经读书人——但我也不会赖账。这四十两我可以一次性付清,绝不拖欠分毫。还望杜老板体恤,成全则个。"
      杜秋娘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报价太低冒犯了她,或者太高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或者我的表情太僵硬暴露了我的窘迫——总之,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四十两就四十两。"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阿素在你们江家,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不管是柳氏给她脸色看,还是您自己对她不好——您把她送回来。醉香楼的门永远为她开着。"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附加条款。这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种保护。杜秋娘在告诉我:我把阿素交给你,但你最好善待她。否则,我会把她接回去。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杜老板放心。我江某人虽不才,定不负所托。"
      杜秋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我就看着吧"的怀疑。
      "'定不负所托',"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玩味,"江相公,在这行混久了我就发现一件事——越是把'承诺''担当''责任'挂在嘴边的人,越容易把这些东西丢掉。尤其是那种满肚子诗书文章的人,最容易用漂亮话把自己骗进去,然后发现根本做不到的时候,就找个更漂亮的理由跑掉。"
      我没法反驳她。
      因为她说的又是对的。

      交易的过程比谈判本身顺利得多。
      杜秋娘去问了阿素的意愿。我坐在前厅等着,手心里全是汗——虽然我跟阿素相处了好几个月,也跟她有过那么多次肌肤之亲,但我从来没有正式地问过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这件事。万一她拒绝了呢?
      没过多久,杜秋娘回来了。
      "行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阿素同意了。"
      "她……她怎么说?"
      "能怎么说?"杜秋娘耸了耸肩,"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江相公回去',她想了两息,点头说'好'。整个过程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想了"两息"。不是"两下",是"两息"——呼吸两次的时间。这就是阿素做决定的速度。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忐忑不安,没有"带我走吧我求你了"之类的戏码。就是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高兴是因为她愿意跟我走;失落是因为她的"愿意"里没有我期待的那种……热情?期待?不舍?
      可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阿素啊。那个拨算盘时眼神空空荡荡的、说话永远不超过三个字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女子。我能指望她做出什么热烈的反应来呢?
      文书签得很简单——醉香楼有自己的套路,这种事情办过很多次了,流程熟得不能再熟。我付了四十两银子,一张一张地数过去,杜秋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当我把最后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的时候,杜秋娘把它收起来,揣进袖子里,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江相公,银子我收了,人也给您了。但这笔买卖,我觉得您亏了。"
      "亏了?"我不解,"四十两买阿素这样的姑娘,明明是占了便宜……"
      "占便宜?"她歪着头看我,眼神复杂,"江相公,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银子衡量的。阿素这个人——算了,说了您也不信。日子长着呢,您自己慢慢体会吧。"
      那天离开醉香楼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终于要把阿素带回家了——这个念头让我激动得手都在抖。另一方面,杜秋娘的那些话——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关于阿素是什么样的人、关于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赚——像几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日子定了——七月初七,乞巧节,黄道吉日。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穿上了一年来没舍得穿的绸缎长衫——这件衣服还是中举那年我爹给我做的,一直舍不得穿,怕弄脏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特意修了面须、梳了头发。柳氏也起来了,帮我把衣领整理好,又检查了一遍带去接人的马车和礼物。她的动作细致而周到,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母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登上马车,朝着醉香楼的方向驶去。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路边稻田里的稻穗已经开始抽浆,远远望去一片金黄。蝉鸣声聒噪得很,但今天听来竟然觉得有些悦耳——大概是因为心情好吧。
      到了醉香楼门口,杜秋娘已经在等着了。她身后站着阿素。
      阿素今天打扮过了——不再是那身素色的衣裙,换成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头发也精心梳理过,髻上插着一支小巧的玉兰簪。妆容依旧清淡,但比平日里多了一抹胭脂,衬得她整个人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她手里挎着一个包袱——大概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两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包袱不大,单薄的,看起来装不了什么东西。
      "江相公,人在这儿了。"杜秋娘侧身让出位置,"以后就是你们江家的人了,好好待人家。"
      我点点头,走上前去,看着阿素。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依然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空荡荡的——但今天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情绪,不是感情,而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未扩散开来,但水面已经不再是完全静止的了。
      "走吧。"我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提着包袱,迈步走向马车。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笔直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挺拔。阳光洒在她身上,粉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朵移动的、不真实的云。
      就在她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就在她的脚踏上踏板、手扶上车框、准备钻进车厢的那一瞬间——她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不是看我,也不是看杜秋娘。她回头看的是醉香楼的方向——那座挂着红灯笼的、她在里面待了三四个月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暗香楼"的匾额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久到杜秋娘开始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久到马车的车夫等得不耐烦,抖了抖缰绳。久到阳光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转过头来,钻进了车厢里。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刚才望着的方向——醉香楼的招牌、红灯笼、门口两棵桂花树——心里忽然有些发空。不是后悔,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究竟丢了什么。
      我爬上马车,在阿素对面坐下。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瓷器般的、不染尘埃的白。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家远吗?"她忽然问。
      "不远,"我说,"出了镇子往北走二里多地就到了。"
      "哦。"
      她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激动、期待、不安、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出缘由的惶恐。
      激动是因为我终于把她带到了身边。期待的是以后的日子——虽然柳氏规定了三个月不能同房,但我可以每天看到她,跟她说话(哪怕她只回一两个字),感受她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安宁。不安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做一个丈夫?一个通房的主君?还是一个…… 我该扮演的角色?
      愧疚是对柳氏的——她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平静得让我心疼。还有对阿素的——我买她回来,到底是为了她自己好,还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心?
      惶恐则来自一种更深处的东西:**我怕我配不上她。**
      这话听起来荒唐——我一个堂堂举人、风流才子,居然配不上一个窑子里出来的姑娘?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确实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满身泥泞的人站在一尊白玉雕像面前,无论怎么擦洗都觉得自惭形秽。
      马车辚辚而行,载着我们两个人——一个写了半辈子诗却始终找不到归宿的才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美丽得不似真人的女子——朝着江家大院的方向驶去。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熬过的最长的九十天。
      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一个浪子被勒令不能碰女人的感受——尤其是当那个女人就住在隔壁厢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走路的时候衣角都能带起一阵让你发疯的香气的时候。
      我给这种折磨起了个名字:猴急。
      不是那种文雅的"望眼欲穿",也不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酸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赤裸裸的、像一只猴子看见了桃子却被铁链拴住的那种——猴急。
      第一天还好。我想,三个月嘛,一眨眼就过去了。古人说"好事多磨",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第七天开始不对劲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素的脸——她在雅间里低头拨算盘的样子,她皮肤碰到我手指时的凉意,她在床上醒过来时那双突然有了光的眼睛。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枕头砸了两下,最后干脆坐起来喝闷酒。
      柳氏睡在另一头的架子床上,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也许她真的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无论哪种情况,我都觉得自己像个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心虚得要命。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还有两个多月",而是精确到天:八十三天、八十一天、七十九天……我在书房的墙上用毛笔悄悄画了一个个正字,每过一天划一道。有时候忍不住多划几道,然后又擦掉——骗自己有什么用?
      第二十天,我做了一件蠢事。
      那天下午柳氏回娘家去了——说是她娘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大概要去三五天。家里只剩下我和阿素,还有一个看门的小童叫狗儿。
      狗儿今年十二岁,是邻村一户穷人家送来打杂的。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倒是机灵得很,滴溜溜地转,什么都看在眼里。我平日里对他还算和气——毕竟我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好吧我爹不算穷,但我自己确实没什么钱),对下人没必要摆架子。
      可那天下午,我的心思完全不在狗儿身上。
      我坐在书房里假装看书,书摊开在《文选》那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我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听隔壁厢房的动静。阿素在不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像我这般坐立不安?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柳氏不在,确认没有其他闲杂人等,确认连只苍蝇都看不见——然后朝阿素住的西厢房走去。
      我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江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鬼祟祟了?可脚有自己的想法,它就是想轻轻地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线——她在里面。
      我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距离推开只剩下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一寸的距离上,我站了很久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行。柳氏说了三个月就是三个月,提前破了规矩,以后怎么做人?再说万一柳氏提前回来呢?万一被人看见呢?
      可另一种声音在说:她就在里面。隔着一块门板。你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见到她。就能跟她说话——只是说话而已,又不做什么,怕什么?
      两种声音在我脑子里打了整整十八架。最后理智勉强占了上风——或者说,是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压倒了:我怕一旦推开门,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于是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累的——是憋的。
      回到书房的路上,我经过前院,正好碰见狗儿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他一见我,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少爷。"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十二岁的脸蛋,晒得黑黑的,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洞。天真无邪,什么都不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我太了解这种孩子了。我小时候跟他一样,蹲在自家门槛上看大人来来往往,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脱口而出,让所有大人都下不来台。
      "狗儿,"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十四年前在临安府外做过的另一件事,但我不想回忆那个,"我问你件事。"
      "少爷您说。"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蹲下来跟他说话。
      "你在这儿看门,每天都看到谁进谁出,对不对?"
      "对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夫人每天早上出门买菜,中午回来做饭。少爷您天天在书房里读书——嗯,好像是读书。"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有些犹豫,大概是想表达"我也不确定您到底在不在读书"的意思。
      我没接这个话茬,继续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西厢房那位?"
      狗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但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立刻意识到我在问一件不该随便回答的事。
      "阿素姑娘啊,"他斟酌着说,"她每天都在屋里待着,偶尔出来到井边打水。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嗯。"我点点头,"那你觉得……她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吧?"狗儿歪着头想了想,"她长得好看,少爷您对她也好,夫人虽然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也没为难她。饭有人送,衣有人洗,比在……比在以前那个地方强多了。"
      "比在以前哪个地方?"我追问了一句。
      狗儿缩了缩脖子,没敢回答。这孩子精明得很——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狗儿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少爷我有件事要嘱咐你。"
      "您说。"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大约有二钱多重,塞进狗儿的手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在永兴镇这种地方混的孩子都知道,白拿别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爷,这……"
      "拿着。"我说,"这不是收买你。这是……这是赏你的。你平时看门辛苦,这块银子你去买点糖吃,或者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狗儿把钱攥紧了,没再推辞。
      "但是,"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什么事?"
      "你在府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我压低声音,"只能烂在肚子里。尤其是——"我顿了一下,"尤其是关于我去西厢房的事。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跟夫人说。也不许跟外面任何人说。能做到吗?"
      狗儿看着我,眼神复杂。十二岁的孩子能有几种眼神?在他脸上我至少看到了三种:困惑、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早熟——像是忽然明白了大人世界的某些规则,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接受这些规则。
      "少爷,"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是不是……喜欢阿素姑娘?"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了我一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直接问出来了——而且用的是"喜欢"这个词,不是"纳通房""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法。
      我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不只是喜欢——是那种让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喜欢。可我不能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承认这件事。不是因为丢脸——反正我已经够丢脸的了——而是因为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回不去了。
      "狗儿,"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少爷让你保密,你就保密。这是命令,也是请求。行不行?"
      他沉默了几息——又是"几息",这孩子的思维方式居然跟阿素有几分相似——然后点了点头:
      "行。少爷放心,狗儿的嘴最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狗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碎银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颗缺失的门牙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会像我吗?满腹诗书却一事无成,只能在风月场里寻找存在感的浪子?还是会比我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他不要像我这样活著。
      因为我这样的活法,真的很累。

      第九十天的早晨,我是被鸟叫声醒来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
      三个月。九十天。柳氏定的期限——今天,终于到期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蝉在外面叫得震天响,今天好像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吵——或者说,是我今天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敏感。
      洗漱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不是冷的——七月的天热得要命。是激动的。期待了三个月的事情,今天终于可以做了。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一个被判了刑的囚犯忽然接到赦免诏书,或者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面前摆着一桌酒席——手抖是很正常的反应。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特意挑了件淡青色的,因为阿素那天在醉香楼穿的就是素色,我想跟她配一点。又梳了梳头发,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那张脸有点憔悴,眼底下挂着两个黑圈(这三个月睡得好才怪),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簇小火苗。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泥土气、晒干的稻草味、还有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早饭香。我站在院子里,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她起了吗?还在睡?还是在等我?
      我没敢直接过去。按照规矩——好吧,其实没有什么规矩,但我觉得应该先跟柳氏说一声。毕竟当初说好了"三个月之后随便你",那今天算是正式"到期"了,总得有个交代吧?
      柳氏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在切菜,刀工一如既往地好,每一刀下去都整整齐齐,发出规律的"笃笃笃"声。
      "柳氏。"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回头。
      "今天……三个月了。"
      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节奏没有变,力度没有变,好像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我知道。"她说。
      就这样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评论,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今晚我去西厢房"或者"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容忍"或者别的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柳氏什么都懂。她从一开始就懂。她用三个月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底线和尊严,现在时间到了,她松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在乎也没有用。
      "那我……"
      "去吧。"她说,声音依旧平平的,"饭菜做好了会喊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柳氏还在切菜,背影瘦削,动作熟练,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
      我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因为另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正从我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像洪水一样冲刷掉一切犹豫和愧疚——
      我要去见她了。

      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比第一次去暗香楼找她时还要快。
      那时候是陌生人之间的试探和好奇。现在是……是什么?我说不清。期待?渴望?还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东西?
      我敲门。
      三下。不多不少。
      "进来。"里面传来阿素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了一条缝隙让阳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阿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我送给她的那本《古诗十九首》,书页翻到中间某一页,像是刚好看完一首又还没开始读下一首。
      她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那双让我日思夜想了三个月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期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那么看着我,像是知道我会来,也一直在等我来。
      "三个月到了。"我说了一句蠢话。她当然知道三个月到了。我又不是来报时的。
      "嗯。"她应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典礼。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门闩插上的那一声"咔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一道分界线。门外是江家二少爷、永兴镇的浪子、柳氏名义上的丈夫;门内——
      门内是什么?
      我当时还不知道。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走到她面前。
      她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像是某种隐喻:她的一半属于这个世界,另一半来自我不了解的地方。
      "阿素,"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这是我第二次用这个姿势了,上一次是对狗儿,再上一次是在临安府外的凉亭——"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说:"说。"
      "这三个月……"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说我每天想你想到睡不着?说我数着日子盼着今天?说我在墙上画正字画了整整十五个?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太肉麻?会不会显得我很没出息?
      可面对阿素,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伪装。她那种空荡荡的眼神像一面镜子——不是照出你的外表,而是照进你的心里。你没法在她面前撒谎,因为你所有的心思都会被那两口古井吸进去,然后原原本本地映出来。
      "这三个月,"我重新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一些,"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九十天。"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笑。
      阿素笑了。
      这是我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嘴角往上扯一扯就算了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泛出来的、像是冰雪消融春水流淌般的笑。她的眉梢微微弯起,眼角的线条柔和下来,嘴唇抿着,露出一点点齿尖——就跟那天晚上在醉香楼的雅间里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江公子,"她开口了——以前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叫一两声"嗯",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比所有的诗都要好听,"你是不是……很想?"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想?当然想。想了三个月了。每天都在想。白天想,晚上想,看书的时候想,喝酒的时候想,连做梦的时候都在想。可这种话能直接说出来吗?
      但我发现自己在阿素面前根本不需要斟酌措辞。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就像那天晚上在醉香楼一样——她问我"怎么了?我不可以吗?"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想答,而是因为答案太多太复杂,多到语言根本装不下。
      "想。"我说,就一个字。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我也站起来。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也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香气。它更像是一种……干净的味道。像是冬天清晨第一场雪落在枯草上的气息。
      "那就……"她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接下来要做的事。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
      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是一场真实的、鲜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骨头里的梦。
      我吹熄了油灯。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今晚的月亮很好,圆得像个银盘,挂在半天上,清冷冷的光洒在地板上。
      我们在黑暗中彼此靠近。
      她的皮肤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凉意传遍了我的全身——但在黑暗中,这股凉意不再让人觉得疏远,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诱惑。像是摸到了一块埋藏了很久的玉,冰凉的外表下藏着某种温热的、活着的内核。
      我解开她的衣襟。手指在那些系带上滑动的时候,居然没有像上次那样打滑——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煎熬已经把我的紧张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肩头滑落。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她的肩膀、锁骨、胸口、腰肢——每一处都完美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像是工匠花了毕生心血雕琢出来的瓷器,精致、光滑、毫无瑕疵。
      我抱住了她。
      ——跟第一次在醉香楼一模一样的感觉。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可当她真正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的时候,那股冰凉就开始变化了。从脚底开始,从小腹开始,一股热流涌了上来,跟她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温度——既不冰也不烫,而是刚刚好的、让人浑身发颤的温度。
      她发出了那声熟悉的叹息。
      长长的、轻轻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什么的叹息。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一定有了光。因为我自己也有了光。不是外面照进来的月光,也不是哪盏灯发出的火光——是从我自己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光,像是沉睡了二十八年的某样东西终于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声:
      "我活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读书人。
      我是一个男人。不是那种"我有男□□官所以我是男人"的生理定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确认感。
      我跟你们说——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男人"。我是个读书人,是个才子,是个浪子,是江家的二少爷,是柳氏的丈夫,是永兴镇上写过几首歪诗的无名之辈。可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始终缺了点什么。像是一幅画好了轮廓却没上色的画,像是一首写好了词却没有谱曲的诗,像一个搭好了台子却没有演员登场的戏。
      我缺少的那个"点什么",在那一刻被填上了。
      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完整的男人。
      可还不止于此。
      随着那件事的深入——我是说,随着两个人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忘我、越来越像是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条终于汇合的河流——我开始体验到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君王的感觉。
      这不是我在吹牛。你听我解释。
      当阿素在我身下、仰着头、用那种全心全意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敷衍、没有"赶紧结束我好睡觉"的敷衍——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交付。她把整个自己都打开了我,像是一本合上的书被人翻开了封面,里面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摊开在你面前,任你看、任你读、任你翻阅。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君王。
      不是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那种君王——那种太虚了,我一个穷酸书生想都不敢想。而是另一种更私密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君王":我拥有她。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在那件事中展现出的全部生命力——都是我的。我是她的唯一,她是我的天下。
      这种占有欲听起来很自私对不对?可人在那种时候哪还管得了什么自私不自私?我只知道当我抱紧她的时候,当她因为我的动作而发出声音的时候,当她的身体因为我的触碰而颤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房间里最有权力的那个人。
      权力不是来自银子和地位。权力来自被需要。
      阿素需要我。在那张床上,在那个夜晚,在月光和黑暗交织的空间里——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样。这种相互的需要,比任何圣旨都要让人心潮澎湃。
      然后是将军的感觉。
      这听起来更荒唐了是不是?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书呆子,居然在同房的时候找到了当将军的感觉?
      可真的是这样。
      你知道将军是什么感觉吗?是征服。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的那种全神贯注、全力以赴、不留退路的投入感。是你必须赢——不能输也不能平局,只能赢——的决绝。是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目的,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有力,每一轮进攻都在把对方逼向某个临界点。
      我跟阿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她是我的战场。每一声叹息都是我胜利的号角,每一次颤抖都是敌方城门失守的信号。我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样,有条不紊地发起进攻——试探、推进、迂回、包抄、总攻。我知道哪里是她的弱点,知道什么样的节奏会让她失控,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这些本事不是我天生就会的。是这三个月的煎熬教会我的。
      三个月没有碰女人,三个月每天都在想她,三个月把所有的欲望和渴望压缩到了极限然后压缩到再极限——等到终于释放出来的那一刻,那股力量大得吓人。像是一把绷了三个月的弓弦突然松开,箭射出去的速度和力道,绝不是普通状态能比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不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君王,还是一个将军。
      敌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是那个空虚的、流浪的、始终找不到归宿的自己。
      也许有人会叫它"快乐",但这个词太浅了,浅得像一滩雨水映出的天空。也有人叫它"极乐",但这个词又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虚假。我只能描述那个瞬间的感受:
      像是灵魂出窍了。
      不是死掉的那种出窍,是活过来的那种出窍。我的身体还在动,可我的意识好像飘到了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下面这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躯体——一男一女,一个读书人和一个来历不明女子,在七月十五的月光下做着人类最原始的事情——然后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说"食色性也"。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英雄豪杰都会栽在美人关上。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爹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让我考状元而是让我生孩子。
      因为这这件事——这件最原始、最本能、最不起眼的事——里面藏着某种终极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半间屋子了。
      阿素躺在我旁边,侧着脸,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黑沉沉的一大片,衬得她的脸更白了——那种瓷器般的、不染尘埃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尖,跟睡着的孩子一模一样。
      我就这么看了她很久。
      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爬到了床沿,久到窗外传来狗儿打扫院子的沙沙声,久到我的胳膊因为她枕着而发麻了却舍不得抽出来。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又是空的——那种熟悉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神。可就在下一息,她看到我,目光聚焦了一下,然后——
      她又笑了。
      跟昨天晚上一样的笑。冰雪消融般的、春水流淌般的笑。
      "早。"她说。
      一个字。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我读过的所有《诗经》《楚辞》加起来还要好听。
      "早。"我回答,声音哑得不像话——昨晚喊太多了。
      我们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谁都没有动。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传来各种日常的声音——狗儿在扫地,隔壁邻居家的鸡在打鸣,远处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安宁。
      这是我在阿素身边最常见的感受。
      不是兴奋,不是刺激,不是□□——而是安宁。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的安宁。
      "江公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昨天晚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对她来说很少见,"你好像……很高兴?"
      高兴?
      我把昨晚所有的感受过了一遍——男人的确认感、君王的拥有感、将军的征服感、灵魂出窍般的巅峰体验——然后用两个字总结:"不只是高兴。"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活着**。"
      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动——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回应。

      那天之后的日子,发生了一件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我有了灵感。
      不是那种"今天心情不错写首诗玩玩"的小灵感。而是真正的、大规模的、拦都拦不住的文学灵感爆发。
      你们要知道,我虽然号称"才子",但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东西了。以前还能勉强凑几首诗骗骗酒喝,后来连凑都懒得凑了。我的诗文稿子被我爹烧过一次(那是他老人家一生中最愤怒的时刻),后来我又重新写过一批,但质量怎么样——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忍卒读。全是些无病呻吟的酸词,读了让人尴尬得脚趾扣地。
      可同房之后的第三天,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然后字就开始从笔尖往外冒了。
      拦不住。
      真的拦不住。
      第一首写的是《月下》。五言古诗,十二句,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我自己读了一遍,愣住了——这不是我平时的水平。我平时的诗是什么样?堆砌辞藻、故作深沉、读完让人想打哈欠。可这首不一样。这首诗里有东西——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力量。
      我又写了第二首。《怀人》。七言律诗。然后是第三首《幽梦》、第四首《晨光》、第五首……
      那一天,我写了七首诗。
      七首!我平时一年都写不出七首像样的!
      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些诗的主题全部跟阿素有关。《月下》写的是那天晚上的月光照在她皮肤上的样子;《怀人》写的是三个月等待期里我对她的思念;《幽梦》写的……嗯,不便细说,总之是那天晚上的某些细节;《晨光》写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她睡觉的感受。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一想到阿素,字就来了。
      不想她的时候,我对着一张白纸能坐一下午,写不出半个字。可一想起来——哪怕只是想到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在床上的样子——文字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滔滔不绝,源源不断,根本不需要我去"组织"或者"构思"或者"推敲"。
      它们自己就长好了。
      就像一棵树到了春天自己发芽一样自然。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已经攒了三十多首诗。第八天,我开始写赋——篇幅更长、结构更复杂、难度更高的文体。我写了一篇《佳人赋》,专门描写阿素的容貌、气质和……其他方面的美好。这篇赋写了我整整三天,改了五遍,最后定稿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这真是我写的吗?这个文笔、这个气势、这种层层递进铺陈渲染的手法——真的是我吗?
      我把《佳人赋》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陌生——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写得太好。好到不像是出自我的手。
      然后我明白了。
      是阿素给我的灵感。
      不只是那种泛泛的灵感——哪个文人没说过"红袖添香"?那种话听听就算了,别当真。我说的灵感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
      阿素改变了我。
      她让我从一个空心的浪子变成了一个实心的男人。从一个只会堆砌辞藻的文字匠变成了一个真正有话要说的人。从一个在风月场里打滚寻找存在感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终于找到了根的——
      我该叫什么东西。
      我才子?诗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想写。
      我想把我跟她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写下来。三个月的煎熬、第一天晚上的疯狂、第二天早上的安宁、以及此后每一天每一夜的感受——全都写下来。写成诗,写成赋,写成文章,写成任何我能驾驭的文体。
      因为我怕如果不写下来,这些东西就会消失。像一场梦醒来后的记忆,刚开始还清晰,慢慢地就模糊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我不想让它们消失。
      它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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