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作家夏至未至

8、以身护君 深秋霜降，

　　深秋霜降，帝都落木萧萧。

　　左相一党尽除，朝堂看似肃清安稳，实则暗流再起。

　　老臣集团折损过半，宗室诸王人人自危，皆将所有怨恨尽数归于沈时棠。在他们眼中，这位来历不明的近臣，是妖异祸水，是帝王偏私的根源，更是颠覆朝局、拔除老臣势力的罪魁祸首。

　　以往众人忌惮帝心，只敢暗中构陷、私下刺杀。

　　可自江南归京，帝王对沈时棠的纵容偏爱愈发不加掩饰。他允她不跪不拜，许她自由出入宫禁，听她一言定国策、断祸福，甚至为她一人，不惜重创朝堂根基、清洗百年士族。

　　积怨日积月累，终于彻底爆发。

　　立冬前一日，早朝。

　　天未破晓，金銮殿庄严肃穆，百官列立两班，朝服肃穆，鸦雀无声。

　　政事例行奏报完毕，三公之首的太傅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跪地叩首，声震大殿：“臣，冒死进谏，请陛下驱离妖异，重整朝纲！”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紧接着，数十名文武官员齐齐出列，伏地死谏，声势浩荡。

　　“沈氏来路不明，身藏异术，惑乱君心！”
　　“无官无品，干政擅断，紊乱朝制！”
　　“前朝覆灭余孽，心怀叵测，恐祸大周江山！”

　　字字诛心，句句指控。

　　他们查不出沈时棠真实身份，却隐约猜出她与前朝东临脱不了干系，便以此为利刃，直指她是亡国余孽、心怀祸心，借预言之术蛊惑帝王，意图倾覆大周。

　　众臣伏地，声声泣谏，逼帝做抉择。

　　要么弃她，以安朝野。
　　要么护她，背负昏君宠佞、荒废朝纲的骂名。

　　殿外寒风穿廊，卷起微凉雾气，吹得龙椅垂纱轻轻晃动。

　　顾惟修身坐九五之尊，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眸底沉寒如万丈冰渊。他俯瞰阶下黑压压一片跪伏的臣子，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朕的近臣，轮不到尔等置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严，掷地有声，震彻大殿。

　　“沈时棠推演祸福、预判灾患、稳固江山、肃清奸佞，于大周有功，于社稷有恩。尔等无功居朝，结党营私，构杀忠良，如今反倒敢聚众逼宫？”

　　帝王护她之意，决绝坦荡，毫不遮掩。

　　太傅抬头，满目沉痛，厉声再谏：“陛下！江山为重，美色为轻！此女不祥，留之必酿大祸！今日百官死谏，只求陛下以天下万民为重，驱逐沈氏，以绝后患！”

　　“若陛下执意偏袒，我等老臣，今日便撞死金銮殿！”

　　以死相逼，断他退路。

　　满殿文武齐齐附和，声势滔天，逼得整座金銮殿风雨欲来。

　　内侍吓得瑟瑟发抖，空气凝滞冰冷，杀机暗涌。

　　所有人都在等着帝王妥协，等着他舍弃区区一人，保全朝堂安稳、帝王清名。

　　顾惟修眸光凛冽，指尖扣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惧百官逼宫，不惧宗室反叛，不惧天下非议。

　　可他怕这些汹涌的恶意，会压垮沈时棠。怕世人千夫所指、万口诛伐，会让本就身处夹缝、满心煎熬的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正要开口，以雷霆手段镇压所有谏言，不惜血洗朝堂，也要护她周全。

　　殿外，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踏入。

　　沈时棠一袭素衣，身姿清挺，步履安然，缓缓走入金銮大殿。

　　晨光从殿门洒落，落在她清冷眉眼间，温柔却凛然。她立于百官之后，不卑不亢，无惧无畏，平静地望着满殿逼宫群臣。

　　无人传召，无人通禀，她擅自入殿，已然逾矩。

　　百官骤然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鄙夷、忌惮、憎恶、审视，万千目光如利刃，尽数钉在她身上。

　　沈时棠无所畏惧。

　　她缓步上前，越过层层跪伏官员，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立于顾惟修龙椅之下，直面满朝文武。

　　往日朝堂，她素来静默侍立，不争不辩，疏离淡漠，从不出风头，从不掺和朝臣纷争，任由世人污蔑非议，始终沉默隐忍。

　　可今日，她不能再退。

　　她看着满殿老臣，声音清泠坚定，穿透死寂大殿：“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言我惑乱君心、祸乱朝纲、身藏祸心。”

　　“今日我便站在这里，一一回应。”

　　她身姿笔直，脊背挺得坦荡，没有半分怯弱。

　　“我无家世倚靠，无官阶品级，却数次推演天灾、提前止损，保全大周百姓无数流离死伤；我无名爵俸禄，却协助陛下肃清贪腐、拔除奸党、稳固朝局，还朝堂清明安稳。”

　　“我以天机辅政，为国为民，何来之祸？何谓之妖？”

　　字字清亮，句句铿锵，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一名御史不甘，厉声驳斥：“你来路不明！疑似前朝余孽！心怀故国，岂能忠心大周！居心叵测，便是最大的祸端！”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所有人都盯着她，等着她慌乱失语，等着她破绽百出，坐实祸心罪名。

　　可沈时棠只是轻轻抬眸，坦然迎上所有质疑目光，音色平静却凛然：

　　“我确是东临遗民。”

　　一语落定，满堂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当众坦然承认。

　　顾惟修坐在龙椅之上，心口骤然一紧，眼底瞬间掀起风浪。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护她，替她遮掩，却看见她微微侧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眼神沉静，示意他无需干预。

　　她的事，她自己担。她的君，她自己护。

　　沈时棠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满朝文武，声音愈发坚定：

　　“我出身东临，故国覆灭，是事实。我身负亡国血脉，亦是事实。”

　　“可我入大周朝堂，履约辅君，从未私藏祸心，从未勾结逆党，从未祸乱江山。三年盟约在先，我以身助帝稳固山河，问心无愧。”

　　“诸位大人若论罪我出身，那我无话可说。”

　　“但若诸位以‘前朝余孽’污我忠心、毁陛下清明、逼君弃臣——”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霜：

　　“便是借故党争，挟私逼宫，意图架空君权、紊乱朝纲！”

　　一句话，直接反向定调，戳破所有老臣的私心算计。

　　众人面色煞白，无人再敢出声辩驳。

　　他们所谓的为国进谏，说到底，不过是忌惮帝王集权，忌惮她断了他们的私利，借机发难，逼帝王妥协。

　　“陛下待臣，坦荡公允。”沈时棠垂眸，郑重叩身，声音清亮落遍大殿，“臣信陛下，亦愿为陛下、为大周，担尽非议、受尽骂名。”

　　“若臣一人之身，可安朝野、息纷争、护君无忧——臣，甘愿承受所有非议。”

　　从前三年，皆是他默默站在暗处，为她挡尽风雨，替她扫平杀机，护她岁岁安稳。

　　今日，她第一次站在天光之下，站在万人非议之中，以单薄之身，为他挡尽朝堂风波。

　　她是亡国帝姬，是身负血海的人。

　　可她亦懂得知恩图报，分得清是非功过。

　　他护她性命周全，她护他君仪清明。

　　棠棣同根，风雨共担，从来不是一人的单方面救赎。

　　龙椅之上，顾惟修静静看着下方素衣挺立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清瘦肩头，明明身姿单薄，却顶天立地，傲骨铮铮。

　　他执掌天下，杀伐半生，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临危倒戈之人。世人畏他皇权，贪他富贵，唯独她，身处绝境、身负仇恨，却敢在天下逼宫之时，挺身而出，以身护他。

　　心口翻涌滚烫酸涩，积压数年的情愫轰然破闸。

　　他亏欠她家国，她却赠他赤诚真心。

　　良久，顾惟修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下龙阶，停在她身侧。

　　他抬手，轻轻挡在她身前，以帝王之躯，为她隔绝满殿审视目光。

　　声音低沉威严，响彻大殿，不容置喙：

　　“沈时棠是朕唯一近臣，是朕亲许信任之人。”

　　“从今往后，谁敢非议她、诋毁她、逼辱她——”

　　“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一语定乾坤。

　　满殿百官面色惨白，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尽数垂首噤声。

　　风波顷刻落定。

　　金銮殿寒风散去，天光彻底破晓，照亮一室清明。

　　沈时棠抬头，望着身前挺拔巍峨的背影，眼底翻涌细碎温热。

　　从前她总以为，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与亏欠，只有君臣隔阂、宿命鸿沟。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爱恨早已纠缠相融，亏欠早已变成羁绊，隔阂早已悄悄消融。

　　他护她于暗处，岁岁无声。
　　她护他于明前，不惧千夫。

　　棠棣花开，终是风雨同担，双向奔赴。

　　仇恨未彻底消散，过往未全然翻篇。

　　可在这偌大世间，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对峙天地，而是——

　　并肩而立，共挡山河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