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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种子 沈渡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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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舟给的一个星期,第一天就开始了。
言烬没有告诉郁皎那晚的事。他照常上班,照常擦桌子,照常在打烊后一个人走回出租屋。郁皎依旧每天出现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依旧在打烊后把车停在巷口,看到出租屋的灯亮了才离开。他不知道沈渡舟来过,不知道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名片此刻正和忍冬花一起压在言烬的枕头底下,更不知道言烬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那两张名片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道没有答案的选择题。
但周存礼知道。
第二天傍晚,言烬在去酒吧的路上,发现街角新开了一家花店。不是什么大品牌,门脸很小,招牌是手写的“朝暮”,字体清隽温雅。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鲜花,品种比江漓的“漓色”还全,而且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不蔫不过,正是最美的花期。橱窗里摆着一排忍冬花,白色的花瓣密密地簇在一起,和郁皎送他的那枝一模一样。
他站在橱窗前多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店内弥漫着淡淡的冷香,和储物柜里那枝忍冬的气息如出一辙。一个穿围裙的女孩正在修剪花枝,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先生买花?送人还是自己养?”
“……自己养。”
“那推荐您试试这个。”她从水桶里抽出一枝白色的花,递过来,“忍冬,好养,花期长。我们店刚开的,老板说忍冬是镇店之宝。”
言烬接过那枝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的,和他床头那枝不一样——他那枝已经养了快三周了,花期早就该过了。他以为是矿泉水换得勤,以为是窗台的位置刚好,以为是某种巧合。
“你们老板是谁?”
“姓周。”女孩笑着指了指柜台后面的相框,“喏,开业照片——周先生人特别好,对员工大方,对客人也客气。这条街上的店主都说他眼光好,选的位置正对着那家酒吧,客流量大。”
言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相框里是一张开业剪彩的合照,花店门口站着一排人,最中间的那个人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笑容温和得体,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刀。周存礼。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沈渡舟的贴身助理,言烬认识他,因为那个人曾经在沈渡舟的别墅里给他送过饭,每次都是把餐盘放在门口,低着头不看他。
他把花还给女孩。“这家店什么时候开的?”
“上周五。”
沈渡舟来找他的前三天。
言烬没有买花。他推开玻璃门,站在街角,隔着雨幕看着对面“忘忧”的招牌。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江漓的花店在这条街开了两年,水管爆了没人修,冷柜坏了只能自己扛,订单违约赔掉了押金。而周存礼的花店开在正对面,品种齐全,冷柜崭新,门口挂着“试营业全场八折”的牌子,老板是沈渡舟最忠心的狗。
这不是竞争。这是在告诉他——你们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的生计,你们的朋友,你们赖以生存的小店,我动动手指就能捏碎。而你们甚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捏的。
从那天起,周存礼每天傍晚都会来“忘忧”喝一杯。他不要阿良调的酒,每次都点名让言烬亲自端过来。他不是要为难言烬,他只是微笑着接过酒杯,说一声“谢谢”,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喝一个小时就走。他从不找麻烦,从不逾矩,从不做任何能被人诟病的事。但那种微笑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我在这里,我在看,我在等。
郁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知道沈渡舟来过,不知道那家花店是周存礼开的,但他知道言烬这几天不对劲——擦杯子的时候会走神,倒酒的时候会洒出来,他之前从不会犯这些错。还有,言烬不再抬头看门口了。以前每次门开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现在不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在言烬收拾桌子的时候走过来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言烬低头擦桌子,没看他。
“你撒谎。”郁皎按住他擦桌子的手,力道不重,但言烬的反应让他心里一沉——他缩了一下。不是挣开,是缩,是本能的、被训练的、刻进骨头里的反应。那是沈渡舟留下的。他花了三个月才让言烬不再在被他触碰时缩手。现在这个反应又回来了。
“他是不是找过你?”郁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言烬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看到了郁皎眼底的焦灼、愤怒,还有恐惧——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怕失去什么东西的恐惧。他想说“是”,想说“沈渡舟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街对面,就在你每天坐着的角落看不到的地方”。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不信任郁皎,是因为他知道郁皎会做什么——会冲到沈渡舟面前,会用最不理智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会被沈渡舟抓住把柄,然后失去一切。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抽回手,继续擦桌子。
郁皎站在他身后,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知道言烬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这个谎言的形状、重量和背后的原因。这种未知让他焦躁,但他没有再追问。他不想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不想再用任何方式让言烬觉得他和沈渡舟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言烬缩手的那一瞬,角落里有人看到了。周存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把那只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压着一枝新鲜的忍冬花——和言烬床头那枝一模一样。
言烬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了那枝花。他伸手拿起花茎,发现花茎上系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体清隽,和周存礼的名片、花店招牌、开业合照里的所有人都一样——那种看似温和无害却处处暗藏锋刃的笔迹。
“沈渡舟没有骗你。三年前,是郁皎让他‘偶遇’你的。调查报告在我手里,完整版。你想看的话,随时来对面的花店。”
言烬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团皱成一团。他抬头看向角落——周存礼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只空杯,和压在杯底的那枝花。
那天晚上打烊后,言烬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站在“忘忧”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家花店。花店已经打烊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忍冬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开放。周存礼站在花店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玻璃朝他举了举杯。
言烬转身走了。但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绕到了花店后巷。后巷堆着一些空花桶和修剪下来的枝叶,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和新鲜的草香。他站在后门口,透过半掩的卷帘门,看到了里面的货架——层架、保鲜柜、标好日期的进口花材、电脑里的库存管理系统。和他上次在江漓店里看到的手写账本、坏掉的冷柜、用矿泉水瓶临时插起来的花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
他没有进去。但他知道,周存礼想让他看到这些。想让他知道江漓的困境不是意外,想让他知道所有帮助过他的人都在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想让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郁皎——因为如果不是郁皎把他拉进这场棋局,这些人就不会受伤。
他慢慢走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枕头底下压着沈渡舟的名片,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张名片——一张郁皎的,一张沈渡舟的。窗台上忍冬花还开着,但他已经不确定它为什么还开着。是因为郁皎每天都悄悄来换水?还是因为周存礼想让他看着它,提醒他——你看,连这朵花都是我安排好的?
他第一次主动给郁皎发了消息。
“你在哪里?”
回复几乎是秒到:“你楼下。怎么了?”
言烬走到窗前往下看。郁皎靠在车门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有些意外——言烬从不主动发消息。他朝窗户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加防备的开心,像是等了一整天终于被叫到名字的小学生。
言烬没有回他。他把手机放下,拉上了窗帘。他不想让郁皎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不确定、恐惧、动摇、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正在被连根拔起的信任。
楼下,郁皎看着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宋怀瑾,查一下街对面那家新开的花店。老板是谁,什么时候开的,资金来源是哪里。查到了马上告诉我。”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看着那条街——江漓的“漓色”还亮着灯,言烬说她在加班修冷柜;对面的“朝暮”已经熄了灯,只剩橱窗里的忍冬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白光。两间花店,隔着一条街,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不知道周存礼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的每一步都是在织网。而他最怕的是——网的中央不是他。是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