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璐颖

16、惜晚 同窗打趣二

　　傍晚的晚霞铺满天际，橘红碎金似的泼洒在教学楼的白墙红瓦上，将整栋高三楼晕染得温柔绵长。放学的喧闹潮水般涌遍校园，走廊里全是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的学生，结束了一整天紧绷枯燥的课业，所有人都卸下了课堂上的拘谨，肆意挥霍着傍晚短暂的松弛时光。

　　教室里桌椅错落堆叠，高高摞起的习题册与教辅书占据了大半桌面，是高三学子最寻常的日常。大半同学都已经背着书包结伴离开，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教室，或是低头赶作业，或是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空气里褪去了上课的紧绷，多了几分慵懒闲适的气息。

　　温知夏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平整的书页，心跳还停留在放学前那一句猝不及防的邀约里。

　　她至今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主动开口，约江砚周末一起复盘错题。

　　从小到大，她向来随性散漫，最抗拒死板的刷题复盘，平日里连老师布置的订正都要拖延半天，更别说主动找人查漏补缺、梳理题型。可自从周末在自家客厅偶遇江砚，知晓两家世交的渊源，又收到他连夜为自己整理的专属错题笔记之后，她心底长久以来的执拗与抵触，就悄悄松动了一角。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思维跳脱、做题随性、不爱规整步骤，看似解题快速，实则漏洞百出，每次周测月考都因为粗心跳步丢失大量基础分，任凭老师反复提点，自己始终懒得改正。

　　可江砚细致规整的解题方式，刚好完美填补了她所有的短板。

　　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那个人清冷寡言，素来对周遭人事淡漠疏离，从不费心理会旁人的学业得失，却唯独对她格外耐心，默默记下她所有易错题型，熬夜整理笔记，不动声色地帮她补齐漏洞。

　　这份独一份的特殊，像晚风里藏着的温柔，轻轻落在心底，让她别扭又心动。

　　身旁的少年依旧安稳端坐。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嘈杂声渐渐消散，周遭趋于安静。江砚垂着眸子，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纸面匀速滑动，沙沙的写字声清晰入耳。晚霞透过西侧的窗户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利落的短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眉眼清俊温润，少了平日课堂上的凌厉克制。

　　他似乎完全不受周遭动静影响，哪怕教室渐渐空旷，依旧沉心静气刷题，姿态端正沉稳，一如既往的自律安稳。

　　温知夏侧头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上，看着他工整利落、毫无涂改的板书字迹，心底的情绪愈发纷乱复杂。

　　“不走？”

　　清冷温润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江砚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笔，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澄澈平静，映着漫天温柔的晚霞，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温知夏猝不及防和他对视，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故作淡定地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试卷，声音轻软随意：“等会儿，不急。”

　　江砚淡淡颔首，没有多问，重新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桌面的习题册。

　　两人就这样安静共处在空旷的教室里，没有刻意搭话，却丝毫没有尴尬拘谨的氛围。朝夕同桌半学期，针锋相对、拌嘴较劲早已成为常态，可如今褪去了所有的针锋与试探，这般安静平和的独处，反倒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没过多久，两个男生勾着肩膀慢悠悠折返教室，是江砚同班交好的兄弟，林宇和陈泽。

　　两人原本放学就打算去校外打球，走到校门口发现忘带球拍，只能折返回来，一踏入教室就看见靠窗并排而坐的两人，脚步瞬间顿住，对视一眼，眼底瞬间挤满了暧昧的笑意。

　　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一班的温知夏和江砚是顶级冤家。

　　一个桀骜张扬、随性鲜活，一个清冷自律、沉稳内敛，从开学同桌开始就摩擦不断，上课互怼、做题较劲、日常抬杠，几乎从未安生过，是全班乃至全年级公认的“死对头”。

　　可此刻落日余晖之下，两人安静同坐，氛围温柔静谧，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模样。

　　林宇挑了挑眉，故意压低声音打趣：“哟，今日稀奇，冤家居然不吵架，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泽跟着附和，笑得一脸促狭：“我说江神，放学不跑路刷题，搁这儿陪同桌呢？难得见你这么安分。”

　　两人的调侃直白又戏谑，直白戳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温知夏耳尖瞬间一热，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像从前一样抬杠掩饰慌乱。

　　还没等她出声，一直安静淡然的江砚已然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自带清冷气场，淡淡压住两人的调侃：“拿完东西快走，别闹。”

　　语气听似冷淡，却没有丝毫严厉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林宇和陈泽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也不继续打趣，快步走到后排拿起储物柜里的篮球拍板，冲两人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方才被打断的静谧再次回归，只是空气里悄然多了几分细碎的暧昧，萦绕在两人之间，挥之不散。

　　温知夏捏着试卷的指尖微微收紧，脸颊带着未散的薄红，别扭地别过头，小声嘟囔：“你朋友真八卦。”

　　江砚抬眸看向她泛红的侧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清浅温和：“他们素来爱闹，不用在意。”

　　“本来就是。”温知夏嘴硬，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天天乱开玩笑。”

　　看着她口是心非、耳根通红的模样，江砚心底的温柔悄然蔓延。

　　他太了解她了。看似张扬肆意、天不怕地不怕，怼起人来伶牙俐齿、寸步不让，实则脸皮极薄，最受不住旁人的调侃起哄，一点点暧昧打趣就能让她慌乱别扭，所有情绪都直白写在眼底，藏都藏不住。

　　“周末复盘，想重点梳理哪部分？”江砚主动转移话题，替她化解尴尬，声音平和自然。

　　温知夏闻言瞬间回神，认真思索起来。

　　她数理薄弱，函数和解析几何是重灾区，也是每次考试扣分最多的题型，偏偏题型繁杂、变式极多，她始终摸不透核心思路，越学越乱，越乱越抵触。

　　“函数大题吧。”她老实开口，褪去了所有的倔强逞强，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我每次变式题都卡壳，思路很乱，抓不住重点。”

　　“可以。”江砚微微点头，条理清晰地应声，“周末我整理一套基础变式加拔高题型，从核心思路开始梳理，适配你的做题节奏。”

　　他没有用刻板枯燥的教辅套路，特意说了“适配你的做题节奏”。

　　短短几个字，温柔又细心，精准顾及了她跳跃式的思维习惯，不强行让她照搬死板步骤，而是顺着她的思路帮她规整漏洞。

　　温知夏心底又是一阵温热，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却依旧嘴硬：“那我到时候可很笨，学不会不许笑我。”

　　江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落日霞光落在她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薄唇微勾，吐出两个温柔的字：“不笑。”

　　暮色渐渐下沉，晚霞慢慢褪去浓烈的橘色，化作温柔的浅粉，笼罩整间教室。

　　温知夏终于慢悠悠收拾好所有书本，背上书包站起身，垂眸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我先走了。”

　　“嗯。”江砚应声，“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普通的叮嘱，却让温知夏心底暖意涌动。

　　从前的他们，只有争执和较劲，从无这般温柔细碎的叮嘱与关心。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出教室，脚步轻快，心底却揣着满满当当的温柔心绪，一路蔓延。

　　走出教学楼，晚风拂面，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落日余晖落在肩头，温柔缱绻。

　　温知夏走出校园，远远看见自家熟悉的私家车停在路边。

　　温景明坐在驾驶座，身姿温和儒雅，看见女儿的身影，缓缓落下车窗，眉眼温柔：“放学这么晚？班里留堂了？”

　　黄婉娴坐在副驾，温柔细致，笑着转头看向她：“是不是又留在教室偷懒玩手机，耽误时间了？”

　　温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轻轻摇头，嘴角忍不住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没有，在教室待了一会儿。”

　　她没有细说和江砚独处、约定周末复盘的事，心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细碎秘密，隐秘又甜蜜。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校门口，穿行在傍晚的城市车流里。窗外霓虹初上，街景缓缓倒退，温知夏靠在车窗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教室的一幕幕画面——温柔晚霞、安静少年、细心叮嘱、温柔迁就。

　　另一边，空旷的教室彻底收拾完毕。

　　江砚合上最后一本习题册，背起黑色双肩包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光线昏暗，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傍晚的凉意。他步履平稳走出教学楼，手机恰好震动，是母亲季舒发来的消息，语气温柔温婉：晚上早点回家，家里炖了你爱吃的汤。

　　江砚指尖轻点屏幕，回复简洁利落，抬眸望向温家小区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周末的约定，悄然落在心底，成为枯燥高三生活里，最温柔的期待。

　　针锋相对的过往尽数沉淀，别扭较劲的棱角慢慢磨平。

　　盛夏暮色温柔，晚风岁岁绵长，两个朝夕相伴的少年少女，正以最温柔的方式，慢慢靠近彼此，让懵懂细碎的心动，在漫长岁月里，悄悄生根，缓缓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