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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滩边逢少年 弱水三千, ...

  •   弱水三千,环护东临。

      这座孤悬海外的千年古国,四面沧溟,浪潮往复,终年雾霭氤氲。世人皆说东临有灵,龙凤栖泽,国运绵长,只因皇室一脉世代承祀圣女,掌天地预言,镇四海风浪,保这片孤岛百年安稳无虞。

      可无人知晓,所谓圣女荣光,从来都是囚笼枷锁。

      无极塔高耸入云,立在王城最高处,青砖冷瓦,终年不见暖阳。塔中锁着东临最后一位棠华帝姬——沈时棠。

      她自三岁入塔,岁岁参祭,日日习礼,被国师与长老日夜教诲,恪守圣女戒律:无情无念,无嗔无喜,心系家国,弃个人七情六欲。

      整整十二年。

      她见过塔顶四时流云,听过塔下岁岁钟鸣,熟记百卷祭文、千条卦辞,通晓星象国运、风浪预言,却从未真正踏过一次人间烟火,从未见过塔外完整的山海风月。

      时值孟夏,祭典将至。

      一年一度的凤凰祭,是东临最盛大的国祀大典,亦是她身为圣女,必须亲自主持的天命重礼。大典之前三日内,塔中禁制松动,守卫轮换松懈,是她一年唯一一次可以偷离高塔、暂得自由的时机。

      暮色初临,海潮轻响。

      沈时棠褪去沉重肃穆的圣女素白祭袍,换了一身简单浅青布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灵如山海初月。她身形纤瘦轻盈,借着暮色阴影,熟稔避开塔外值守侍卫,顺着后山密道,一路奔逃而出。

      晚风扑面,带着咸湿清新的海气,吹散了终年萦绕周身的香火冷味。

      这是她第十二年,偷赴滩边。

      东临王城之外,十里浅滩,潮平风软,白沙细腻,是整座孤岛最温柔的地方,也是她隐秘藏了十二年的私藏天地。在这里,她不用做高高在上、无情无念的棠华圣女,不用背负国运枷锁,不用恪守冰冷戒律。

      她只是沈时棠,一个尚且贪慕风月、贪恋自由的少女。

      落日悬于海平面,熔金铺海,漫天霞光染红沧波。潮起潮落,浪花轻轻漫过白沙,冲刷着贝壳细砾,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晚风徐徐,携着落日余温,温柔包裹人间。

      沈时棠赤足踩在细软白沙之上,微凉潮水漫过脚踝,温柔沁肤。她舒展眉眼,卸下所有沉重心事,眼底漾开难得的鲜活笑意,清冷端庄的圣女气度尽数褪去,只剩少女独有的灵动纯粹。

      十二年高塔孤寂,唯有这片海,能容她片刻天真。

      她沿着海岸线缓缓漫步,低头捡拾滩边彩色贝壳,指尖轻触冰凉湿润的壳面,心头一片安宁。往日刻板枯燥的诵经、繁复严苛的礼教、沉重肃穆的天命,尽数被温柔海潮冲淡,消散无踪。

      不知行至何处,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绵长的海螺声。

      曲调悠扬空灵,不似人间俗乐,顺着海风缓缓漫开,温柔又寂寥,裹挟着山海独有的辽阔与温柔,轻轻撞入耳畔。

      沈时棠脚步微顿,抬眸循声望去。

      不远处礁石之上,静坐一道少年身影。

      少年身着简单素色布衣,广袖被海风轻轻吹起,身姿挺拔清俊,脊背笔直,独坐于巨大礁石之巅,背对漫天落日沧海。他手中执一枚深色海螺,指尖轻按螺口,低眉吹奏,眉眼隐在落日余晖里,轮廓清隽温柔,气质干净疏离。

      周遭潮声万顷,落日熔金,天地辽阔苍茫。

      一人,一螺,一片沧海落日。

      自成一幅温柔静谧的山海画卷。

      沈时棠生平十二年,居于高塔、囿于深宫,见惯的是香火缭绕、青砖冷壁、礼教森严,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澄澈、肆意洒脱的少年模样。

      她一时怔然,下意识驻足原地,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安宁。

      海螺声缓缓停歇,余音绕海,久久不散。

      少年闻声感知身侧动静,缓缓收了海螺,侧身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落日碎光落满他眉眼,温柔了一身清寂。

      少年生得极好,眉目清润,瞳色漆黑澄澈,眼底盛着整片沧海落日,干净坦荡,不染半分尘俗。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青涩未褪,风骨初成,气质清冽又温柔,疏离又赤诚。

      他望见不远处伫立的少女,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淡淡的平和。

      “姑娘在此许久了。”

      少年开口,声线清悦温润,像海风拂玉,干净好听,适配这漫天山海温柔。

      沈时棠心头微赧,知晓自己贸然驻足偷听,未免唐突,微微颔首,轻声致歉,音色细软清冷:“抱歉,无意惊扰公子。只是公子螺声悦耳,一时失神驻足。”

      她常年居于高塔,言语端庄有礼,气质清雅绝尘,自带皇室圣女的端雅气度,却又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懵懂。

      少年看着她清丽眉眼、纯净神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淡淡颔首:“无妨,山海风月,本就共赏。”

      他语气坦荡温柔,并无半分介意。

      海风轻扬,吹动两人衣袂,白沙漫卷,潮声温柔。

      少年自礁石上缓缓跃下,身姿轻盈落地,步步向她走近。距离渐近,沈时棠愈发看清他的眉眼,清俊干净,温润端方,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戒备。

      “姑娘常来此处?”他轻声询问。

      沈时棠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坦诚作答:“每年此时,会来一趟。”

      一年一次,仅此三刻,是她偷来的人间自由。

      少年了然,并未多问来历,亦不探究她身份,只是温柔开口:“我名顾惟修,途经此处,暂观沧海。”

      他自报姓名,温柔坦荡,落落大方。

      顾惟修。

      沈时棠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底轻轻一动,轻声回礼:“沈时棠。”

      彼时年少相逢,姓名相赠,简简单单,干净纯粹,不带丝毫功利算计,无关家国身份,无关宿命权谋。

      顾惟修目光落在她赤足踏沙的模样,眼底温柔更甚,轻声道:“潮水深凉,久踏伤身。”

      言罢,他俯身,随手拾起一块干净干燥的白帕,轻轻铺在身侧礁石之上,示意她落座:“此处干燥,可暂歇片刻。”

      他待人温柔细致,分寸得当,体贴却不逾矩,温柔却不刻意。

      沈时棠心头暖意微生,依言轻轻落座。

      这是她十二年以来,第一次被人这般妥帖善待,无关圣女身份,无关家国天命,只是单纯待她这个人。

      两人并肩静坐礁石之上,共看落日沉海,晚霞漫天。

      无人追问来历,无人打探出身,没有礼教束缚,没有天命枷锁。

      顾惟修会同她闲谈海风潮汐,讲外头山河辽阔、人间百态,说中原市井烟火、四季风月。他见闻广博,谈吐温润,字字句句皆是她从未触及过的鲜活人间。

      沈时棠静静倾听,眼底满是向往。

      她被困孤岛高塔十二年,知晓天命国运,通晓星象卦理,却唯独不知人间寻常喜乐,不知山河万里风光。

      “中原的春天,是什么模样?”她忍不住轻声发问,眼底盛满懵懂期许。

      顾惟修侧首看她,落日柔光落在她清丽侧脸,澄澈眼眸干净得不染尘埃。他心头微软,轻声缓缓道来:“春有百花遍野,杨柳拂堤,烟雨江南,春风渡陌,岁岁温柔。”

      一字一句,描摹出她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沈时棠听得微微失神,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真好。

      原来世间除了高塔孤寒、祭礼肃穆、国运沉重,还有这般温柔烂漫的风月。

      闲谈之间,暮色渐沉,落日彻底沉入海底,天际染开浅浅夜色,星光初现,洒落沧海。

      晚风渐凉,潮声渐急。

      顾惟修看了一眼天色,轻声叮嘱:“夜色渐晚,孤岛滩边潮汛不定,姑娘早些归去吧,免得迷路遇险。”

      沈时棠知晓,她偷离高塔的时辰将近,再不归塔,便会被守卫察觉,来年便再无偷离机会。

      她起身伫立,望着眼前温润少年,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不舍。

      十二年孤寂岁月,唯有今日,片刻相逢,半夕相伴,让她尝到了人间温柔。

      “顾惟修。”她轻声唤他名字,眼底澄澈认真,“来年今日,你还会在此吗?”

      她私心里,想再遇此番温柔,再听一次海螺悠扬,再听一次人间风月。

      顾惟修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期许,漆黑眼眸沉静温柔,郑重颔首,字字笃定:“若你等候,我便归来。”

      少年许诺,坦荡真诚,落于山海夜色之间。

      彼时风软潮平,星月初升,人间温柔正好。

      沈时棠心头一颤,年少懵懂的情愫,如同滩边悄然滋生的春草,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轻轻落满心湖。

      她不知心动为何物,不懂情爱为何事,只知晓,遇见他的这半个傍晚,是她十二年灰暗岁月里,最明亮温柔的一束光。

      是海风落怀,是初心暗许。

      她轻轻颔首,眉眼带笑:“那我等你。”

      简短一语,是少女藏于心底、不敢言说的期许。

      道别之后,沈时棠转身,踏着细软白沙,迎着淡淡夜色,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滩边林影深处。

      礁石之上,顾惟修独立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漆黑眼眸沉沉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凉与算计。

      方才温润坦荡尽数伪装,只剩城府深沉,杀伐暗藏。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一枚莹白鲛珠,珠身温润,映着漫天初星。

      东临孤岛,弱水阵法,海路机关,国运命脉。

      方才半夕闲谈,少女无心之言、随口提及的祭典时辰、潮汐规律、后山密道,尽数落入他耳中。

      句句皆是攻破东临、倾覆王族的关键破绽。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音色低沉微凉,散入海风无人听闻。

      “沈时棠。”

      “东临圣女,棠华帝姬。”

      “多谢你,送我一局江山。”

      滩边温柔初遇,半夕山海闲谈。

      于她,是年少心动,是人间微光,是十二年孤寒里唯一温柔相逢。

      于他,是精心布局,是步步算计,是覆灭家国、谋夺天下的第一步棋局。

      夜色漫海,潮声汹涌。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绝伦的山海初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注定血染家国、爱恨纠缠、宿命倾覆的——绝境开端。

      棠棣初开,风月初逢。
      一念初心起,千里血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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