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师，别来无恙》津染

1、重逢的筹码 深秋的

　　深秋的江州，雨水绵密，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冷意中。

　　沈念站在金茂大厦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却紧绷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理了理身上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胸前“君合律师事务所”的铭牌。

　　五年了。

　　从那个在图书馆里抱着厚厚的《高级商务英语翻译》啃得双眼通红的穷学生，到如今穿着高跟鞋、踩着点走进顶级红圈所的初级律师，她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勉强站到了这个可以俯瞰这座城市的高度。

　　“沈念，准备好了吗？”带教合伙人林律师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全英文并购意向书，眉头微蹙，“对方可是业内出了名的‘冷血鳄鱼’，今天这场谈判，你不仅要做好翻译，还要随时准备应对他们可能在合同条款里埋下的法律陷阱。别紧张，拿出你当年考专八的劲头来。”

　　“明白，林律。”沈念接过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当然不会紧张，她只是……害怕。

　　因为今天坐在谈判桌对面的那个男人，是陆砚。

　　推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时，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沈念跟在林律师身后，低着头快步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总，这位是我们律所专门负责涉外业务的林律师，以及她的助理沈念。”对面，君合的合伙人笑着介绍。

　　沈念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一拍。她强忍着想要抬头的冲动，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份全英文的并购意向书，试图用那些复杂的法律词汇来麻痹自己。

　　“林律师，幸会。”

　　一道低沉、冷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在会议室上方响起。那声音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划过沈念的耳膜，将她五年来苦心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击得粉碎。

　　沈念猛地抬起头。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比五年前更高了，褪去了大学时金融学院天之骄子的青涩与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岁月和资本淬炼出的深沉与压迫感。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看着她、叫她“念念”的眼睛，此刻正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毫无波澜地落在她身上。

　　陆砚。

　　真的是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念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她看到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但仅仅是一秒钟，那丝错愕就被深不见底的冷漠所取代。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直接开始吧。”陆砚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关于宏远集团的跨国并购案，我方对你们发来的第三版意向书有几处异议。沈助理，麻烦你翻译一下我方提出的补充条款。”

　　他精准地叫出了她的职位，却刻意略过了她的名字。

　　沈念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委屈死死压了下去。她翻开面前的文件，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但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流利，带着纯正的伦敦腔：

　　“陆总，我方补充条款第一条，关于尽职调查的期限，我方认为原定的三十天时间过短，不足以完成对宏远集团海外子公司的全面审计，建议延长至四十五天，并且……”

　　她一边翻译，一边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相关的法律条文。这不仅仅是翻译，更是她作为律师的战场。

　　陆砚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份有瑕疵的财务报表。

　　“沈助理的翻译很准确，”陆砚突然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但是，作为律师，你似乎没有意识到，延长尽职调查的期限，意味着我方需要承担额外的过桥资金利息。你们律所的建议，是在帮客户省钱，还是在帮对方拖延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律师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解释，沈念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迎上陆砚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缩：“陆总，根据《跨国并购反垄断审查指南》第七条，宏远集团的海外子公司涉及敏感技术，如果尽职调查不充分，一旦在后期交割时触发审查，我方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风险。相比之下，四十五天的过桥资金利息，只是九牛一毛。作为金融专家，陆总应该比我更清楚，风险对冲的成本，永远高于资金成本。”

　　她的商务英语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字字珠玑，直击要害。

　　陆砚看着她，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极致的理智压制。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有点意思。”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那就按沈助理说的，延长十五天。不过，这部分的利息损失，我要在最终的并购对价里扣除。”

　　“没问题。”沈念坐下，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沈念凭借着扎实的商务英语功底和对法律条款的敏锐嗅觉，在陆砚步步紧逼的攻势下，死死守住了己方的底线。

　　会议终于结束。

　　人群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走到沈念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沈律师，”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五年不见，你的英语还是这么好。只是不知道，你的胆子，是不是也变大了？”

　　沈念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倔强：“陆总说笑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当年的事，我不欠你什么，现在的我，更不欠你什么。”

　　陆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得可怕：

　　“不欠我？沈念，你当年不告而别，把我一个人扔在机场，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