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与太后》桃小满

14、棺血 可不可以落

　　不要在锦儿面前给她难堪。

　　不要打她。

　　她不怕疼，但是被践踏许多次，还是会在意那点颜面，可能正是因为在意这点颜面，哀求的话没有说全。

　　“求什么。”雨镜池偏要她说出口，在她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会害她惶恐不安的恶人。

　　那就如她所愿。

　　他微微倾身，指尖抬起，冰凉的指腹慢悠悠擦过她的下颌，刻意撩拨她心底的恐惧。

　　叶涟漪喉间微微滚动，声如蚊呐：“我会吃完……”

　　雨镜池还是觉得她现在眼含秋水的模样顺眼一些，木在那里，实在是无趣。

　　“求什么，说出来。”

　　叶涟漪并非没有低声求过他，可此刻话堵在喉间，偏偏难以启齿。她素来是软骨头，此刻却莫名撑着一股无谓的执拗，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方才强撑进食留下的反胃感再度翻涌上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克制不住地呕出几口酸水。

　　他分明是在做着让她好的事，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掌控。她生出赌气的念头，盼着自己吐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让他看清楚，不是她有意忤逆。

　　可转瞬，这点幼稚的念头又被她自己掐灭了。

　　雨镜池应该不会怜惜，更不会后悔，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会在快失去她时悔悟，眼前人更不会。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去糟践。

　　她抬眼，看见雨镜池俯身，正细致地收拾着。

　　他动作温和，分寸妥帖，让她始终摸不透他的耐心和底线。她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的他，尚且还想让她活着。

　　很珍贵的信号，只是她太担心以后的事，忽略了。

　　念头落定，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她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摆，红着脸，低声恳求：“求掌印，不要在旁人面前，给我难堪。”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的宣判。

　　雨镜池闻言慵懒轻漫的笑了：“娘娘是要被供起来的人。”

　　那一笑冲淡了周身冷戾，眉眼舒展，绝色动人。

　　叶涟漪不敢侥幸，扯着着他衣摆的手力道收紧。

　　“但掌印不算旁人。”她的投诚的仓促，讨好也带着刻意，“若要罚我，可不可以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和，红绳一样……”

　　话音落下，心悬在嗓子眼，静静等着他的回应，红绳缠在她脚腕上，被衣摆遮起来，轻如落羽。

　　雨镜池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已经成皱成一团，说道：“先起来，等下六殿下过来，看见娘娘缩在这像什么样子。”

　　她指尖一颤，缓缓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慢慢直起身。

　　雨镜池看着她以退为进，讨价还价，知道她言不由心，但他没有发作，他不需要真心，只需要顺从，如果是真心顺从，可能会在他心情好时得到些好处。

　　叶涟漪今天得不到好处。

　　没一会，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穆锦挣脱小太监的手，快步走入，脸上还挂着泪痕。

　　“姨母，掌印！”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凝滞古怪，一双清澈的眼睛左右打量。

　　他看了看垂首沉默的叶涟漪，又看了看一如往日温和严肃的雨镜池。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雨镜池向他招手，他连忙跑过去，委屈道：“掌印，二哥好像因为我做皇帝，不喜欢我了。”

　　雨镜池柔声问道：“六殿下喜欢二殿下吗？”

　　“不喜欢。”穆锦好像忽然想通了，昂着脸，“他日后是臣，我是君，他不需要喜欢我，只需要听命于我。”

　　叶涟漪看着穆锦这幅认真的模样，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想过问问穆锦怎么想，七岁很小，但也已经明白许多事了。

　　万一，万一他想要皇位……

　　雨镜池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提前备好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穆锦小手掂着油纸包，只觉比往日的蜜饯更沉些，他笑了笑，瞥见一旁失魂落魄眉眼恹恹的小姨母，心底忽然酸酸的，当即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刚到手的宝贝尽数递到叶涟漪眼前：“姨母，都给你。”

　　叶涟漪微微一怔，心中那点郁气似乎在被吹散，她轻轻拆开油纸包，从中拣出一块色泽透亮的梅煎，喂给穆锦。

　　酸涩直冲味蕾，穆锦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抿了抿嘴。

　　她看出来这孩子应该不太喜酸食，取过一旁空碟，耐心将所有偏酸的挑出来，再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递还给穆锦。

　　“给，姨母喜欢酸一些的。”

　　“母亲也这样说，然后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说道母亲，穆锦眼眶微红，父皇的丧事他能哭出来，都是因为想着母亲。

　　叶涟漪笑了笑：“姨母真的喜欢，不然怎么会先给你吃这个。”

　　她眼睛很干净，穆锦的眼睛也很干净，他们互相看看，彼此就信了。

　　这样的沟通，让雨镜池有些陌生，两个没见过几次的人，只因为那点相连的血脉，相似的长相，便能卸下彼此的防备吗。

　　穆锦在殿内只停留了两刻钟，便被尚衣局的宫人请去量身裁制新衣。

　　孩童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只剩她与雨镜池二人，叶涟漪怅然若失，她情绪写在脸上，自然也落入雨镜池眼中。

　　雨镜池已经取代叶涟漪，坐到了那把檀木椅上，他半睁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碟被单独挑出的蜜饯上，心底掠过一绿抓不住情绪，开口时带着几分似嗔似叹的意味：“娘娘什么时候也讲讲良心，疼疼咱家。”

　　他倒也不会真委屈什么，不过是刻意摆出这副模样，但她确实该讲讲良心，不要在他是好意时候，还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样。

　　叶涟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她想了想，战战兢兢从小碟子中挑了一颗最大的梅煎，送到雨镜池唇边。

　　雨镜池衔住，偏了偏头。

　　他半晌没动，酸甜在口腔漫开。

　　叶涟漪也没敢乱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在一旁傻站着。

　　良久，雨镜池起身，说道：“娘娘先回宫吧。”

　　叶涟漪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她轻声恳请：“我可以留在这儿陪着锦儿吗？”

　　锦儿继位已是定局，她没什么本事，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便是效仿从前姐姐护着自己的模样，安稳陪着锦儿，悉心教他立身成事的道理。就算无用，也能让他明白，父母离去后，尚还有人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她不想回去。

　　“六殿下比娘娘胆子大。”雨镜池道：“娘娘想好了，留下来可能会做噩梦。”

　　叶涟漪小声道：“本来也是日日做梦的……”

　　除了他点那怪香的时候。

　　只是守个灵而已，她不怕，难不成陛下还能追魂夺命吗，那他也要先索雨镜池的命。

　　“娘娘自己选的，请吧。”他给过她避开的机会了。

　　再出现在人前时，雨镜池有意落在叶涟漪身后半步，半步而已，面上却尊卑分明，所有人屏息凝神，看叶涟漪的眼神更为复杂，钰清也倒吸一冷气。

　　叶涟漪没意识到这点不同，却也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点。

　　和身后那个人相比，这些人的打量，没那么骇人。

　　正值晌午，外头内侍穿梭往来陈设香烛，一切有条不紊，看不出什么异样。

　　雨镜池带着叶涟漪，从廊下穿过去接穆锦。

　　微风掠过殿宇，隐约捎来一丝腐朽气，叶涟漪闻着又有些恶心，下意识顿住脚步。

　　雨镜池看向叶涟漪，问道：“后悔了？”

　　叶涟漪小声嘟囔：“不太好闻……”

　　她能后悔什么呢。

　　二人并未久停，接到穆锦，径直往灵殿走去，这个时辰，朝奠仪式早已完结，一众嫔妃退至廊庑偏室静坐待命，内阁大臣留于侧厢待命，案头摊着劝进奏疏的草稿。

　　这些人心如明镜，嗣君尚且年幼，对雨镜池的倚重恐怕要胜过先帝。往日曾同他作对的官员，此刻个个心神惶惶，不由得开始盘算，如何找机会讨好献媚，保全自身的性命和官帽。

　　景朝当真要被先帝害惨了，半生享乐，留了这么大个烂摊子撒手人寰，还亲手下令，诛杀了最反对宦官干政的太傅张径寒。自张太傅获罪，人人自危，都只敢顺着陛下的意思行事。

　　一晃经年，雨镜池势力独大，朝臣愈发怀念张太傅，却甚少有人记得今日是他的忌辰……

　　但雨镜池记得，还准备了祭礼，只是那样愚忠的人，大抵也不屑于他这份心意。

　　要不要他都会给。

　　眼看临近梓宫，浓重的腐腥味混在熏香中，浊气扑面而来，叶涟漪下意识遮掩口鼻。

　　雨镜池在叶涟漪耳边轻声提点了一句：“娘娘莫要失仪。”

　　叶涟漪怔了怔，她反应过来，慌忙将绢帕藏回袖中，强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去。

　　穆锦原本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拉住她的手，叶涟漪以为他怕了，本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这孩子和早上那会一样，又是在安抚她。

　　这孩子懂事的过分，叶涟漪只觉得心疼，她反手握住温热的小手，步子放慢了许多。

　　梓宫弥散的异味确实重了些，在场的人大多没经历过这些，生怕表现出异样，落下大不敬的罪名。叶涟漪端着步子，从容落在女眷之中，与身旁妃嫔隔开了些许距离。

　　周遭静的有些刻意。

　　叶涟漪只当是众人守着规矩不敢做声，她将头压低，试图将自己淹没在规矩中，将这一日混过去。

　　可她余光瞥见棺下那抹暗色时，一瞬之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