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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膳堂初现 · 冷玉无声 随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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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厄司的膳堂建在东南角,九脊歇山顶,青瓦层层叠叠如鱼鳞,飞檐翘起处悬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咚作响,与里头的人声混在一处。每到饭点,这里便是全司最热闹的去处——外门弟子捧着海碗蹲在门槛上扒饭,内门弟子三五成群占住八仙桌,碗筷碰撞声、谈笑声、偶尔爆发的争执声,几乎要将沉重的梁柱都掀动三分。
沈辞清带着阿宴踏入门槛时,那股子喧腾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在刹那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几乎所有人都认得这位声名赫赫却又常年深居简出的祭酒大人。他太过显眼——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宽袖垂落,走动时连褶皱都极少,身姿清瘦如修竹,偏又挺得笔直。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无色,唯有一双灰蓝色的眸子淡漠如远山寒雪,扫过来时,让人脊背莫名一凉。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后半步之遥的那个少年。
鸦青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一根素白无瑕的玉簪固定住发髻,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在膳堂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衫,料子虽寻常,却裁剪得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如孤松,宽肩窄腰,连站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那张脸实在生得好看——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冽,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玉,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站着,也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对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壁。
[那是谁?]
[没见过……穿的是仆役服,但这气度……]
[嘘,看那祭酒大人的架势,怕是新收的近侍吧?]
[生得真……啧,可惜是个哑巴吧?早几日就听说了,沈祭酒从外带回来的,是个哑了嗓子的。]
[哑巴?可惜了这副皮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膳堂内蔓延开来,压得再低,也挡不住那份灼热的好奇。有人盯着阿宴的脸看得出神,有人偷偷打量沈辞清的神色,还有几个年轻弟子交换着眼色,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跃跃欲试。
阿宴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听得懂这些议论,那些“哑巴”、“仆役”的字眼像细针一样扎在耳膜上,勾起心底深处尚未完全死去的骄傲与屈辱。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依照沈辞清日夜严苛的训练,将心跳压制得缓慢而平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沈辞清身后,目光落在沈辞清那飘动的衣角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那些目光、那些私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都与他无关。他是一块石头,一尊冰雕,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沈辞清似有所感,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恰好将阿宴挡在了身后大半的身影里。他径直走到取饭的窗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两份素斋,一壶热茶。]
打饭的杂役早已得了上头的吩咐,见是沈祭酒,连忙殷勤地堆起笑脸,手脚麻利地将两盘精心备好的素斋——一盘是清炒灵笋、白灼菜心,另一盘多了几块灵髓豆腐——连同温好的茶壶茶盏递上。沈辞清接过,并未多言,甚至连眼风都未扫向那杂役,转身便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周遭的注目礼不过是拂面微风。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穿过人群,寻一处僻静角落落座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横插了出来,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楚。
[哟,沈师兄,许久不见,气色倒是愈发好了。]
陆云起带着两个跟班,不紧不慢地挡在了去路上。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青袍,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绸,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阴冷的算计,像毒蛇在草丛中游弋。他的目光越过沈辞清的肩膀,牢牢钉在阿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层冷玉般的表皮剥开,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这位是……]陆云起故作疑惑,语调拖得长长的,目光在阿宴鸦青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衫上反复扫过,像在估价,[新来的师弟?看着面生得很。这身段,这容貌,若是入了外门,倒也是一桩美谈。怎的,是个哑巴?]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轻蔑与试探。
沈辞清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声音如冰泉滑过卵石:[陆师弟,膳堂重地,莫要喧哗。这是我新收的哑仆,名唤阿宴,不通人事,若有冲撞,还望见谅。]
[哑仆?]陆云起轻笑一声,非但不让,反而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阿宴面前,那股甜腻的龙涎香混着茉莉的熏香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伸手指了指阿宴,[阿宴……名字倒是雅致。沈师兄好眼光,收个哑仆都生得这般……标致。]他说着,竟伸出手,食指微曲,作势要去抬阿宴的下巴,动作轻佻,[让我瞧瞧,这哑巴是不是徒有其表,绣花枕头一包草……]
那只手还未触及皮肤,沈辞清袖袍微拂,幅度极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柔劲,将陆云起的手腕轻轻荡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拿捏得极准,既未让陆云起难堪到失态,又明确传达了拒绝。
[陆师弟。]沈辞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冷了几分,如寒风掠过屋檐,[我的仆役,还轮不到旁人来查验。]
陆云起脸色一僵,收回手,笑容变得有些阴鸷。他盯着阿宴那双低垂的、看似温顺无害的灰眸——那是水凝片覆盖后的效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少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物,倒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偶人。而且,这身上气息……他凝神感应,竟一丝妖气、一丝异样都捕捉不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比寻常凡人还要纯粹。这绝不正常!昨夜地牢煞气冲霄,沈辞清今日就带出这么个“干净”的哑仆,巧合得令人起疑。
[师兄护得倒是紧。]陆云起冷哼一声,却不依不饶,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损,[不过,司里有司里的规矩。新来的仆役,总得验明正身,以免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前几日地牢那档子事,师兄可还记得?万一这哑巴身上带了什么秽气,或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传染了师兄,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将怀疑挑明了——他在暗示阿宴就是那“未死”的半妖。
阿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陆云起话语中那股针对沈辞清的恶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神经。体内的妖气因愤怒而微微激荡,额角那被药物和封印压制的短角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他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用剧痛强行压下躁动。喉间的穴位被妖气死死封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腔里那颗被强行压制的心,跳得沉重如擂鼓。
他依旧垂着眼,长睫掩盖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属于妖类的金芒。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岩石的松树,任由陆云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任由那充满恶意的言辞在耳边回荡,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沈辞清将陆云起的试探和阿宴那近乎完美的隐忍尽收眼底。他向前半步,彻底将阿宴挡在自己清瘦的影子里,灰蓝色的眸子终于抬起,直视着陆云起。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寒意,让陆云起心头莫名一悸。
[不干净的东西?]沈辞清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陆师弟指的是你自己么?整日里搬弄是非,疑神疑鬼,心思龌龊,比之地牢里的秽气,怕是更脏了些。]
陆云起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青袍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刚要发作,沈辞清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粒碍眼的尘埃。他转身,对阿宴微微颔首,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阿宴,随我来。]
阿宴颔首,动作微小而恭谨。他步履沉稳地跟上,鸦青的发丝在转身时轻轻晃动,月白的衣袂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陆云起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冲突,与他这个“哑仆”毫无关系。只有那垂在袖中的、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袖口内掌心处渗出的点点猩红,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波澜与强行压抑的痛苦。
沈辞清带着他穿过依旧有些寂静的大厅,走到膳堂最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这里光线昏暗,远离主灯,只有一缕从高窗透入的月光斜斜照下,正落在桌角,远离喧嚣,正合心意。
沈辞清将那份多了一倍灵髓豆腐的素斋推到阿宴面前,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吃吧。压着气血太久,需些灵气温养。]
阿宴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他低头看着碗中的清汤寡水和几样精致的素菜,又悄悄抬眼,看了眼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用饭的沈辞清。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替他挡下的明枪暗箭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他夹起一块温热的灵髓豆腐,送入口中。味道清甜,带着淡淡的灵气,远胜过往日粗砺的食物,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口都咽得无声无息。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便要以这副“阿宴”的面孔,在这靖厄司内活下去。像影子,像哑巴,像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而沈辞清,便是他在这虚假而危险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也是唯一的枷锁。
不远处的席位上,陆云起阴鸷地盯着角落里的那两人。他没看到阿宴吃菜的动作,却将沈辞清那副护犊的姿态,和阿宴那超越常人的定力尽收眼底。一个真正的哑仆,绝不会有那样的沉静,更不会有那骨子里即便刻意收敛也隐隐透出的傲气。这“阿宴”,绝不简单。他想起昨夜小院的死寂,想起沈辞清那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已死],一股寒意混着强烈的猜疑从脊椎窜起。
这哑仆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沈辞清,你又在隐瞒什么?
陆云起眯起眼,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能唱到几时。这层冷玉般的伪装下,又能藏多久。
而角落里,阿宴咽下最后一口豆腐,垂着眼,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属于燕斩的、冰冷的金芒。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牢笼。这无声的戏,才刚刚开场。
[……放心,日后会尝试着让‘燕斩’活回来的。]
沈辞清极轻的低语,仿佛只是无心的一叹,却清晰地落入阿宴耳中。阿宴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依旧低着头,但那双被水凝片覆盖的灰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依旧是阿宴,是沈辞清院中那个沉默的哑仆。但在这具精心雕琢的冷玉躯壳之下,那个被宣告死亡的灵魂,似乎被这句话悄然唤醒了一丝微弱的火光,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着复燃的那一日。他缓缓抬眼,看向沈辞清平静无波的侧脸,又迅速垂下。这一步,他走得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重。因为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活下去的伪装,还有一个关于“归来”的、沉甸甸的期许。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无声地交叠。膳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这一隅角落,和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重生与伪装的漫长对峙。阿宴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泛白,像是在握住那缕尚不可及的未来。而沈辞清,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碗中清汤,波澜不惊。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而阿宴——或者说燕斩——能否真正“活回来”,还需经历更多未知的淬炼。但至少此刻,这个名为“阿宴”的假面,已然戴稳了。
其实燕当时看沈的时候(衣角)其实内心是想抓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