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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怜爱无奈 凡人百年, ...
百里雪衣醒来时,周围暖意融融,嵌满了火石。一个清秀的医修忙忙碌碌:“你醒了!”
“你是……”
“素问谷,洛宁斐。”见他皱眉,洛宁斐连忙解释:“是羲和宫让我来的,说来看看。”
羲和宫。
百里雪衣眼里迸发光彩,猛地撑起身,攥住那人衣摆:“是他吗?”
“谁?”
“晏凛之。”
洛宁斐愣愣点头,反正是那个小尧来通传的,大差不差吧。
却见那人微微扬起下巴,抿着淡色的唇,眼神微微往下,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掠过四周毡帐上嵌的火石,正泛着微弱红光,热气阵阵翻涌:“这些,也是羲和宫送来的?”
洛宁斐继续点头。
这人怪得很,骨子里透着高傲,却像是一根枯竹,看似挺拔,内心却是空的。
“少宗主为何不喝药?”他瞥了一眼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几碗汤药,满满当当,一口没动。
百里雪衣目光沉沉,冷嗤一声,回答更奇怪了:“我非得等他来请人给我治,才喝。”
洛宁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随他吧。
*
那头,小尧回禀:“大人,我已经把人送过去了。素问谷传讯,虽然鬼医未归,不过他们安排的人不日便到——到时候把那碍眼的洛宁斐送走,就只剩一个了。”
萧疏玉颔首:“把他们放到一起,安排一拨人盯着就行,倒是方便了我们。你通知下去,让大家好生休整,随时准备进入同悲道。”
小尧领命:“是。”
他放下心来。
等小尧离开后,萧疏玉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化作一种平静的漠然。他缓缓阖目,手指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
夜里,晏凛之掀开被褥,却瞧见角落最远处蜷着一个身影,背对着自己,只露着个后脑勺。
不同寻常的沉默。
他趴过去,摇了摇,软绵绵的包子晃晃荡荡,却依旧顽固地紧闭眼睛,一声不吭。他长臂一捞,便将人揽个满怀。
“怎么了?闷闷不乐一天了。”
萧疏玉睁开眼,眼尾泛红,唇抿着,直直望来,那双眸子在葳蕤烛火中,眸光盈盈闪动,像是蓄起秋水。
好似下一刻就要落泪。
晏凛之又晃了晃:“嗯?谁惹我们萧大人了?”
萧疏玉闷闷不乐,忽而攥住衣襟,手指在抖,扑上来,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殿下为何对他那么好?”
“谁?”
晏凛之无缘无故挨了一口,不痛不痒,顿时忍俊不禁。他弯起眉眼,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鼻尖,鼻息交融:“谁呀?”
萧疏玉憋着一口气,眼中湿润起来,鼻尖泛酸。
“殿下根本不懂!”
他想起那夜,那人痛呼,碗也碎了,碟也碎了。他们被拦在门外,落了雪,像是站在满地狼藉间,他踮着脚,给少主撑伞。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能发出那么痛苦的声音,似哭似啸,一声接一声,像是他流浪时,遇到的被拔了皮的狗,几乎要磨到骨子里,令人汗毛倒竖。
医修长老连连叹气,说这人如此冥顽不灵,怎么都不愿意去医堂。鬼针草的解药管控严格,按照禁令,若是人不去,则无法取用。
“为今之计,就是去无落山找寒霜芝。”
他听不懂无落山在哪儿,也不知道寒霜芝是什么,却知道——少主受伤卧床数日,才有气色,如今药都没换,就匆匆赶来。
不能去啊,夜都深了,还下着雪……
“将他打晕绑了去啊。”他惶急道。
“他啊……哎……”老医修连连摇头,重重叹气。而晏凛之也沉默以待,目光沉沉。
“至少,等到白天吧。”他哀求。
可没有人听他的。晏凛之转身欲离,他追了两步,说,少主,你的伤还没好。
那人回望,隔着朦胧的视线,他记不清有没有笑了,却记得声音如此温柔。他说:“小九,一会儿你先跟着墨师兄回去,听话。”
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个感觉——他们之间好像自成一个世界,他被隔绝在外,怎么都走不进去。很遥远。
自那时起,他便恨着百里雪衣了。
他在门外守了一夜。
等到晏凛之踩碎晨曦回来时,他欣喜迎前,还没迈出冻僵的腿,恰好听路过的医童笑语:“你可真是个好侍从啊,那么忠心。”
侍从。
这两个字像是牛毛细针,恰好将心戳破,满满涨涨的气霎时泄了。他愣了愣,手指微蜷。
这是个夸赞,他应该开心的。于是他露出笑,脸颊冻得通红,结霜的睫垂下,轻轻应了一声。可说不清心尖被掐紧的一点感受是什么,他站在寒风中,又像咽下了一块冰,滑入腹中,激得胃拧作一团。
少主交了寒霜芝,回来握住他的手,说,走吧。
他愣愣地走,抬头看着面前背影,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遇险了,少主会这般奋不顾身殚精竭虑地救他吗。
可是,他只是凡人。凡人百年,不过蜉蝣一瞬。
不会有这一天。
他又笑了。
*
萧疏玉埋在晏凛之怀里,却冷得刺骨,那夜的风似乎还在骨缝里刮着,他明明靠得那么近,却恍觉隔着千里。
他不是他的。
他只是个侍从,是个奴仆。原本还称得上忠心,如今,连唯一的优点都没了。
背信弃义,惑主篡权。他偷来的身份,骗来的目光,就像是水面倒映着的月,哪怕用尽心思掩耳盗铃,告诉自己它就浸在水面,盛在碗里,是属于他的,却始终不敢抬头——
只需一阵风,吹皱月影,他的美梦就破碎了。若是没了这层金镶玉的皮,还有谁会在在意他。
百里雪衣说得没错。
他的确害怕了。
害怕守的一夜,害怕那人连夜去山里寻药。他害怕从那人的眼里看不到自己,更怕看到的是恨。
正想着,身旁一动,晏凛之要起身。他心口一慌,攥住衣袖:“殿下去哪儿?”
放心不下,要去看他吗?
那人摸了摸他的手:“你很冷,我去拿个手炉。”
“不要。”他的态度坚持。
晏凛之瞧着他不安的神情,顿了顿,将人捞到怀里。
“我怎么不好了?那么难过。”
萧疏玉闭上眼,长睫翕动,带着鼻音控诉:“你让人送他回去。”
“病成那样了,若是在我们这儿出了事,又是一桩麻烦。”
“你让洛宁斐看诊,还送给他火石!”
晏凛之有点无奈,拍着他的脊背,欲言又止,最后幽幽叹道:“那不是你送的吗。”
萧疏玉一愣:“……”
他提醒道:“洛宁斐也是你喊的。”
萧疏玉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把头一埋,片刻后,被褥下传来闷声:“我猜到殿下要这样,是在替殿下分忧。”
油嘴滑舌。
“殿下不要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有坏心。就是人太好了,才让他们那么肆无忌惮!”
晏凛之覆身而上,掀起被褥一角,凑前咬着耳朵,用气音小声道:“那疏玉就心疼心疼我吧。”
怀中人缩了缩,慢慢抬起脸,那双桃花目格外坚定,宛如沁水琉璃般通透澄净。他的声音很小,却立誓般保证:“我会保护殿下的。”
话音落下,晏凛之却一怔。他收紧手臂,忽而弯起眉眼,手抄过胸腹,轻轻一捞,整个人便落入怀中,趴在他的身上。
“殿下!”
“好了好了,不拿手炉了。手脚那么冰,等你睡着,我就抱你下去。听话,闭上眼睛。”他轻轻拍着萧疏玉的背,声音温和低沉。
四周被气息包围了,严严实实裹住,手脚都被牢牢锁在怀里,他像是藏进了隐秘的角落,被守护神牢牢圈在掌心。
一只温热的手掌抬起,捂住他的眼睛。
萧疏玉眼前黑了下来,稀疏的光从指缝间渗出,颤了颤长睫。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安抚中,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去。
*
晏凛之松手,垂眸看他,只见探出的指头葱白如玉,指甲透着淡淡的粉,如今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襟,拽出褶皱。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桃花目,鼻梁高挺,如山峦起伏。他正侧头趴着,薄唇微启,唇珠格外圆润饱满。
他拍着他的背,察觉到了那人眼底的惶恐不安——和那夜一样。
那夜大寒,他不愿意带他来,却不成想,一转头,小小的身影却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明明是腊月飞雪,他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满是汗,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后来,他才知道,小九跑了两座山头,央了其他亲厚的师兄领他过来。
真的很傻。
他有些无奈,去找寒霜芝前,交代了其他师兄将人带回去,免得冻坏。
可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就见一个人擎着灯站在门口的角落,脸上的泪风干了,结了层白霜。见他来,扯起嘴角,怯生生地喊了句少主。
他放眼望去,整条小径,整个院落都插着烛火。有高有低,尽可能照得明亮。地上蜡油凝固,层层覆盖,结成一滩。
他哑了嗓子,眼有点热。
“你守了一夜?”
小九反应慢了半拍,愣愣点头。
“是不是傻。”
他的笑意微滞,有些局促地缩了缩手,十指通红,冻肿成了胡萝卜,他声如蚊讷:“少主,我就、想帮帮忙……”
他叹了口气:“没怪你。”
于是,小九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等到余毒清理了,众人松了口气,旁边的人打趣,说他任劳任怨,得加赏钱。小九也不恼,只是沙哑着嗓子,脆生生地应了,逗得众人乐呵呵,氛围轻松了不少。
医修长老出来,也赞赏有加:“我们人手不够,这儿又偏,一直换水取针,进进出出绊了几次,幸亏小九守了一夜,替我们点烛照路。”小九露出灿烂的笑:“我是凡人,虽然不会术法,但是其他都是最好的!”
同行人捅捅他,说,你真是慧眼识珠,找到了个好侍从。
小九耳朵尖,也听见了,便将目光转过来,仰起下巴,神情有点骄傲:“是最好的!”
闻言,他却没笑,纠正道:“不是侍从。”
“啊?”
他正色道:“小九就是小九,不是侍从。”
等简单收拾好了,他领着小九往山下走。晨光半瞑半昏,山径笼在一层浮动的雾中,才走两步,身后的步伐凌乱,他停住脚步。
小九像是撞树的笨鸟,咚地一声,撞上了他的后背。抬眼,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雾蒙蒙,不甚清明,许是烧糊涂了。
他的心忽而一软,蹲下身:”上来。”
小九愣了愣,摇头。
“我能走的少主。”
“可是——灯笼在你手里,我看不清路。”
他想了想:“那我走前面。”
晏凛之继续道:“你人小,步子也小,在前面会绊着我。”
“上来,给我掌灯好不好。”他示弱道。
少主求他呢。小九思忖片刻,慢吞吞爬上了他的脊背,努力将灯笼打好,照亮回家路。
晏凛之走了片刻,感觉下雨了,低头一看,泪如连珠打在衣襟上,心里无奈,又觉得好笑:“怎么了?”
许久,身后人带着鼻音,瓮声瓮气道:“殿下不要对他们那么好。”
“好。”
“他们是坏人。”他小声抱怨。
“好。”
“少主不要哄我……”他有些生气了。
晏凛之往上掂了掂:“不好。”
片刻后,小九紧了紧胳膊,又道:“少主,我重不重呀。要是再重点,少主就背不动啦。”他的声音很轻,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脚下荡漾,宛如水波。
“不重。”他顿了顿,“再重也背得动。”
小九沉默一下:“少主,我还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吗?我当了管事,就找个有灵根的孩子照顾少主。等我死了,就把我放在天枢堂外的林子里,我一直守着。”
“不要,养一个小九就够了。”他胸腔闷闷震颤,“一个就够闹腾。”
身后又噤声了,小九将脸挑过另一边,晏凛之只觉另一侧的肩头也被打湿了:“还想问什么。”
那人抽抽鼻子,许久,才小声道:“少主,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呀。”
“因为,我要照顾他呀。”
“照顾?”小九喃喃重复一遍,“那我也帮少主照顾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小九昏昏沉沉睡着了,手中的灯脱手,往下一坠,却没摔,反而飘飘悠悠地悬在空中。晏凛之松了口气,可算哄睡了。他接过灯,俯身将人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泛红的鼻尖和下巴,小小一团,却那么固执又倔强。
他早能御剑了,只是小九从来不愿意让他背,也不让抱,非得自己歪歪扭扭站着,车轱辘话能说一大堆——什么尊卑有序,主仆有别啊,旁人看着会轻贱主子啊,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想法。他总是犟不过,只能顺毛撸,美其名曰“掌灯”,哄着让哭包不掉泪珠,乖乖睡着。
他有些无奈,将人抱起,御剑腾空。
一声轻喃散在风里——
“你呀,可比他难照顾多了。”
*
晏凛之低头看怀里的人。
此时,过往与现在交错,那张脸和记忆里的小九一点点重叠,微微蹙眉,睡梦里也如此委屈,眼尾溢出泪光。小九长成了疏玉,可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固执,一样倔强,在某些时候狡黠老成,有时又格外坦率纯粹。
让人愤恨难平,却又无奈怜爱。
他轻轻闭眼,只觉身上沉甸甸的,胸口也沉甸甸的,吐息间,两人的气息交融,混合成一种隐香,似雪似竹。
他不知道那种满满涨涨的情绪是什么——像是榫卯无意填补了缺失的一角。
虽有龃龉,却格外契合。
总归,没有那么空了。
他紧了紧手臂,搂紧了自己的半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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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怜爱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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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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