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山野处处是温良 ...


  •   盛名最是磨人。

      拿完鲁迅文学奖的第二年,丁岫彻底停掉了所有商业合作。

      推掉影视版权,推掉巡回签售,推掉所有城市里光鲜亮丽的访谈与盛典。出版社百般挽留,编辑替她可惜,读者纷纷不解,所有人都不明白,她正值事业巅峰,为什么要突然褪去所有光环,选择销声匿迹。

      只有丁岫自己清楚。

      她的笔写尽了乡村苦难,赚够了名利荣光,治愈了千万陌生人,可始终填不平心底那道关于爷爷的缺口。

      城市太大、太亮、太喧嚣,高楼林立,霓虹不灭,可每一处繁华都照不进她心里的空落。奖杯太重,赞誉太满,越是站得高、看得远,她就越怀念黄土坡那阵朴素的风。

      爷爷一辈子守着山野、守着土地、守着一方小小的老院,一生温良、一生淳朴、一生向善,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一个人。

      可她来不及报恩,来不及陪伴,来不及好好送别。

      后来某个落雨的深夜,她合上写了一半的书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乡下。去支教。

      她想回到爷爷扎根一辈子的土地,回到她长大的山村,回到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她想站在爷爷看过的山野,吹爷爷吹过的风,守一群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留守在山村的孩子。

      她无法弥补对爷爷的遗憾,那就把这份迟来的温柔,尽数还给这片山野。

      收拾行李的那天,她只带了三样东西。
      爷爷的旧铁盒、那张泛黄的二年级字条、还有那座沉甸甸的文学奖杯。

      车子一路向北,远离城市的车水马龙,越往深处走,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蜿蜒的土路、成片的田野。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和多年前爷爷院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时隔数年,她真正意义上,真正归乡。

      支教的乡村小学,比她记忆里还要简陋。
      几间低矮的瓦房,墙面斑驳脱落,操场只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下雨泥泞,起风扬尘。学校师资稀缺,大多是年迈的老教师坚守数十年,年轻老师来了又走,没人愿意长久留在贫瘠的大山里。

      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留守儿童。

      和小时候的丁岫一模一样。

      父母远赴城市谋生,一年甚至几年才回一次家,孩子们跟着祖辈生活,早早懂事、早早沉默、早早学会独自长大。

      开学第一天,丁岫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清澈又怯懦的眼睛,心口骤然发酸。

      一张张瘦小的脸庞,安静、腼腆,不吵闹、不撒娇,乖乖坐得笔直,像极了当年那个独自上课、独自成长、从不惹事、从不让爷爷操心的自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原来爷爷从来不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柔。

      这片贫瘠的山野里,藏着千千万万个和爷爷一样的老人。

      学校周边的村落,家家户户都是祖辈守着孩童。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种菜养鸡,勤俭一生,不善言辞,不懂大道理,只用最朴素的方式,拼尽全力护着身边的小小孩童,熬过一年又一年的清贫岁月。

      村里有位独居的张爷爷,七十多岁,腿脚不便,带着留守的小孙女生活。

      每天清晨天不亮,老人就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两里山路,送孙女来上学。校门口永远能看见他佝偻的背影,站在风里,看着孩子跑进教室,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着回家。傍晚放学,他又准时守在路口,无论刮风下雨,从未缺席。

      他不会说温柔的情话,不会讲鼓励的大道理,每天只重复一句简单的话:“好好读书,别累着。”

      这句话,丁岫听了无数次。

      是爷爷刻在她童年里的那句话。

      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丁岫常常失神。风掀起老人单薄的衣角,岁月压弯的脊背,和记忆里爷爷的身影渐渐重叠,一模一样的隐忍,一模一样的疼爱,一模一样的、笨拙又深沉的温柔。

      村里还有独居的李奶奶,儿女常年在外,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

      知道学校来了城里来的支教老师,知道丁岫一个人住在学校宿舍,老人每天都会从家里带来东西。清晨一把新鲜的野菜,正午几个刚煮好的土鸡蛋,傍晚一袋自家种的瓜果。

      她每次送来都笑着摆手:“不值钱,山里东西多,你一个小姑娘在外不容易,多吃点。”

      老人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干裂,是一辈子务农、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痕迹。她待人赤诚、善良纯粹,从不求回报,只是本能地心疼一个独自在外的孩子。

      这份纯粹的善意,质朴、滚烫,和当年爷爷省吃俭用、倾尽所有护她长大的模样,分毫不差。

      山野的老人,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他们一生困于大山,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世间大道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清贫度日,默默无闻。可他们拥有世间最干净、最纯粹、最无私的善意。

      他们温柔、敦厚、隐忍、善良。
      他们不善表达,不会煽情,只会默默付出,默默守候。
      他们用一生的平凡与清贫,托举起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孩子。

      日复一日,丁岫扎根在山村讲台。

      她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带孩子们读诗、看书、看山外的世界。她温柔耐心,从不严厉苛责,太懂这群孩子骨子里的敏感、自卑、懂事与孤独。

      她知道,他们和年少的自己一样,看似乖巧独立,实则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单。

      课间的时候,孩子们会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讲家里的事。

      “老师,我爷爷每天都给我煮鸡蛋。”
      “老师,我奶奶总把最好吃的留给我。”
      “老师,我爷爷腿脚不好,还天天送我上学。”

      每一句稚嫩的童言,都轻轻撞在丁岫心上。

      她看着这些孩子,看着村口守候的老人,看着整片山野温良淳朴的众生百态,心里那道沉寂多年的伤疤,慢慢变得柔软。

      从前她以为,爷爷的温柔是独一份的绝版人间善意。
      后来她才知晓,这片生养她的黄土大地,从来从不缺温柔。

      只是从前她太小、太苦、太孤独,眼里只有自己的苦难,看不见整片山野藏着的、千千万万份相同的温良。

      这里的每一位老人,都是另一个爷爷。
      他们一样节俭,一样疼爱晚辈,一样默默守候,一样一生平凡、一生善良、一生不求回报。

      闲暇的时候,丁岫会去村里走走。

      走在熟悉的山间小路,田埂蜿蜒,草木常青,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是老人忙碌的身影。有的喂鸡种菜,有的缝补衣裳,有的坐在门槛上静静望着村口,盼着远方的归人,守着膝下的孩童。

      他们一辈子困于山野,默默无闻,无人知晓,无人歌颂。

      没有奖杯,没有赞誉,没有人把他们的温柔写进书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也曾拼尽全力,温柔爱过这世间的一两个人。

      可他们依旧岁岁坚守,岁岁善良。

      丁岫开始重新提笔写作。

      不再写极致的苦难,不再写刺骨的遗憾。
      她写山野众生,写乡村温良,写千千万万留守老人的默默守候,写大山里朴素纯粹、不染尘埃的爱意。

      她的文字依旧质朴、依旧真诚,却多了治愈,多了温柔,多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读者依旧为她的文字动容。
      他们说,丁岫的文字变了,不再满是遗憾悲凉,多了人间烟火的宽厚与温柔。

      只有丁岫自己知道,是这片山野治愈了她。

      是千千万万个像爷爷一样的老人,替世间再一次温柔拥抱了她,填平了她半生的意难平。

      从前她的遗憾是:功成名就,无人共享,未能送别爷爷最后一程。

      如今她终于慢慢释怀。

      爷爷走了,可他的温柔没有消失。
      他藏在了整片山野里,藏在了每一个淳朴善良的乡邻身上,藏在了每一个默默守候的老人眼底,藏在了山里孩子纯粹干净的笑容里。

      她没能留住自己的爷爷。
      可她可以守护整片山野的孩童,可以善待整片土地的老人,可以把爷爷教给她的善良与温柔,源源不断地传递下去。

      某个黄昏,夕阳铺满山野,金辉洒满整个村庄。

      丁岫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村口。

      一位白发老人,正牵着小孙女的手,慢慢走在山路上。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柔又安稳。

      风吹过来,温柔拂面。

      那一刻,丁岫忽然红了眼眶。

      她好像终于和自己、和过往、和毕生的遗憾和解了。

      她这一生,错过了最疼她的爷爷,没能为他养老,没能送他终章。

      可山河辽阔,山野温柔。

      人间千万温良,皆是爷爷模样。

      他没有离开,他只是化作了山川、化作了晚风、化作了这片土地所有朴素纯粹的善意,岁岁年年,陪着她,看着她,看着她教书育人,看着她温柔向善,看着她好好过完这一生。

      旧院的奖状早已泛黄,年少的苦难早已翻篇,毕生的遗憾依旧在心。

      可遗憾不再刺骨,只剩下温柔绵长的感念。

      她以笔墨扬名,以支教渡人,以余生向善。

      她失去了一个爷爷。
      却在山野人间,重逢了千千万万个他。

      风落山野,温良永存,思念绵长,岁岁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野处处是温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