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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物皆可能 猜想又不一 ...


  •   陆郁睡得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扔了什么东西,闷闷的一声响,像一袋湿透的垃圾砸在课桌上,她睁开眼。
      课桌上躺着一只死老鼠,灰褐色的毛黏成一绺一绺的,肚皮翻着,已经僵了。
      “这次没被吓着啊?丑瓜。”
      陆郁没抬头,她知道来的人是谁。尖下巴,细长眼,笑的时候嘴角会歪一下,像在故意拉长那点恶意的长度。
      她伸手把那页被老鼠压皱的书页抚平,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东西的最后一点尊严。
      “装什么呢?土农民。”
      那人走到她面前,手指叩了叩她的桌面。
      “长得奇形八怪的还去学人追人,看清自己好不好?”
      陆郁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不疼,但够清醒。
      然后书掉了。
      一本接一本,从课桌抽屉里被扯出来,摔在地上,翻页时发出纸张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黏稠的液体从她头顶浇下来,红墨水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淌过她的额头、鼻梁、下巴,最后滴在衣领上。
      “抱歉啊。”那人讥笑着。
      “不会是介意吧?”
      陆郁没动,前排的人低着头翻书,翻得比平时慢,像在用时间换空间。
      靠窗那个女生转着笔,转一圈停一下,眼睛落在别处。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
      一张贴纸贴在她脸上。轻轻一按,指腹压过她的眉骨,像在贴一个标签。
      “这算我的道歉如何?”那人歪着头端详她,嘴角带着满意的弧度。
      陆郁慢慢抬起手,把贴纸撕下来。纸背的胶还黏在皮肤上,扯出一点细密的痛感。
      她把贴纸对折,再对折,放在桌角。然后抬眸看向那个人。她的眼睛很浅,灰得像阴天里结了薄冰的水面,透不出什么情绪。
      “你到底想怎样?”
      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肘了肘身边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笑够了,她俯身凑近。
      伸手拎起陆郁的校服领口,布料在指尖攥紧,褶皱像被捏碎的纸。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指腹上还沾着没干的墨水,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看不出来吗?那就多看看。”
      手腕一松,陆郁整个人向后栽去,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道短促的尖响。她预感到后背会撞上什么,但那一撞没有发生。
      再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人,陆郁凑近,而在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陆郁僵持在原地,不敢上前。
      “许知书?”陆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下意识呼喊名字。
      许知书回眸,微微侧头,有些好笑地凑到她面前,带了一些调侃的语气。
      “怎么这副神色?背着我干坏事了?”
      陆郁没有说话,手臂环过许知书的肩膀,把人拉进怀里。
      许知书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咋了,神志不清了?”
      “你说,怎么才能忘记?”陆郁声音有些发闷,低声诉说着。
      许知书慢慢退开半步,那半步是个刚好能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她看着陆郁,嘴角的笑还在,但眼底浮上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你不应该带着那些回忆往前走吗?”
      许知书语气很轻,语气轻得像在念一句早就想好的台词。
      “毕竟那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陆郁,你可不能一直停留不前啊。”
      “那你呢?”
      许知书没接话。
      “你的人生就要停了吗?”
      陆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要当我一辈子的朋友吗?为什么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眼泪砸在许知书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陆郁没去擦,就那样看着许知书,嘴唇在抖:
      “许知书,你不能这样。”
      许知书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但许知书只是笑了下,不同以往那种随意,更像是带着一点妥协的笑。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往前走。”
      “只是在你看起来,我一直停在这里。”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陆郁眼角的泪痕。
      陆郁还想说什么,下一刻整个空间就扭曲起来,陆郁下意识想要抓住许知书,却在触碰的那瞬间。
      梦醒了。
      陆郁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脊椎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大口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甲掐出的印痕还没消,随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白荇舒站在门口,围裙系得规整,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了陆郁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还没从梦里收拢回来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吃饭了。”
      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多一个字。
      陆郁眨了两下眼睛,慢慢从那种失重的感觉里把自己捞回来:“嗯。”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不算多,但每盘都收拾得整齐。
      陆郁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往红烧肉的方向看了一眼,脑子里还转着梦里那些碎片,走廊、死老鼠、贴纸、许知书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夹一块,放进碗里,停了片刻,才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透,酱香味盖住了肉的腥,甜咸之间有一层很薄的回甘,在舌面上慢慢散开。
      她夹起块,又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食物来源的仓鼠。
      白荇舒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陆郁完全没有注意到。
      “慢点。”
      白荇舒说着,夹了一筷菹菜放进她碗里,“吃菜。”
      陆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把那筷菜扒进嘴里,又继续跟红烧肉较劲。
      白荇舒没再说话。她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先回去了。记得洗碗。”
      “荇舒姐姐。”
      陆郁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食物彻底收买的诚恳:“下次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白荇舒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拎外套:“开学了我吃食堂。”
      门合上了。
      陆郁低头看了看碗里最后一块肉,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白荇舒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走廊的顶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壁上,边缘有些模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那个聊天框,犹豫片刻才发送出去。
      “一个人会突然变得口味都不同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万物皆可能。有些人小时候不吃辣,长大却钟爱吃辣食。”
      白荇舒沉思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出租车在楼下等她。她坐进去,车窗开着半边,晚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闷热。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滑,每过一根,她的表情就模糊几分。
      她想起半年前,她跟陆郁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天桌上也有红烧肉,陆郁夹起一块,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熟练地把肥的部分剔下来放在碟子边,只吃那层瘦的。
      “太腻了。”
      陆郁当时这么说,皱了一下鼻子,像在评价一道不应该出现在餐桌上的菜。
      而现在,她吃得比谁都香。
      白荇舒把车窗往上关了一点。风小了,路边的灯光变得清晰而冷静。
      她下车,上楼,推开门。客厅没开灯,但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的,是季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白荇舒走过去,把瓶子一一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她洗漱完回到卧室,头发还滴着水,睡衣领口洇出几团深色。她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一本笔记里翻出一张纸条。字迹很轻,像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白荇舒看了许久,台灯的暖光把纸条照得微微发黄,那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更淡,像随时要散掉。
      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撕开,撕成更小的块,最后撒进垃圾桶里。动作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白荇舒闭上眼睛。
      茉莉花的味道从窗外渗进来,若有若无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物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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