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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撑伞 你的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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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天阴得沉,整片城市被厚重的乌云死死罩住,闷热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一场暴雨正在蓄势待发。
没有早自习的喧闹,没有堆积的试卷,也没有刻意狭路相逢的走廊。
季知炀睡到近午才醒,烦躁的心思却半点没被懒觉抚平。
自从认清自己对沈渝昭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极度别扭的死循环。
睁眼是沈渝昭,闭眼还是沈渝昭。
明明是死对头,可现在,那人的眉眼、声线、清冷的模样,全都密密麻麻刻在了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季知炀在一番心理挣扎后,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喜欢就喜欢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这场暗恋,注定是一次单向喜欢。
为了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季知炀干脆揣一个人溜出了门。
他没去平时去的那些地方,每次到那总是有人迎上来笑着喊“季少”,挺没意思。
季知炀去了网上最近很火的一条文创夜市街,白天人少清净,大多是小众的手作店、猫咖和音像店,避开了市中心的喧嚣。
他本来打算随便逛逛,打发掉这无聊的周末,彻底把沈渝昭那家伙从脑子里清空半天。
结果刚拐进街口,天边猛地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闷雷。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街边的梧桐叶上,不过几秒的功夫,就从零星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肆虐街头,路人瞬间四散奔逃。
季知炀没带伞,猝不及防被溅了半身湿凉,低骂一声,快步冲到街边一家玻璃手作店的屋檐下躲雨。
狭小的屋檐挤了两三个人,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百无聊赖地抬眼扫向雨幕,视线随意一瞥,随即意外地定住。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孤零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渝昭。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宽松卫衣,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侧脸白皙干净,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很耀眼。
他没有躲在站台的顶棚正下方,反而微微侧身站在边缘,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雾。
和学校里那个永远规整、永远体面、永远无懈可击的沈渝昭截然不同。
没有校服的束缚,没有长辈的约束,褪去了所有刻意端出来的冷漠和戾气,此刻的他,安静乖张,甚至带着一点无人察觉的茫然。
季知炀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又乱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唯一一把折叠黑伞——是刚刚在店门旁借的,很小,只够遮一个人。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
按照他们死对头的关系,就该视而不见,甚至暗自幸灾乐祸,看沈渝昭被困在雨里狼狈不堪。
可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他看见沈渝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指尖泛着一点薄红,应该是被风吹的。
几秒后,他微微垂了眼,长睫落下一片阴影,轻轻抿了抿唇,无声地收起了手机。
不用想,季知炀都能猜到结果。
大概率是司机被沈家父母临时调走了,没人来接他。
也是。
沈家管得那么严,沈渝昭的所有时间、所有行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季知炀忽然就没了之前的烦躁,心口密密麻麻堵得慌,又酸又软,混杂着不甘心的别扭。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积水很快漫过了路边的石阶。
沈渝昭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慌不忙,也不焦躁,仿佛这场困住他的大雨、身不由己的处境,都早已习惯。
季知炀看着他单薄的肩头一点点被雨水打湿,白色卫衣晕开浅浅的湿痕,脑子一热,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这可不行,沈渝昭怎么能淋雨?他喜欢的人怎么能淋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踏着积水,穿过朦胧雨幕,走到了街对面。
雨水打湿了他的碎发,贴在额前,少年惯来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和不自然。
他停在沈渝昭身侧,刻意放冷了语气,装出一副极度不情愿、只是顺路好心施舍的样子。
“沈学霸怎么站在这淋雨?”
沈渝昭闻声骤然抬眼。
清冷的眼眸里先是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显然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季知炀。
接着他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习惯性的疏离和戒备,薄唇轻启,声音被雨风吹得轻轻发哑:“不用你管。”
还是这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
季知炀心里又气又无奈。
气他永远这么疏离,气他永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气没出息的自己,偏偏吃他这一套。
“那你怎么办?淋着雨?”季知炀轻笑了一声,伸手,直接把手里那把小小的折叠伞,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拿着,别明天感冒了,去学校又有理由骂我了。”
他找了个极其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软。
沈渝昭握着伞柄,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季知炀温热的指尖,微凉的触感相撞,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黑色的伞还带着刚刚滴上去的雨滴有些冷,但季知炀的体温是热的。
像他的人一样。
沈渝昭抬眸看向面前的人,眼神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很意外。
意外会在这种无人的周末街头,偶遇季知炀。
更意外,在他看来和他针锋相对、处处怼他的死对头,会主动给他送伞。
“你怎么办?”沈渝昭看着浑身已经半湿的季知炀,轻声问。
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季知炀无所谓地抬了抬下巴,摆出一贯嚣张的模样:“我淋不坏。再说,我家离得近,跑两步就到。”
随即他又看着沈渝昭坏心眼地笑笑:“怎么,沈学霸这是关心我?”
说完,他不等沈渝昭反驳,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怕自己藏不住眼底的心思,转身就要扎进雨里。
可下一瞬,衣服被人拉住。
力道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季知炀却浑身都僵住。
身后少年的声音很轻,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季知炀从未听过的别扭语气。
“谢谢你的伞,但没必要让给我。”
季知炀在心里叹口气,想着沈渝昭果然不收,生出些无端落幕来。
下一刻。
“……一起撑。”
沈渝昭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够两个人。”
季知炀心跳炸得一塌糊涂。
有什么能比喜欢的人和自己共撑一把伞更令人激动的么?
一些东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季知炀僵硬地转过身,别扭得要命,嘴硬道:“谁要跟你挤一把伞,多别扭。”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退了回来,乖乖站到了伞下。
小小的一把黑伞,堪堪罩住两个高挑的少年。
伞外是狂风暴雨,喧嚣尘世。
伞内方寸之间,狭窄、拥挤,却安静得过分。
两人挨得极近,肩膀紧紧贴着肩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
季知炀能清晰闻到沈渝昭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着雨后潮湿的草木香,勾得人心神不宁。
他余光忍不住偷偷偏过去,落在沈渝昭的侧脸上。
雨水沾湿了他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下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睫湿漉漉的,温顺又柔软。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周末一个人出来干什么?”季知炀没话找话,刻意扯开话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沈渝昭轻轻握着伞柄,微微偏头,避开两人紧贴的视线,声音清淡:“随便走走。”
他不会说,他是偷偷趁着家里没人监管的空档,偷偷跑出来透气。
牢笼一样的家,无休止的掌控、施压、利益捆绑,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只有偶尔这样偷来的自由,才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一个人习惯了,独处、沉默、自愈。
可此刻伞下并肩而立的温热,身边少年鲜活张扬的气息,竟让他有点羡慕。
季知炀看着他寡言的样子,瞬间猜到七八分。
又是被家里逼得太紧了。
季知炀忽然无比讨厌那些所谓的豪门规矩、利益捆绑,讨厌沈家父母冷冰冰的算计,讨厌所有困住沈渝昭的东西。
他向来随心所欲、肆意张扬,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肆意胡闹也有人兜底。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连交朋友、连出门散心、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做主的无奈。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响个不停。
两人并肩站在小小的伞下,无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良久,季知炀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那以后,没人接你的时候,我来。”
不用你身不由己,不用你独自硬扛。
你的雨天,你的为难,你的无人问津,我都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