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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峙 言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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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烬没有去酒吧上班。
阿良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宋怀瑾发了消息,说郁总今天没去公司,在酒吧等他。他也没回。他只是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那十七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枝养了三周的忍冬花从矿泉水瓶里拔出来。花茎底部已经有些发软,但花瓣还顽强地开着,根须在水中散开细密的白色网状,像是曾经拼命想抓住什么。他把花放在桌上,和那份报告并排。拿上钥匙,推门出去。
郁皎在酒吧。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完了,杯壁上一层冷凝水。他看见言烬推门进来,肩膀几乎是本能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像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审判。
“你今天没来上班。”郁皎说。
“我有事。”言烬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我有问题要问你。”
“问。”
“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在酒吧。”
郁皎沉默了三秒。“不是。”
“在哪里。”
“照片。四年前的照片。在你还没认识沈渡舟之前。”
言烬把那十七页纸拍在桌上。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开,露出最后一页的签名,露出性格分析里的“可利用”,露出那张被撕掉又被找回的附页,露出每一道他整夜没睡反复摩挲的折痕。
“这份报告,周存礼给我的。你告诉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郁皎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他没有翻,没有碰,只是看着最上面那一页——他的签名,他的笔迹,他的计划,白纸黑字。他忽然想起那一晚,言烬把咖啡倒翻在那些照片上,说“你说你和他不一样,可你做的事和他一样”。那时候他想解释,但他知道解释不了。现在这份报告躺在这里,他更解释不了。
“全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言烬,“性格分析是我写的。监视记录是我签的字。计划书是我拟的。利用——那个词,也是我写的。”
“为什么划掉。”
郁皎愣了一下。
“‘可利用’那一栏,你划掉了。”言烬翻到第四页,手指点在“可利用”旁边的黑色墨迹上,指节稳定,没有发抖,“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不想用。”郁皎的声音开始发紧。
“为什么不想用。”
“因为——”
“因为什么。”
郁皎站起来。他比言烬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所有的退路都被人堵死,只剩下正面回答这一条路。
“因为我在写那份报告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你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四年里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的实话,“那份报告不是我写给别人看的。是我写给我自己看的。我告诉我自己你只是一个目标,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扳倒沈渡舟的工具。所以我分析你的性格,分析你的弱点,分析怎么让你信任我——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制定策略。但写到‘可利用’的时候——”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咽下什么东西。
“写到‘可利用’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能再骗自己了。因为我想的不是怎么利用你。我想的是你在沈渡舟的别墅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雨天有没有伞,晚上一个人睡在看不到天的屋子里会不会害怕。我还没有见过你,我已经在担心你了。所以我划掉了。我写‘不要用’。我警告我自己——不要对他用这些。他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你的武器,不是你和沈渡舟之间博弈的筹码。他是你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开始心疼的人。”
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你可以不信。但这就是实话。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包括划掉的那三个字。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因为我怕。我怕你听完之后觉得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怕你觉得我的喜欢也是计算好的,怕你觉得我连喜欢你都是剧本的一部分。但我现在说了。我认。你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都认。”
言烬沉默了很久。酒吧里只有角落里老式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像是在替这个房间里的安静填补空隙。
“周存礼的花店是你开的吗。”
“什么花店?”
“‘朝暮’。街对面那家新开的花店。江漓的店关门了,因为那家店抢走了她所有客户。老板是周存礼。他说那家店是你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家店存在。”郁皎的脸色变了,从坦白时的脆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被触碰到底线时的警觉,“江漓的花店关门了?”
“今天。卷帘门上贴了转让广告,房东说有人出双倍租金。”
“不是我。”郁皎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子,威士忌杯晃了晃,冰水洒在报告上,“我不管周存礼跟你说了什么——那家花店不是我的。我如果要对付江漓,不需要开店。我如果要让你离开她,不需要用这么龌龊的手段。江漓是你的朋友,是你逃出来之后第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你觉得我会动她?”
“可你动过我。”言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玻璃上,没有回响,但扎进了所有听得到的人心里。
郁皎沉默了。
“你说你在写那份报告的时候已经喜欢上我了。但你后来还是继续了计划。你让人监视了我三年。你让前老板每个月汇报我的行踪。你在逃出来的第二天就知道我在哪里——但你没有来找我。你等了很久,等到沈渡舟快要找到我了,等到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等到我只能选择你的时候,你才出现在酒吧里。你管那叫喜欢?”
“我管那叫胆怯。”郁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所以我拖。我拖到你无处可去,拖到你不得不接受我的帮助——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有选择,你不会选一个从一开始就骗了你的人。”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是啊。”郁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就是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以为时间能把我造的孽一笔勾销。但时间从来不站在我这边。它站在你这边。”
他走到言烬面前,停在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言烬睫毛微微颤动的方式,近到他能感觉到从言烬身上传来的体温,但他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只是在那个距离站定,像是在等对方决定——是拉近,还是推远。
“你问我花店是不是我的。不是。你问我有没有动过江漓。没有。你问我这些天为什么每天都跟着你——不是因为计划书上写了什么策略,是因为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被沈渡舟带走,梦见你跪在雨里求他放过你,梦见你回过头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我回答不了那个问题。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不撒谎,不隐瞒,不算计。你想问什么,问。你想看什么,看。你想走——”他伸出手,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和那份被冰水浸湿的报告并排,“这是302的钥匙,你的那把还在忍冬花旁边。这把是我的。你拿着。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我骗了你,拿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砸了。那是我的全部身家,我的所有秘密,我一辈子的积蓄。你想毁掉我,只需要打开那扇门。”
言烬看着桌上那把钥匙。302的标签已经有些卷边了,和他在忍冬花旁边放了很久的那把一模一样。
“你在赌。”
“对。我在赌。赌你恨我的程度,没有我相信你的程度深。”
言烬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力道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不要你的身家。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那天在巷口,你跟周存礼说了什么。江漓说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亲密得不像敌人。她说的是真话。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
郁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回答问题。”
郁皎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件言烬没想到的事——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转过来给言烬看。最近通话里,周存礼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日期分布在这三周之内。
“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可以帮我。他说他知道沈渡舟的所有计划,知道怎么让沈渡舟在董事会上失去威信,知道怎么保护你不被沈渡舟带走。条件只有一个——我放弃沈家的继承权。”郁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拒绝了。每一次都拒绝了。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听到‘周存礼’三个字就会觉得我和他是一伙的。巷口那天他在套我话,想让我在气头上说点什么,好录下来给沈渡舟当把柄。我全程一个字都没说,是他在笑。他笑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在害他。你做的所有事情,到头来都会变成他的负担。你等着看。’”
言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报告、钥匙、化掉的冰块、洇湿的签名。过了一会儿,他把报告一页一页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把钥匙推回郁皎面前。
“这把钥匙,你留着。302的房间我没有去看过,但我知道你会收拾得很干净。我不需要你的全部身家,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江漓的花店拿回来。不是我帮她,是你帮她。你欠的不只是我——这条街上每一个被你卷进来的人,你都欠。你还不完。但你可以从她开始。”
郁皎接过那把钥匙,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我会的。”
“你最好会。”言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周存礼今天跟我说,你毁了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他说的应该是沈渡舟的未婚妻。他说他会让每一个帮过你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我。他不是来帮沈渡舟的,他是来毁你的。你欠的不止是我,是整个被你搅乱的棋盘。你最好有还债的觉悟。”
他推开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远处街角的花店门口,周存礼正在往橱窗里摆放新到的绣球花。郁皎推开酒吧的门,站在言烬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变了。这几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等待、靠近、坦白、挽留、被推开、再追、再被推开。他一共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一天,忍冬花开谢了两轮,向日葵从盛放到枯萎再到重新栽种,而他从一个满嘴谎话的猎手变成了一个愿意在楼下默默守着的人。现在这一步——他为江漓走出这一步,也为言烬走出这一步。为了他欠这个人的每一笔债、每一个谎言、每一滴在他车前挡风玻璃上消失的雨。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你要做什么。”
“讨债。你那份,江漓那份,还有我自己那份。”
他朝街对面走去。言烬靠着酒吧的门框,看着他穿过雨后的街道,推开那家花店的玻璃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言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