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铮鸣于川

21、父女 当年他亲眼

　　王县令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近在咫尺的许子言脸上：“子言？”
　　他看着许子言一身夜行衣颇有些惊讶：“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他又注意到虞越将剑横在许子言的脖子上，慌忙跑过去抓住虞越的手腕：“大侠是不是弄错了，这位是我的管事啊。”

　　他焦急地转过头去看向许子言：“子言，你快说句话呀！”

　　许子言全无平日和煦的神色，也并没有丝毫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他阴着一张脸，盯着王县令。

　　“子…言？”王县令终于嗅出了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退后几步。

　　虞越发觉不对，正要俯下身子握住对方的手腕。

　　但还是晚了一步。

　　许子言冷漠地瞥了一眼县令肥胖的身子，伸出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县令瞪大了眼，显然没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他只能听到自己粗粗的喘气声。

　　“许子言？！”虞越见许子言要杀人灭口，提剑朝他手臂上一劈。

　　许子言吃痛，五官痛苦地移位，手不受控地松了劲，王县令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虞越眼疾手快地擒住他的肩膀，剑逼近他的脖颈。

　　王县令像只青蛙一样趴在地上，劫后余生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慌忙躲在赶来的虞越身后，恐惧地看着全然陌生的许子言。

　　“大侠，救我！”他虚扯着虞越的裤脚，恐惧让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他鼓起勇气，探出头看陌生的许子言，用微弱的声音尚存期待地问：“他是被妖附身了吗？”
　　他不敢相信，平日里柔弱得连只鸡都杀不得的子言居然要杀了他？！

　　虞越冷冷哼了一声，看向面前披着张人皮的人道：“他本来就是鬼心人身。”

　　许子言稍稍回神，趁她分神时，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掐住虞越。虞越有些难以呼吸，她凭感觉将剑刺进许子言的肩膀，血花在夜行衣上绽开，将布料洇成深色。

　　许子言闷哼一声，捂着伤口放开她。

　　县令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这…这？”

　　“快走！”虞越转头对发愣的县令道。

　　“哎！哎！”县令如梦初醒，忙像颗球一般急忙慌地滚开了。

　　虞越把剑横在许子言的脖颈上，冷冷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角落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不小心踩碎了枯枝落叶。

　　两人转眼去看，只见角落有一个猫着腰的小姑娘，正慌里慌张地要往墙边的狗洞爬。

　　虞越脸色一变，没想到这里还有第六个人。

　　许子言瞥一眼她的表情，哼笑一声。

　　此女虽武功不俗，但同情无辜、爱护同伴，心里装着太多的人，反倒成了她的软肋。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孩。拇指轻轻扣动机关，袖中的袖箭“咻”地一声射出。虞越不得已放开他，一剑挑开袖箭。

　　女孩听见这边的动静，惊讶地扭头。

　　“玉儿！”县令失声道。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女孩正是王灵玉。

　　她被爹赶回院子后自然待不住，装模作样演了一会贤良淑德的大小姐，就如往常一般溜出来。她猜今晚上有好戏可看，便大着胆子跑到她爹院子里蹲着。

　　却看见一向温润如玉的许管事竟要杀了她爹？！
　　她嗅到空气中不安的气息，识时务地想要逃走。可没想到弄出来的微小动静惊扰了其他人。
　　这下麻烦了。

　　虞越无暇顾及这对父女，她挑开袖箭后立刻转身去捉许子言。许子言拖着受伤的身体朝女孩踉跄跑去，迎着她惊恐的眼神射出一箭。

　　眼看箭就要射中彻底愣住的女孩。

　　“扑哧”一声，血瞬间喷涌而出。

　　王县令拼尽全身的力气跑到女儿身前，用他肥硕的身子紧紧地抱着女儿，不忘将女儿的头按向自己。
　　王灵玉的脸贴在父亲的胸膛里，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他的心急促跳动几声，然后突然没了声息。

　　她瞪大了眼睛，在一片温暖的漆黑中流下了眼泪。

　　王县令的后心插着箭，软绵绵地倒下，手却仍不放松地拥着女儿。
　　他的眼睛望着女儿，却来不及说什么，抽搐几下，便慢慢没了动静，手也摔落在地上。

　　王灵玉贴着父亲渐冷的身躯，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

　　抱着她的手渐渐没了力气。
　　爹爹再也不会这样抱着她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几人都来不及反应。

　　虞越俯下身去，见他瞳孔涣散，默默地帮他盖上眼皮。王灵玉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抱着父亲垂泪。

　　“你杀了人。”虞越将女孩护在身后，转身对许子言说。

　　“他本就该死。一条肥硕的蛀虫。”许子言就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风淡云清，转而笑道，“你们也可以杀了我。”

　　“你比他更可恶，”虞越冷冷看着他，“不过你如今尚不能死。”

　　“是么？哈哈哈…”许子言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几声，转而阴恻恻地说，“但愿你们不要后悔。”

　　空中传来清脆的口哨声。

　　许子言嘴角一勾，从衣服中掏出东西，抛向一旁的书房。书房顷刻间被熊熊大火笼罩，浓烟弥漫着整个院子。

　　“走水了！快来人！”院外守夜人看见此处的火光，大叫道。

　　“你们说，他们来看见死掉的县令会怎么样看待你们几个呢？”许子言笑道。

　　四周便突然冒出几个弓箭手，一瞬间箭如雨下。

　　虞越将小女孩扯到身后，用剑扫开落下的箭。她连忙赶到辛烨和蛇王身边，剑气荡开箭雨。

　　弓箭手们趁乱飞身而下，背起受伤的许子言就要离开。

　　虞越一把拿过神色发白的蛇王的折扇，向许子言抛去。折扇在空中飞舞，扇边化作利刃直冲对方。
　　许子言匆忙用手臂一挡，但折扇仍划破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素白的纸面染上斑斑点点的鲜血，而后狼狈坠落。

　　辛烨强撑着起身，用力将身上箭果断一拔，身体不住前倾，嘴角溢出血来。

　　“你怎么样？”她关切地问，抬手正要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血落在他白瓷般的脸庞上，如同一尊神像有了瑕疵。

　　“没事。”他头一侧，躲开她的手。

　　虞越这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讪讪地收回手。

　　她只是对美人受伤有所不忍罢了。纯粹是出于对同伴的关心。

　　一旁的蛇王有样学样地拔出胸口的箭，吐出一大口血。
　　可能是他吐血的姿势不够帅气，总之并没有引起人的关注。

　　辛烨随手一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在若无其事的虞越身上停留片刻，越过她落在身后的沉溺于痛苦之中的小女孩身上。

　　火势越演越烈，院外脚步声、叫喊声混杂成一片，顷刻间唤醒了沉睡的夜晚。

　　辛烨皱眉道：“等他们来了，那具尸体就不好解释了。”

　　虞越拉起身后的女孩，看着一片废墟叹了口气：“今夜一过，恐怕我们真成通缉犯了。”

　　“怎么能叫你担这个名头。”蛇王朗声一笑，伸手露出手臂上刚刚被射伤的伤口。他手一挥，那一片手臂顷刻布满鳞片，接着轻描淡写地拔下几片鳞片，连血丢在地上：“反正也替恶人担了这么多年臭名声，多一次也无妨。”

　　他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又散发出独属于蛇的气味，转头对两人笑道：“愣着干什么？走吧。”

　　几人正要走，突然王灵玉揪住虞越的衣角，沙哑道：“我爹的……尸首还在里面。”

　　虞越蹲在她面前，望着她如易碎琉璃般的眼眸，叹了口气道：“他的尸首我们不能带走，带走就说不清了，你明白吗？”

　　王灵玉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但那执着的眼神仍然盯着虞越。

　　辛烨上前，抚过女孩的发顶，掌心微微用力。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王灵玉退后一步，满脸惊恐地望着他。

　　“我帮你忘掉今日发生的事。”他正要剥去她的部分记忆。

　　“不！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王灵玉剧烈地挣扎，“我怎么可以忘记我的杀父仇人？！”
　　“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

　　辛烨看着她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和不远处熊熊大火交相辉映。
　　仇恨在片刻之间燎原，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他也遇到过这样一场大火，一场烧毁了他所有幸福欢乐的大火，烧去他心中所有的温情。

　　他望着面前的小女孩，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亲眼目睹母亲葬身火海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他已经快忘记母亲温婉的面容，心中唯剩那团越烧越烈的仇恨。

　　出乎意料，他放下了手，凝视着面前的女孩，透过她在回忆什么。

　　虞越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收手。她只好转身掰正王灵玉的身体，望着她被仇恨所覆盖的眼睛道：“今夜发生太多变故，你一时接受不了。但何必将自己的一生永远困在这个夜晚呢？你的人生中还有很多人，而且你爹保护你，也并不是希望你为他报仇的。他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他杀了我爹！”王灵玉此刻听不进去任何的劝导，只是神情激动地重复，转而又哀伤地低语，“我爹是因为我而死的。”

　　“恕我直言，”蛇王冷不丁插话，“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捣什么乱！”眼见女孩的情绪有所回落，却又被他一句话挑起怒意，虞越怒瞪了蛇王一眼。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蛇王道。

　　王灵玉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嘴里不断地喊叫。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淹没了她的喊声。

　　“我们先走再说。”虞越看着这胶着的局面，当机立断道。她背起王灵玉，脚步不停朝外逃去。

　　王灵玉伏在虞越背上，随着她的步伐起伏一颤一颤的。虞越的后背愈发沉重，湿哒哒的衣衫紧贴着她。等她停下脚步才发现，原来不是路途颠簸，是背上的人在轻轻颤抖。

　　她把女孩轻轻放下，朝辛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前动手。

　　且不论今晚对女孩造成的伤害，就是他们三人的行迹也万万不能暴露。

　　辛烨走到她身前，望着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痛苦的脸庞，开口道：“我可以不剥去你的记忆，不过今夜你见到的人和事——”

　　王灵玉抬头，眼神中迸发出光芒：“我不会说的！”

　　虞越见辛烨就这样放过她，不免有些惊讶。但她确实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记忆。

　　她只好蹲下身理理女孩的头发道：“回去吧。”

　　王灵玉望着自己的院子，着急忙慌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又检查自己的衣裙有没有沾上血：“我娘还在等着我，不能吓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