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铮鸣于川

2、狐妖 你吸走了我

　　她小心挪动步子，悄悄靠近。

　　一步，两步…

　　声音越来越大，她屏住呼吸，挪到树后，借着参天大树掩盖自己的身形，探出头细细观望着。

　　只见林间蹲着一只巨大的红狐狸。
　　它背对着自己，正低着头舔着前掌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尾巴蔫蔫地盘在一旁，树荫盖住它大半身子。
　　四周除了它，不见其他活物。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但向来蠢蠢欲动的猛兽此时却退避三舍。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狐狸！
　　它一只脚估计有她半个人高，毛发虽然沾了林中的草粒灰尘，但依然鲜艳顺滑。狐狸似乎有些疲惫，迟钝地动作。

　　她吃惊的同时又有些好奇：这狐狸恐非凡物。

　　好奇归好奇，虞越虽然胆大，但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这样大的狐狸并不是她能招惹得了的。
　　她转身悄悄要走。谁知那狐狸却闻到了她的气息，即便受伤，但依旧转瞬之间就跑到她的身前。
　　巨大的巴掌朝她拍来。

　　她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鸣，一瞬间时间静止，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静谧黑暗之中。

　　她醒来后，就飘在空中呼啦啦地吹着风，被人拖着在林中穿梭。

　　昏迷前她并没有见到人，而秦山深处人迹罕至，四周也不太有可能有人。
　　闭眼前唯一看见的活物便是那狐狸。
　　难道……

　　她端详着面前的男子，眼睛挪到他的手上，见他左手确实缠着白布，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你……难道是那只狐狸？！”

　　男子微微抬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是。”

　　虞越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狐妖成精了？

　　难道是因为她见了他的样貌便要杀人灭口？

　　不对。
　　如果她没被带走，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能化作人形。一掌拍晕后她醒来，最多就是以为自己见到一只巨型狐狸，然后大难不死罢了。
　　就算他小气兮兮，连真身都不愿意叫人看到，那他直接在林中取她小命就好。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带走她？
　　她浑身一抖，用狐疑的眼神审视着他。

　　她打量辛烨之时，辛烨也在观察着她。

　　面前的女子身高腿长，臂膀有力，是习武之人。观她刚才的身手，虽说招数一般，但胜在敏捷。

　　她的肤色并不是养尊处优整日待在闺阁之中养出来的白皙，而是沐浴着阳光而长成的红润。一双圆眼灵动有神，眼里的亮光昭示着她的聪慧。一张饱满鹅蛋脸上有一双澄澈的眼睛，谁人不称为纯真少女。
　　但高挺的鼻梁反而为她的面容多添几分英气，显得她颇有侠气。
　　英气和纯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她的脸上毫无违和地融合，构成一张独特的美人面。

　　饶是身为狐族的辛烨，见惯了族内千姿百态的美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子有种朝气蓬勃浑然天成的美，宜静宜动。
　　不过，皮相再美也都是虚妄。人在他的眼里，从骨子里就是丑恶的。

　　他眼神冰冷地望着她的眼睛，用狐族的本能分辨真伪，见她眼中的疑虑不似作伪，微微拧眉，这才开口道：“你吸走了我的妖力。”

　　“什么？”虞越怀疑这只狐狸是在诓自己。
　　她凡人一个，何德何能能吸收得道狐妖的妖力。
　　要是有这等本事，那她至于屈居于一个小山村依靠种田打猎为生吗？

　　何况，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异。
　　虽说她没有见识过人吸收妖气是什么情况，但也能猜到肯定不好受。
　　但她现在依旧活蹦乱跳，浑身上下都很舒畅。

　　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辛烨心中的几分耐心也化作乌有。
　　果然，人永远喜欢趁人之危。
　　他道：“你当真不知道？”
　　“还是，想趁机据为己有。”

　　他眸色一暗，想起当时的异状。

　　他身负任务而来，却没曾想被人看见。
　　本着不节外生枝的想法，他不欲过多计较，正准备一掌拍晕她，抹去她的记忆。

　　可当他受伤的手掌碰到她的脸时，一股力量便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不受控般钻入女子身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地流失，正要强行召回妖力，却被自己的妖力无情地震开，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坐直身子调动气息，发现身体中的妖力少了大半，修为大减，大为惊异。
　　他站起身，打量着地上闭着眼毫无知觉的女子，见她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心中疑虑尤甚。
　　她身上妖气弥漫，方圆几里都能嗅到。她留在这，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事已至此，只好将她一并带走。
　　见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辛烨不能再等。只好蹲下身，利落地从她的衣服下摆割下两布条，分别捆住她的手脚，把她扛在肩上，飞身赶路。

　　……

　　虞越听完他言简意赅的解释，有几分诧异。

　　她怎么会吸收狐狸的妖力呢？听起来太过荒诞。
　　不过，狐狸都能化形，似乎这事也不算太过离奇。

　　她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明白他是以为自己有意而为。

　　她才不忍气吞声：“你以为这是什么香馍馍？谁都想要。”
　　“自己做多了贼，倒看谁都是贼了。”

　　眼见对方脸色越来越沉，她不紧不慢地翻着自己双手，瞧着毫无异常的样子，抬起头对男子道：“你说我吸了你的妖力，那我怎么没有感觉？”

　　辛烨暂且不和她一般见识，上前提起她的手把脉，心里思虑万千。
　　不说凡人，即便是其他妖族吸收狐族妖力，吸收的异族妖力在体内也无法融合，只会翻天覆地地搅弄，过不了多久就会爆体而亡。
　　而她体内的妖力却温顺无比，运化得十分成功，宛如本来就是她身体中的一部分。
　　这应该也是他无法召回妖力的原因。

　　半晌，他沉声道：“妖气在你体内运行得很顺利，所以你没有异常。”

　　他放下她的手，屏息静气，两指并拢，左右推移变化，一簇火苗骤然在他指尖燃起。

　　“试试。”

　　虞越照猫画虎学着他的样子，气沉丹田，平心静气，左右来回滑动手指。

　　手间骤然凝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看着跃动的火苗和毫无灼烧感的手指，终于相信了他的话。
　　随后将火苗在掌心一拢，火苗瞬间熄灭，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虞越清晰地知道，这不是假象。

　　她叹息一声，看来体内的妖力就像是隐藏的危险。要是哪一天妖力在她体内突然起义暴动，她死了都没处喊冤去。

　　她转头看向男子，想起两人的针锋相对，茫然地叹气：“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辛烨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面色也恢复平静，遥遥望向远方：“如你所见，妖力在你体内融合，我没办法将妖力从你身上剥离出来。你先跟着我一路西去长安，在那里或许有解决的办法。”

　　虞越沉默一瞬，抬眼看着面前陌生的人和荒凉的地方，她心里不大情愿。
　　但她又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想起刚刚手指尖上跃动的火苗，明白跟着这只狐妖走，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她从没有见过任何妖怪，更不要说掌控妖力。
　　她还是很珍惜这条小命的。

　　她咬唇道：“好。”

　　辛烨略略打量几眼她，心里不太畅快。此去长安，他一路上有重要事要做。现在却突然加了个人同行，不免带来诸多不便。

　　但她身上大概有他一半的妖力。
　　散去修为倒是其次。可若放任她在坊间游荡。
　　他眸色一沉。
　　就怕有人会嗅出她身上的妖力，顺藤摸瓜找到自己。他脚程不快，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踪迹。
　　看住一个人，应该不费太大功夫。
　　他心中自有考量，不过面色不显。

　　两人互通姓名。

　　“我们先从这地方出去，”辛烨望着荒无人烟之处，思量道，“再沿官道到长安。”

　　虞越一惊：“你轻功了得，为什么不直接带着我过去？还要这么麻烦。”

　　辛烨看她倒真把自己当狐狸坐骑了：“我功力大减，带着你负担很重。”

　　虞越看着他苍白的面庞，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毕竟事情因她而起，她也不好再多做要求。

　　太阳渐渐落山，两人加快步伐，离开此地。

　　那一轮橘黄色的落日坠在半空中，余晖渲染了整片天空。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从山上溜回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虞三娘身边插科打诨，然后再和家里的大黄一起蹲在饭桌前等一顿可口的晚饭。
　　吃完饭后，再同她娘争着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数着天上星星，吹着凉爽的晚风。
　　而现在，她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法掌握。
　　人生变化，不过朝夕之间。
　　昨日稀疏平常的幸福，今日已经遥不可及。

　　太阳已经落山，而自己却还没回家，想必娘该急坏了。

　　可现在却也没办法回家给娘传个信儿。
　　想到她娘着急忙慌的样子，她的心就突突直跳。

　　她灵光一闪，想到话本上说妖怪都有自己传信的方式。
　　看着面前的人，她试探开口道：“……我匆匆离开，也没给我娘报个信，你能不能想个办法知会她一声？”

　　“没办法。”他一口回绝。

　　“或者，我们到下一个县镇，我给我娘寄封信。”

　　辛烨听见她的说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现在身有妖气，还敢到人群之中？”

　　“有什么不可以吗？”虞越有些纳闷。
　　她身处于偏僻的秦山村，平日虽从没有见过妖，但村民也从来不对这些精怪喊打喊杀。
　　况且，他们俩现在是以人形示人，与常人无异，到闹市中去根本不会引起什么喧闹。

　　辛烨冷冷瞥了她一眼，面若冰霜，像是想起什么并不愉快的事情，却并不回答她。

　　见他这副模样，虞越只好搜肠刮肚地寻找有关人妖矛盾相关的事情。
　　突然，她想起自己曾经溜到镇上去听说书先生侃大山。

　　那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三十年前有妖意图谋权篡位，被皇帝一举拿下，以保世间太平。妖族元气大伤，从此甚少在人间出没，人妖二族井水不犯河水。

　　她当时只是听个趣，以为不过是拿来骗银子的，可没想到居然是真事？

　　她觑着对方的脸色，吞吞吐吐道：“我倒是听说一些传闻……和皇帝有关。”

　　辛烨冷声打断她的支吾：“传闻中的妖便是我族。”

　　虞越张大了嘴。

　　既然如此，那他怎么还要到长安去，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