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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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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凛逸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的天还是灰的,路灯刚熄不久。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离高铁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离约好的碰面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他已经睡不着了,心跳像踩着鼓点,一下一下往肋骨上撞。
他侧躺着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把铁盒拿过来揭开盖子数了数——十颗,这两天又吃掉了两颗。他拈出一颗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从舌尖漫开,胸腔里那团软乎乎的东西被撑得更大了些。他含着糖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嘴角含着泡沫往上翘,泡沫糊了一镜面。
六点零几分他就收拾好了。书包里塞了那本书、充电宝、耳机、一包纸巾,还有他妈昨晚塞给他的两个橘子。他检查了三遍车票信息,淮时钰昨天把电子票转发给他了,两张票挨在一起,座位号是连着的。他盯着那个座位号看了好几秒,截图存了一份,又存了一份,生怕弄丢。
六点半他出家门的时候他妈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早饭,他说来不及了路上买,实际是怕晚了。其实他知道淮时钰向来准时,约的是七点零五在地铁口碰,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他跑过去也只要十五分钟。但他就是想早到,想站在那儿等一回。
到了地铁口他靠在栏杆上喘气,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衣服——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的薄外套,昨晚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件是因为淮时钰好像穿过一次类似的,当时他想说"挺好看的"没说出口。现在穿在自己身上,莫名有一种隔着时空对话的感觉。他笑自己幼稚,但没换。
七点零三分,淮时钰从街角转过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书包换了个小号的斜挎包,头发好像刚洗过,发梢微微翘着,整个人清清爽爽。凛逸远远看见他就觉得耳朵有点热,但他这次没低头,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算打招呼。淮时钰走过来,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浅蓝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吃了?"凛逸说:"没,等你。"淮时钰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凛逸一愣,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淮时钰的手指,凉的,应该是早就在手里捏着了。
"你几点起的?"凛逸问。淮时钰没回答,转身往地铁口走,走了两步才说:"进去吧,时间刚好。"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门的位置站着。凛逸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还热着。他咬了两口余光瞥见淮时钰靠在扶手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他下巴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刚才碰到的指尖——凉的,塑料袋却是热的。这个人早早在路边等,买了早餐捏在手里,等了他不知道多久。
凛逸把豆浆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吸了两口,然后递过去:"你喝不喝,我喝不完。"淮时钰偏头看了他一眼,接了,嘴唇凑上吸管的时候凛逸很没出息地又把视线移开了,假装在看车厢里的站名。但他知道淮时钰喝了不止一口,吸管上沾着两个人的温度,这个认知让他脸热了一下。
到了高铁站时间刚好,安检、进站、找检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凛逸跟在淮时钰身后半步的地方,看他刷卡过闸机,侧身等他一起。上了车找到座位,果然是连在一起的,靠窗的位子是淮时钰的,他坐进去之后往里面让了让,把靠过道的位置空出来。凛逸坐下来把书包搁腿上,车还没开,他转头看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余光里是淮时钰的侧脸。淮时钰在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锁屏扣在桌板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昨晚几点睡的?"凛逸问,把这个问题还了回去。淮时钰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两点多。"凛逸心里算了一下,那才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没再说话,把书包拉链拉开,摸出那本书翻开,刚好翻到昨天画横线的那页。淮时钰在旁边闭着眼,车厢里安安静静,列车启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凛逸看见淮时钰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那阵晃动吵到了,但没睁眼。
车开稳之后凛逸看了几页书,看到第二篇的最后一部分。那篇讲的是一个夜班邮递员,每天凌晨骑着自行车在小城里穿行,送信送给那些白天不在家的人。有一句话他昨天没注意,今天重新看才看见:"邮递员后来才发现,他最喜欢送的那条路,是一个姑娘夜夜亮着灯等一封信的路。但他永远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在底下画了条横线。画完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淮时钰,淮时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正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侧影,还有一点凛逸自己的轮廓叠在上面。
淮时钰像是感觉到他在看,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凛逸下意识把书往他那边倾了倾,指了指出这句话。淮时钰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说:"写的什么。"凛逸轻声读了一遍:"邮递员后来才发现,他最喜欢送的那条路,是一个姑娘夜夜亮着灯等一封信的路。但他永远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淮时钰听了,没有马上说话。列车这时候经过一段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车厢里的灯显得更亮了些,淮时钰的脸在暖光里柔和了几度。等隧道过了光重新涌进来,他才说:"他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凛逸把书合上:"为什么?"淮时钰说:"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那条路就不是他最喜欢的那条了。"
凛逸愣了一愣,没接话。他低头把书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手,从夹层里摸出那颗草莓糖——笔袋里那颗,他昨晚塞进来的。糖纸在车厢的灯底下粉红粉红的,他把它放在桌板上,朝淮时钰那边推了一格。淮时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了起来,没拆,握进手心里。然后他偏头看窗外,从玻璃的反光里凛逸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没那么快了,像停了一拍。
到了省城出站的时候快十点了。比赛下午才开始,上午是报到和自由时间。淮时钰带着他在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转了一圈,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住,说这家好吃,上次来吃过的。凛逸跟进去,两人各要了一碗面,面对面坐着吃。面馆窄小,桌椅油腻腻的,但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头浓郁,凛逸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淮时钰吃得更快,已经把碗推到了旁边,正靠在椅背上喝水。
"比赛紧张吗?"凛逸问。淮时钰想了想:"有点。"凛逸诧异,他以为淮时钰这种人去比赛从来不会紧张。淮时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斟酌什么,然后说:"以前不紧张,今天有点。"他没说为什么,凛逸也没问,但心里隐隐知道答案。他低头把剩下的面汤喝完,然后说:"我在下面坐着,你上台的时候我能看见你。"淮时钰嗯了一声,把水瓶盖子拧好,站起来说走吧。
下午的比赛在省图报告厅,场地不大,台下坐了大概百来个人。凛逸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淮时钰去了后台。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前面上了七八个选手,各有各的好,但凛逸一个字没听进去,手心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按掉,按掉又亮起来。他终于知道淮时钰以前上场前是什么感受了——不是紧张台上怎么样,是紧张台下那个人能不能看到自己。
轮到淮时钰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凛逸坐直了身子。淮时钰从侧幕走出来,穿着那件黑短袖,手里没拿稿,走到话筒前站定。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凛逸的方向停了一瞬,极短,但凛逸看见了。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夜班邮递员和一个等信的人。凛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不是书里的内容,是淮时钰自己写的。他讲的那个邮递员每天凌晨骑自行车穿过小城,路上总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但他不知道灯下是谁。直到有一天他送了一封信到那栋楼,发现收信人的名字和那盏灯一样,邮递员把信塞进信箱之后,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走了。故事的结尾是邮递员第二天照常经过那栋楼,灯还亮着,他踩了踩脚踏板,继续往前骑。
淮时钰讲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了掌声。凛逸坐在人群里没有拍手,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但那个'嗯'底下有什么,他现在能听出来了"——此刻他坐在台下,隔着十几排座位,终于听懂淮时钰在说什么。那个邮递员不需要知道信上写了什么,知道那条路就变了。而淮时钰讲这个故事给他听,大概就等于把那封信的封口撕开了一条缝,让他往里看了一眼。
散场之后凛逸在出口等,人群稀稀拉拉往外走。淮时钰出来的时候书包已经背好了,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凛逸开口想说什么,张开嘴发现嗓子有点紧,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那个故事——"淮时钰打断他:"走吧,赶高铁。"转身往外走。凛逸跟上去,这次他多走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淮时钰的肩膀。淮时钰没有让开。
回程的车上人更少,一节车厢空了大半。他们还是坐原来的位置,淮时钰靠窗,凛逸靠过道。车开了二十分钟淮时钰就把头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凛逸知道他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今天又比赛,是真的累了。他看了他一会儿,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楼房在淮时钰脸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凛逸轻轻从书包里摸出那本书,翻开扉页,那句"写给愿意在夜里点灯的人"在车厢的灯光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他想了一路那句话——淮时钰说他没写,但他讲的故事里有一盏灯,有一个邮递员,有一条他最喜欢送的路。
列车进站的时候淮时钰醒了,睁开眼缓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窗外。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他们出站、换地铁、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开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淮时钰把他送到单元楼下,两个人又站住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的距离。
淮时钰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递过来。凛逸接过来一看,是那颗草莓糖,糖纸还在,但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被握了一整天。淮时钰说:"你还剩一颗。"凛逸攥着那颗糖,糖纸的褶皱硌着掌心。他今天早上数过,铁盒里剩十颗,加上早上吃掉的那颗还有笔袋里那颗,现在这颗是第三颗。
"比赛那个故事,"凛逸攥着糖,还是把话问了出来,"你说的那个邮递员,是你自己吗?"淮时钰没有马上回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凛逸脚下。过了几秒他说:"邮递员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盏灯是谁亮的。"说完他看了凛逸一眼,那一眼不深,浅浅的,但足够让凛逸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三遍。
然后淮时钰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的背影一下一下推远。凛逸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走到槐树拐角的时候淮时钰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走了。凛逸攥着那颗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灯尽头,才慢慢转身上楼。
楼梯间灯亮了一截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好几秒,把糖举到眼前,皱巴巴的粉色糖纸在楼道窗户漏进来的路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点柔光。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左边的口袋,贴着胸口那一侧。
进门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书包没卸,铁盒从枕头边上拿过来揭开盖子数了数——九颗。他把那颗皱巴巴的糖放进去,和另外九颗挨在一起,糖纸的褶皱在铁盒的灯光底下一目了然。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枕头边上。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淮时钰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还停在那天晚上——"票买了吗""买了。两张。"他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故事,我想听你再讲一遍。"打完了又删掉。重新打:"邮递员后来还走那条路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到家没。"隔了半分钟,淮时钰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是第二条:"铁盒是不是多了一颗。"凛逸盯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光还是那窄窄一道,落在枕头角上。他把铁盒拿过来又打开,那颗皱巴巴的糖躺在一排完好糖纸中间,格格不入,但凛逸觉得它是最好看的一颗。他轻轻把盖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摸到那颗糖隔着铁盒凸起的一点轮廓,指尖停在那里。他想,明天早上要多买一份豆浆。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