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铮鸣于川

16、诡梦（二） 如果没有魄

　　三人身上血腥味很重，不敢贸然投宿住店。

　　白露眼珠轻轻一转：“跟我来。”

　　当蛇王打开院门，看见自己美丽的妹妹，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但他很快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面露担心地拉过她的手。

　　“我没事的，阿兄。”白露回握他，安抚道。

　　蛇王再三确定她身上的血来自于旁人，牵着她的手就要进屋，余光瞥见他妹妹身后缀着的两人，嘴角不由一抽。

　　妹妹，你倒真不把他们当外人。

　　“进来吧。”

　　锅炉上正烧着热水，水汽一丝一缕地从水中升起，织成一片朦胧的雾帐。

　　虞越在这一片雾气中犯了难。她望着自己沾血的衣服，想着这么晚上哪里找一套新衣裙。

　　“你若不嫌弃，便先穿我的。”一套月白衣裙递到她的面前，顺着手臂向上看，是白露。
　　“新做的衣服，我还没穿过呢。”她唇边缀着一抹笑，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虞越自然地接过吗，笑着回答：“谢谢。

　　洗漱完后，两人睡在一张床。

　　疲惫和困倦让她来不及多想，很快就进入梦乡。

　　安稳的平静过后是一阵不停的颤动。她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睁开眼。

　　“等等我啊！”

　　声音在她耳边回旋。

　　眼前一片寂寥，虞越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追人。“她”正气喘吁吁地跑着，青青黄黄的景色一晃而过，看样子似乎是在乡间田野。

　　一抹鲜艳的红突然闯入“她”的视野。

　　红并不是今日身上沾上的死气沉沉的血红，而是生气勃勃如朝阳般的亮红。“她”停下脚步，大口地喘着气，望着那一抹红，心中有一丝欣喜。

　　那一抹红转过身。

　　风猎猎地吹，扬起飘荡的裙摆。风敛旗息鼓，裙摆落下，露出一张艳若朝霞的脸，映得周遭云彩黯淡失色。

　　柳叶眉下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眼波流转间多少人溺毙于其中。

　　红衣女朱唇轻启：“什么事？”

　　“她”：“你刚刚是不是施法救人？仙女下凡？”

　　红衣女挑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不，我是狐狸成精。”

　　“狐狸成精也很好啊。”“她”凑上前去，拉住她翻飞的衣袖，“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为什么？”

　　“持剑闯荡，也算不负来人世间一遭。”“她”意气风发地指向遥远迷蒙的前方。

　　红衣女望着“她”，爽朗地笑了。

　　朱红的裙摆随风拂上“她”的脸庞，如月光淌过皮肤。那月光酿成一股黏潮，滞留在她的面上，朱红的裙摆裂成一片暗红的蛛网。

　　“她”咳了几声，手一抹脸，眼前清明不少。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面前的人，只见刚刚眉目如画的女子此刻发丝凌乱，光洁的玉面上沾着几滴血。

　　“她”沉默地蹲下身，手起刀落砍断女子手上的绳索。

　　女子带着颤音道：“你来了。”

　　“是。”

　　“你不怕？”

　　“她”一把拉起她，对上女子的眼睛，笑道：“我从不怕什么。”

　　眼前人面容渐渐模糊，周遭如沙砾般散去，转而砌出一间间雕梁画栋的屋室。

　　“她”站在院子中，古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就一地的暗沉。

　　房顶太高，几乎遮蔽了太阳。来来往往的人身后都缀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耳边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声和周围嘈杂的声音。

　　“她”不知在等什么，“她”又在期盼什么。

　　在这压抑得喘不过气的肃穆中，一声高昂的婴儿啼哭打破了沉寂，随即响起满屋的贺喜声。

　　孩子被人乐悠悠地抱出来讨赏。

　　眼瞅着孩子正往“她”身边送，“她”这才扭头看向身边的久久立着的男人。

　　男人并没有接过孩子，只是就着妇人的手仔细地瞧着襁褓里的婴儿。

　　“男孩。”他低声道。

　　“她”也凑上去，逗了逗襁褓中的孩子，男人笑道：“孩子多像你。”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滴滴答答的水落在她的脸上。

　　虞越从梦中醒来，摸了摸脸，脸上一片湿润。风吹着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抬头看，没上栓的窗户被风吹开，雨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起身关窗，听着窗边的敲雨声。

　　又做这样奇怪的梦了。

　　她倚着窗户，用手支住额头。

　　虽然素不相识，但她听懂了梦中女子的言外之意。

　　我不怕什么。

　　——如果没有魄力和勇气，面对无数的魑魅魍魉之时，又该如何应对？

　　雨渐渐停了，朝阳从厚重的云后探出头。欲坠不坠的露珠沉甸甸地挂在叶片上，潮气充满了屋子。

　　虞越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执笔在上勾勾画画：“死去的人便是我们一路追着孩子娘所遇见的车夫。”

　　“而醉醺醺的樵夫在我们入城前便和我们打过交道。”

　　“这么说，”白露支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他们早就盯上你们了？”

　　“恐怕是的。”

　　“他大概隐约猜到我是妖。”辛烨叩了叩桌面。

　　虞越若有所思道：“所以……他要找一只妖？”

　　辛烨点点头，转而眼神直逼蛇王：“至于他为什么要找妖，我想。”

　　“你们应该知道。”

　　蛇王收敛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沉思许久，慢慢开口道：“这几年他们愈发猖獗，在富水县也引起不小的骚动。官府号召百姓筹集捉妖钱，摆平祸患。但那些钱八成被那黑心县令给昧下了。找只妖应付差事，以后还能继续敛财。”

　　“可那樵夫应当不是县令的下属，”虞越回想那层层帷幔后的人，“那些私兵也比县衙的守卫厉害多了。”

　　“他们是偷孩子的那伙人，”辛烨望着蛇王，“为什么不直接把你供上？”

　　蛇王耸耸肩：“大约我还有些用？”

　　“他们为什么要保这县令？”虞越紧缩眉头，“县令是不是焦头烂额，有没有被唾沫淹死，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费尽心机就为帮他收拾烂摊子？”

　　白露：“或许……换了一个人就没有他这么好拿捏。”

　　虞越点点头：“这也是一种可能。”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辛烨微微皱眉，“现在我们能找到的有关人又全死了。”

　　“怎么逼他们现身？”

　　虞越露出浅浅的笑：“他们不是不想让县令死吗？”

　　“就从这下手。”

　　她略略抬眼望着两兄妹：“此事还要劳烦二位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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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刚明，王县令府上的马夫正睡眼朦胧地走到后院，去准备王县令出行的马车。

　　他东晃西摇地走到满是马粪味的马槽边，半闭着眼正按往常一样伸手要去摸马头，可却摸了个空。他手左右摇晃，却依然没摸到马。他有些心烦地睁开眼，却没看见马。
　　马粪味中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他感到布鞋底沾到了水，忙抬起鞋底看，映入眼中却是深红的血色。

　　他彻底清醒了，颤颤巍巍地弯下身，探头去看，只见一匹马倒在血泊之中，周围围着几条长蛇。

　　他眼睛瞪得通圆，嗓子好像被掐住一般发不出声，直至蛇游在他跟前同他对视一眼，又慢悠悠地顺着墙根溜走，他才恍若回魂一般，大喊一声：“来人啊！！”

　　几个家丁跑来，看着他一副见鬼的模样，犹疑地望着他。

　　“蛇…蛇”

　　“哪里有蛇？”他们顺着看去，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匹睡在地上的马，疑心是马夫还没睡醒看花了眼。

　　马夫焦急地一转头，见刚刚还在的蛇转瞬间就没了踪影，一指那蛇在的位置，手指不住颤抖着：“不见了？怎么会…”

　　他突然像猜到什么似的，一屁股跌坐在脏污之中，恐惧地喊叫：“蛇…蛇妖现身了！”

　　王县令是在美梦中被管家的大嗓门嚎醒的。

　　他烦躁地翻身，听见外头如滚沸水般吵闹，忍不住大喊一声：“谁在吵闹！”

　　以往他一喊，院里的下人都会霎时噤声，还他一个会周公的机会。

　　然而今天，院子里就像疯了一样依旧吵吵囔囔，似乎没听见他喊话似的。

　　不止院子，就连管家也拍门叫他：“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王县令终于睡不着了，他满脸怒气地起来，拉开门道：“死人了吗？！吵什么吵？”

　　院子里终于静了下来，却是一片死寂的寂静。

　　“老爷…”管家斗胆上前一步，忍着恶心将刚刚所见所闻告诉他，“马死了。”

　　“死了再买！你老爷像买不起马的人吗？”王县令破口大骂，唾沫均匀涂抹在管家的头上。

　　“是被蛇活生生咬死的……”管家想起刚才骇人的画面，身体不住颤抖。他擦着脑门上的汗，觑了眼王县令的脸色，硬着头皮开口道：“他们说…是蛇妖现身。”

　　“什么蛇妖……你说什么？！”王县令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惊掉一身冷汗，“什么？！蛇…妖？”

　　下人不答，但一片沉默早已回应了他。

　　王县令这才慌乱起来。县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蛇妖偷孩子，别人不知道真假，而他却心里清楚——这事是真的。

　　几年前他初到富水县赴任，蛇妖便派人便告诫他。

　　蛇妖做事他少管，否则便要他全家性命。

　　他着实担惊受怕了一阵。

　　后来蛇妖虽屡屡犯事，但他全家性命无虞。他渐渐安了心，更是利欲熏心地借着蛇妖的名目明里暗里也捞了不少好处，一直相安无事，现在怎么突然惹恼了蛇妖？

　　他在院里来回踱步，心里是说不出的焦急和恐惧。

　　他突然想到前几日子言出计帮他摆平蛇妖案，捉了几个人来搪塞，莫非是因为这件事。

　　他急急吩咐道：“去找前两天那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