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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殖科风云 规培在日复 ...

  •   规培在日复一日的工作和科研生活中进入了尾声。研三最后的规培时间里,我去了生殖科进行轮转,不同于妇科和产科,生殖科没有病房,只有快节奏的门诊和取卵、移植手术室。现在回想起在生殖科轮转的日子,累是累了点,但也是我规培三年期间学东西最多,交盆友最多的时候。
      写到这里,我还想感谢生殖科的C主任,她符合我对女强人的所有幻想,年轻有为、为人师表、学历高、能力强(无论是管理能力还是科研教学能力)、人品正。更关键的是,她也是唯一一个把规培生当学生看的主任,还记得第一次和她上门诊,小心翼翼、犹犹豫豫地不敢写处置方案,C主任对我说的话我犹记于心:“你是学生,学生就是来学习的,犯错很正常,你大胆做,老师在这给你把关呢,你怕什么?”规培三年,听惯了责骂和怀疑的话,第一次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主任口中听到这样安慰和鼓励的话,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心安。但我同时很遗憾自己不是科研那块料,不然我一定会想尽办法申请到C主任的博士名额,跟着她干几年科研的。
      我所在的这家规培医院的生殖科,或许是全院最爆火的科室(没有之一),每天早晨7点钟,候诊大厅就排起了长队,所以当我们7:30上班的时候,门诊那条小小的走廊就被前来就诊的患者围得水泄不通了。这天是周一,科里人满为患,我上初诊班(就是给第一次来就诊的患者写门诊病历)。我坐在初诊室的电脑前。今天和我一起上初诊班的还有另一个规培生小陈,我们俩轮流叫号,忙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下一个。"我对着叫号系统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鬓角已经泛白,看着约莫四十岁出头。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皱巴巴的病历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您好,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您今天是来咨询什么的?"我主动问。
      "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是替我哥和我嫂子来问的。"
      "您哥哥和嫂子?"我停下敲键盘的手往门外张望了一下,"他们本人没来吗?"
      "我哥身体不方便,来不了。我嫂子......"他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嫂子也不太方便来。"
      "方便说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吗?"我放下笔,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他叫王建军,四十岁,在城郊一个机械厂上班。他哥哥叫王建国,比他大五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左腿肌肉萎缩,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一直跟着父母住在村里。嫂子叫李秀兰,是邻村的姑娘,娘家条件不好,她本人有"智力障碍",按村里的说法就是"傻子"。两个人经人介绍结了婚,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王建军说到这里,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老大是个男孩,今年七岁,生下来就跟他妈一样,叫人都不会叫,现在还在穿开裆裤。老三也是男孩,四岁,更严重,连走路都走不稳。中间那个是个闺女,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那闺女吧,外表看着正常,白白净净的,也认识几个字,但她老师说她......说她反应慢,比班里的孩子都慢。作业写不完,算数算不明白,有时候叫她两三遍她才有反应。老师找了我好几回,说我哥嫂管不了孩子,让我当叔叔的多上点心。"
      "您说二女儿外表正常,但学习吃力,反应慢?"我问。
      "对。"他点了点头,"她长得不像她妈,像我们家人,白皮肤,大眼睛,看着挺机灵的。但就是......就是学东西慢,比别的孩子慢一大截。她班上同学都已经会两位数的加减法了,她还在扳手指头算五加三。."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停了几秒钟,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往下说:"我就想着,她笨一点也就笨一点吧,能健健康康长大就行。但后来我听说,像她这种情况,怕就怕不是笨,是遗传了她妈的病,我们去城里大医院看过,医生说叫什么“脆性X综合征””
      "所以你今天是来咨询,想再生一个?"
      "对。"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也是疲惫,"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办法生个正常的孩子。我哥嫂都这样了,家里的担子总得有人挑。我想着能不能再要一个,趁我还能干得动,把他带大。将来我老了,这孩子也长大了,好歹能照顾他爹妈和两个哥。"
      我坐在电脑前,键盘上的手指悬着,一时不知道该敲什么。王建军很平静地说着这些——让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来承担起照顾三个智障亲人、一个不能自理的爹的未来。
      "脆性X综合征确实是目前已知最常见的遗传性智力障碍病因之一。"我点了点头,"它是由X染色体上FMR1基因突变导致的。这种病的遗传模式比较复杂——男性患者通常表现出中度到重度的智力障碍;而女性携带者,因为两条X染色体中有一条是正常的,所以症状往往较轻,可能只是学习困难、社交焦虑等。"
      我顿了顿,看着他:"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要高度怀疑是脆性X综合征。如果确诊了,那么您嫂子就应该是FMR1基因的全突变女性,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有50%的概率遗传到那个异常X染色体。"
      "那......那能治吗?"他问。
      "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我如实回答,"但可以做一些干预和康复训练,帮助孩子最大程度地发育。但您今天来咨询的是生育问题——如果确诊是脆性X综合征,那么可以通过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也就是三代试管婴儿技术,筛选出不携带致病基因的胚胎进行移植。"
      "三代试管?"他眼睛亮了一下。
      "对。但这个技术的前提是——必须明确致病基因是什么。也就是说,需要先给您嫂子和三个孩子做基因检测,确认是否存在FMR1基因的突变,并且明确突变类型。"我解释道,"如果检测结果确认是脆性X综合征,那么就可以进入三代试管的流程。"
      "要花多少钱?"这时大多数患者更为关注的问题。
      "基因检测的费用大概在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而三代试管的费用,根据医院和方案的不同,一个周期大概在十万左右。"我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在他面前的水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医生,我知道了。我回去跟我哥商量商量。"
      我点点头,写好门诊病历交给他。他站起来,把那张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夹克的内侧口袋里,然后冲我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的病历界面,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一个正常的孩子,出生在一个父母和三个手足都智力残缺的家庭里。他从小就要学着照顾哥哥姐姐,上学就要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长大了就要背负起整个家的未来。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被爱召唤的,是被"需要"召唤的——需要他来接班,需要他来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的命运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你要健康,你要懂事,你要能干,你要帮我们活下去。
      试管婴儿技术能筛掉致病基因,但筛不掉命运加诸于这个孩子身上的重量。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是健康的,但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多背了一副担子。那副担子不是他选的,是别人替他选的。
      有人说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过去的我相信努力改变一切,现在的我觉得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有些人生,一开始就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生殖科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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