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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后记1 报告 ...


  •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李小满站在空房间里哭泣。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突如其来感到孤独;并没有人伤害她,总是觉得自己被目光困住。我告诉她你要写出来,于是这本书就作为观察报告呈上我的书案。
      我问李小满,写下这些你有觉得好些了吗?
      李小满说,写这些好像不是为了向薛玲忏悔。记得很久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说自己不是来忏悔的,是来演讲的。
      她怯怯地看着我,表情不像个即将成年的青年。我好像看到一个没长大的五岁孩子在朝我招手。剥掉面具的她,比任何事物都柔弱,对自己的想法倒是表达流畅。
      我又问,你平复薛玲带给你的伤痛了吗?
      李小满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医生,她已经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忘掉她…是让她渐渐淡去。但她还在我心海的某个地方游荡。她还会跟以前一样成为心海里的众多幽灵之一。总有一天她会卷土重来。”
      我点点头,“为什么不写得直白一些?更直观的表达你的感受。我的意思是,你的讲述让这份回忆显得很有文学性。”
      “我几乎全在表达我的感受。再说,伤痛与遗憾也是一种审美。”李小满说,“而且直白的讲述没办法直白的表达感情。如果我说我很难过,我就不只是难过,我还发现我在庆幸,就像跟薛玲分手;……我也感受到一种庆幸。有什么东西终于放手,我可以呼吸。我又后悔,因为这不是个完美的结束,它太草率,会让我觉得对自己不负责。”
      “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我对她笑了笑,将这本书收进书架。
      “你觉得记忆是真实的吗?”我问她。
      “不是。”李小满说。“就像我其实给兰的父亲写成了残疾,因为我把他跟对门的一个爷爷融合了。我写完了才想起来。至于兰的奶奶,我的回忆里压根没出现过这个人,就算想起来,也无法想起她的温度、气味。我也想不起我奶奶身上的味道。但我确信她身上是有味道的,我知道那种浓烈的味道,很像乡愁…但我之后十几年闻过的味道,全都没有她的影子。
      “有一天,我的味道也会消失。薛玲的也是。很可能我再想起来薛玲,她就跟唐齐的味道融合了。实际上她们根本不一样。人没办法通过记忆回到过去,也没法真正拥有心灵。”
      “写这些东西还让你想到什么吗?”
      她安静地看了我好久。
      “我想到…很多东西。薛玲只是一条线。”李小满慢慢说,“我经常写的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想到,今天该写奶奶的死,但她在之前已经死过了。明天要写记忆里有个人给我买贴纸,转头一看发现她是奶奶,但她确实死过了。每个人物都要这样回忆一遍,我发现我没给她们道歉。”
      “你不必对她们道歉。”
      “…我不知道。”李小满问我,“医生,有时候你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吗?突然丧失了言语,突然没有了记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神使鬼差地做了一些事。就像在梦游…就好像,有时候我不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我的身边跟回忆里,到处都是亡灵。但就像回忆,有时候就像一张日历,一份卷轴,撕开一页,打开一张,所有东西就飞了出来。”
      “好好吃饭,多出去走走。锻炼身体,睡好觉。”我叮嘱她。“多与人交流,不要丧失与世界的联系。”
      “嗯。”
      “我认真读了你的作品。”我斟酌着语句,“其实我会想问问,你究竟是怎样看待薛玲的?我在书中看到了你对她的太多情绪,反而找不到答案。”
      “温柔的托举者和…稳定的压迫者。”李小满沉思着,“其实我会认为她对我有一种救风尘的情愫。但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即使我破碎,不圆满,但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有时候我想我是漩涡,别人反而要担心被我的思想吞噬。…她怎么会觉得我柔弱呢?”她短促的对我笑了一下,十分不安。
      “我知道她爱我。”李小满说。“但在她的爱到来之前,我先感到的是暴力。所以我一直在逃跑。但我应该对她道歉,因为逃避本身就是伤害。”李小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这个问题离我五年,十年…我可能会有新的答案。”
      “不要紧,总会有答案的问题不叫做问题。”
      我说,“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唔,回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觉得很惊奇。”李小满斟酌了一下词句。她显得很困惑。“我…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忘记薛玲了。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 ,我只记得住一种气味。薛玲的气味,我知道那是特别温暖又无辜的味道,就像大多人幻想的避风港。但我其实有些畏热,我有些不能承受。我现在想起她,只想起她对我笑得样子,还有她怀抱的味道。其实这两样东西我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忘不了。”
      我说,“这本书你有打算给谁看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不表达就会死。”李小满笑了。“但是,这毕竟不是一份严谨的病理报告。我想表达的并不是三观不同的人无法做成朋友。”她慢慢垂下头,“我是想说,嗯…要尊重你的朋友。不要把她当成一个摆件,一只宠物,对她滥用自己的权利。这个世界如果还有那样家长式的人存在,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论任何权利结构上理所应当的对你好和压迫,都会从角落诞生无数的李小满。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所以要尊重你的朋友,并且珍惜你们相处的美好的时光。
      “但很可能有人说,李小满这样只因为她是个巨婴。现实里没有人会跟巨婴交朋友。我觉得不对。我们都没长大过…不要,不要把一个人的痛苦跟复杂归结为“她只是一个巨婴。”或者,“因为她是巨婴所以才这样”。太高高在上,太残忍了,不要这样说。因为避免理解对方从而被伤害,所以干脆不去注视她。不把她放到眼底。这不是尊重一个人该有的想法。有人也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的,跟别的李小满在一起也很开心。如果你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巨婴,不会处理感情,你就不跟她交往了吗?就像找到一本书,开头很吸引你,但一看结尾是你不满意的结局,你就不读了吗?
      “…但我没法决定别人的意志。如果是我,我会读的。我会。”李小满说,“因为开头真的很有趣,我舍不得放弃。对不起。”
      “不要道歉。”
      “好的。对不起。啊。”
      “如果有人是李小满,能在你的文字里找到安慰。如果有人是薛玲,能了解到自己内向敏感的朋友在想什么。这就很好了。”我安慰她。
      “不会有什么人。”李小满摇摇头。“我期待我们的相处会是个例。这样会显得伤害也很独特,世上也没这么多这样紧密的伤害。人真的活在世上一直会被简化。有时候被各种身份简化。所以不会有什么人去读,因为发出去后总会有人说,这是无病呻吟,青年恋痛情结,矫揉造作,各种标签。会把我的声音淹没。”
      “既然你这么想,那怎么写下这些故事的?”
      “因为不得不写。我受够沉默寡言了。”李小满说,“如果表达能让人看见我,我希望表达。”
      我跟她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一开始写下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心里满是怨恨。不全是怨…我该怎么形容,就像你强行把一个人改造成小狗,等她快要适应的时候,又把她扔出门外。然后她就在台阶上等着,什么时候能再回到门里。因为,小狗也不是她,人类也不是她。她是一个中间态。
      “后来不这样想了,因为逐渐看到了终点。居然这么无聊,但总归也有去的地方。所以就慢慢平静下来,然后离开。逐渐找回人的相处模式,逐渐遗忘。开始满地遗落记忆,所以也不再难受。渐渐的就没有感觉了。”
      她张开胳膊。我上前抱了抱她。她像大多数我抱过的小孩子那样将脸埋在我的肩头。我感到她慢慢变小了。逐渐开始啜泣。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心底的李小满或许就这样声嘶力竭。但哭着哭着,她的耳朵就开始嗡鸣,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我知道这是困了。
      “那凭什么我就是堕落呢?”李小满问我。
      “没有这回事。”我说。
      “那凭什么我就不再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呢?”小的李小满仰着脸问我。
      “因为你该去新的地方了。”我拍拍她的脑袋。
      “万一我在新的地方找不到长久的朋友呢?”李小满说。
      “那就该学学如何跟孤独相处了。”我又抱了抱她。她的眼泪在肩膀的衣服里浸出湿痕。
      “一个人十几年的回忆只有这么一些是不是少了点?”
      “足够了。”
      “医生,感谢陪伴。”李小满说。
      她擦了擦眼泪,整理了头发。她站起身,拿着自己的手稿走到门边,开门走了。
      时间还没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表,把她的书拿来。翻到最后一页。
      李小满的手写字狂乱的飘在白色上。
      致薛玲:
      愿我们永生永世不复相见,愿你今生今世永远幸福。
      李小满敬上。

      成稿于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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